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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阁问心藏暗箭 寒阶听语识危机 青州城里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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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望江楼,三层,临江。
苏怀霜进去的时候是傍晚。楼下大堂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子间钻。她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热水,没有要酒。
她听得见楼下的声音。
跑江湖的人吃饭不关门,说话也不压声。隔着一层楼板,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太乙观的人前几日还在,住的是西街的悦来客栈,包了整个后院……」
「……说是来做法事的,做法事带八个道士?唬谁呢……」
「……苍梧刀宗也有人,我前天在城南见着了,三骑马,往东边去了……」
「东边?东边是乱葬岗。」
「你小点声——」
苏怀霜端着茶碗,没有动。
太乙观。苍梧刀宗。
七派里,这两派来了。
她放下茶碗,正要起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上来了。
灰袍,佩剑,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温和,脸上带着笑。他一上楼就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师姐。」
苏怀霜抬起眼。
「慕言。」
周慕言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
「我追了你六天。」他说,「从清衡追到旧堤,从旧堤追到破庙,从破庙追到这儿。师姐,你走得太快了。」
「你来做什么。」
「太上长老让我来请你回山。」
「我不回。」
「我知道。」周慕言喝了口水,「所以我没带人。」
苏怀霜看着他。
周慕言是清衡三弟子,比她小两岁,入门比她晚三年。他性子软,武功中等,门里有什么跑腿的事都归他。七年前师父死的时候,是他陪她在碑前守了三天。
「师叔怎么知道我在青州。」苏怀霜问。
周慕言的手停了一下。
「方敬回山说的。」
「方敬追我的时候,我走的是旧堤。」苏怀霜说,「我出山门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走哪条路。方敬四骑从西边来,在我到破庙之前就把庙围了。」
她把碗放下。
「慕言,他不是追上我的。他是抄近路等我的。」
周慕言没有说话。
「那我在旧堤上走了两天,」苏怀霜说,「他若是在我后面追,追不上。他若在前面等——他得先知道我要走旧堤。」
「师姐——」
「我出山门的时候,裴无欢在雪地里留了一行脚印。」苏怀霜说,「我看见那行脚印,才决定往东。这事我谁也没说。」
楼下的喧闹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周慕言低着头,两只手捧着茶碗。
「师姐,」他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怀霜说,「师叔在我下山之前,就知道她在山下等我。」
周慕言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的那种,看人的时候不带算计。苏怀霜认识他九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别的东西。
可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师姐。」周慕言说,「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
「那你说。」
「你走后第二天,」他压低声音,「太上长老去了后山。」
「后山是我的住处。」
「他进了你的屋。」
苏怀霜的手停在桌上。
「他进去待了一炷香。」周慕言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还说——」
「说什么。」
「他说,'怀霜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
楼下有人拍桌子大笑。
苏怀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屋里值得用布包走的东西不多。师父的旧物,她收在一只木匣里,放在床头。匣子里有三样东西:一串佛珠,半截断剑的穗子,还有——
她猛地站起来。
「师姐?」
「我明日回山。」苏怀霜说。
「你不是说——」
「明日回山。」她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就走,走你来的路,别回头。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没答应。」
周慕言也站了起来。
「师姐,你要查什么?」
苏怀霜已经走到楼梯口。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慕言。」
「嗯。」
「七年前师父死的那夜,」她说,「你在山上吗。」
周慕言愣了很久。
「在。」他说,「我那年十七,跟着二师兄守前殿。天亮的时候,是方敬——不对,是当时的执事——跑来报的信。师姐,那夜山上乱得很,谁都没看见什么。」
「嗯。」
「师姐。」周慕言忽然叫住她。
苏怀霜停下。
「你要是查出来,」周慕言说,「别一个人扛。」
她没有回答,下了楼。
——
望江楼下,天已经黑了。
街上挂了灯,雪地上映着一片昏黄。苏怀霜走出酒楼,穿过长街,走到城东的城墙根下。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隔着一丈,不远不近。
苏怀霜的手落在剑柄上。
「苏首席。」
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传出来。
「十日不见。」裴无欢说,「你瘦了。」
苏怀霜没有回头。
「你跟着我。」
「我跟着。」裴无欢说,「从你进乱葬岗我就跟着。苏首席,你在那个瞎老头棚子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跟你说了什么?」
「三路人马。」
阴影里安静了一瞬。
「……三路。」
「他还说,有一伙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裴无欢走出来了。
她站在灯影的边缘,斗笠压得很低,只看得见下半张脸。她没有笑。
「我从十四岁查到二十四岁。」她说,「我只查出来两路。」
「你查了十年。」
「我查了十年。」裴无欢说,「我查我爹进庄之前庄里死了多少人,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查谁下的令。我查出来两路:一路是我爹的人,一路是七派后来的追兵。我以为三路人马是瞎老头瞎说。」
她的声音低下去。
「原来第三路,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苏怀霜看着她。
「你现在信了。」她说。
「我现在信了一半。」裴无欢抬起头,「苏首席,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家太上长老,」裴无欢说,「叫谢无咎?」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我爹死之前,」裴无欢说,「在暗室门外跟人说话。我听见他说了两个名字。一个是'燕照',青梧山庄的庄主。还有一个,我当时听不清,只记得是两个字,第二个字念起来像'咎'。」
风从城墙根下卷过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觉得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查了七年,查不出那个名字。」裴无欢说,「因为江湖上姓谢的高手,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一个个查,一个个都不是。一直到今年秋上,我才想到一件事——那个人可能不姓谢。」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裴无欢说,「'咎'这个字,不是谁都会拿来当名字。会拿它当名字的人,要么是读书人,要么是——」
她抬起眼。
「要么是个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做过错事的人。」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城内走。
走出十几步,裴无欢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苏首席,你要回山?」
「明日回。」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苏怀霜停下脚步,回过头。
灯影里,裴无欢站在十步外,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笑。
「因为清衡剑派后山有巡山十二哨,」苏怀霜说,「因为你的脸在通缉令上贴了七年,因为你自己说过,你跟着我是拿我当护身符。」
她顿了顿。
「还因为,」她说,「我要回去见一个人。见他的时候,我身边不能有你。」
裴无欢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我想到了。」
「那你还回去。」
「我要亲眼看一下。」苏怀霜说,「我要看那把剑。」
「什么剑。」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脚步很稳。
走出很远,她才听见身后那句话——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苏怀霜。」
「嗯。」
「你要是回不来,」裴无欢说,「我就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