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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闲书 昨日嫌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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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醒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窗外已经亮了,小翠在外间收拾东西,偶尔有瓷器轻碰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想照常坐起来,腿一动,整个人便停在了半途。
昨日下午回来时,只觉得有些酸。
睡过一夜,那点酸竟没散,反倒像寻好了地方,安安稳稳住下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两只脚落地,慢慢站稳。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便不大想迈了。
小翠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瞧见她扶着床柱站着,赶紧走近。
“姑娘?”
“没事。”
陆宜筠说完,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翠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的脸。
“还酸?”
“比昨日略有长进。”
小翠反应了一下,才听懂,忍着笑把衣裳拿过来。
“师傅都说了,头一回会这样。”
“他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如今才知道,听明白与身上明白,实在不是一回事。
洗漱时,她站了一会儿,走动开,倒比刚起身舒服些。等坐下用饭,便又不大想动。
母亲让人送来热粥,另有一小碟拌菜。陆宜筠吃得干净,末了伸手去够案边一本书。
手还没碰着,先看见书下露出另一本的封皮。
她想找的似乎是那本。
于是撑着桌沿,准备俯身去翻旁边的书箱。
小翠一眼瞧见,快步过来,将箱盖打开。
“姑娘想找哪一本,说就是了,何苦蹲下去再想怎么起来。”
陆宜筠的手停在半空。
她望了小翠一眼,十分识时务地坐回去。
“青色封皮,书脊上有一块磨白的。”
小翠翻了两下,将书抽出来。
“这个?”
“正是。”
书到手里,她先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
小翠将箱盖合上,又问:“往后还去骑么?”
“去。”
答得很快。
小翠看向她。
陆宜筠低头翻书,补了一句:“过几日再去。”
昨日往返郊外,车过城门后不久,她从帘缝里看见过一段旧堤。
堤边有水,远处似乎连着一条较窄的渠。车行得快,她没能细看,只觉得与书里记的一处地方有些相似。
回来以后顾着腿酸,倒将这件事放下了。
如今坐着不能乱跑,正好找出来看看。
她将书翻到附图,又取过另一本。
两处画法不同。
一本所记的水道在堤外,另一本却像已经改了方向。地方名称也不全相同,单凭昨日那几眼,很难认定是不是同一处。
陆宜筠先看刊刻年月,再将前后文字读过。
年代确实差得远。
她没有急着往图上添线,只在另纸上记了几项:旧称、所在方向,以及昨日车经过的大致位置。
笔尖划到最后,停住。
那一段水究竟往哪边流,她也没看清。
她将这一项空下来,翻回书页,想找找有没有关于沿岸村落的记载。
小翠看她终于安静坐着,便去收拾昨日带回来的衣物。房里一时只剩下翻书声。
过了一阵,陆宜筠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小翠回头。
“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缺处。
昨日在车上还觉得自己记得挺清楚,今日一落笔,竟是哪儿都差一点。
看来下回经过,得先把方向认准,再顾着看热闹。
午前,方嬷嬷遣人送来一张尺寸单。
书房要用的小几,匠人已量过地方,画了个简样,请陆宜筠再看看。
来人说明,收起以后可放在柜旁,展开时与书案相接。只是几面若再宽,挪动起来便不大方便,因而拟了两种尺寸。
陆宜筠接过,先看了图,又取线绳在自己案边比了比。
“用小一些的。”
她指给来人看。
“平日只我一人用,太宽也够不着那一头。这里再留些余地,别碰着书案的脚。”
那人记下,又问几面是否仍用原先拟的木料。
“可以。做得稳些,收放时别夹手,旁的照匠人合宜的来。”
事情说清,她将改过的纸另折好,请来人带回方嬷嬷。
人走后,她仍坐在案边,目光从尺寸单挪回那两本旧书。
上回在王府,裴叙珩说起渠岸的改动,显然知道一些。
她想问问他,昨日看见的这一段,是否也有别的旧称,往哪里找记载更容易些。
不是非得由他替自己查。
只是既然谈过,又有一个具体疑问,写信问一句,也不算无端打扰。
陆宜筠取出纸,将地方描述得简明些,注明自己只是车中过眼,尚未认准。随后列出已经看过的两本书,问若想查此处沿革,还有什么可读的。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正事已经够清楚。
剩下的空白,也不必为了显得周到再添一大段客气话。
她正要搁笔,目光落到自己伸在案下的腿上。
早上那几步走得实在不体面。
想到昨日裴叙珩问她往后还学不学,自己应得那样干脆,她忍不住又提起笔,在信末添了一句:
昨日尚嫌马行得缓,今日倒觉它颇知体谅人。
写完,她看了一遍。
这句话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想起昨日,随口一说。
裴叙珩会不会觉得她话多?
她把纸拿远一些,又读了一遍,觉得也还好。
他若不想接这一句,只答前头便是。
陆宜筠没有删,等墨干后封好,交到前头,另请人送往王府。
裴叙珩收到信时,案前还坐着一人。
那人正在回禀使团送来的几项条目,几处译写用词前后不同,需要重新核对。裴叙珩听完,让他先将两边原文取齐,不必急着择一处认下。
事情议定,那人告退。
他这才拆开案边的信。
陆宜筠将地点说得很仔细,连自己尚未看清的地方也写了。裴叙珩读过,心中约有一处可对上,却不能只凭这几句便断定。
她提到的两本书,一本年代过早,另一本的图又只取大略,难怪找不到同样的水道。
他将书名看了一遍,视线落到末尾。
与前头的字不同,最后那一句写得稍松,像是事情已说完,临时又想起来的。
裴叙珩看着,记起昨日她下马后站着没动的样子。
问她如何,她说等一会儿。
待缓过来,便又去问师傅下回能不能自己控缰。
他将信放在一旁,抽出一张纸。
关于旧渠,只写疑似哪一段,须待她核实方位,不能贸然认定。另指了一种旧籍中的水道篇,那里载有几处支渠旧名,若陆家所藏版本齐全,可以先查。
写到末尾,笔停了停。
他又添了一行。
初学宜缓,下回亦如此。
信写好,裴叙珩将那本旧籍的名称重新看过,确认没有误字,才叫人封起送出。
随后拿回方才尚未看完的公文。
案边,陆宜筠的来信还摊着。
侍从进来收拾,他伸手将信折好,放进一旁的小匣里,没有与待办文书混在一处。
回信送到陆家时,陆宜筠正在廊下走动。
坐了大半日,再起身果然没有早上那样难受。她便从屋门走到院角,又慢慢折回来。
小翠拿着信过来,她先伸手接,走到长凳旁才坐下。
前头的答复与她所想相近。
仅凭车里看见的一段旧堤,裴叙珩也不能替她断定。只是多了一个可查的方向,已经比自己对着两张图猜来猜去强。
她记下书名,接着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嘴角不由动了动。
小翠站在旁边,瞧她神色不像有急事,便问:“是找到那条渠了?”
“还没。”
“那姑娘笑什么?”
陆宜筠将信纸稍稍收起。
“我说了句闲话,他回了句叮嘱。”
小翠没听明白,却觉得这答复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那不是正好么?”
“也是。”
陆宜筠将信折好,慢慢站起来。
她原以为裴叙珩可能根本不接后头那一句。
结果他接了,只是接得十分正经。
连那匹马都没提。
她扶着廊柱往前迈了一步,腿上的酸劲又提醒她,今日还是别太得意。
走到屋门时,她回头吩咐小翠去问父亲回来没有。
那本书,她像是见过。
陆父尚未回府,书却找着了。
就在书房一只不常开的柜子里。
陆宜筠没有随便翻动别的东西,请平日照看书房的人取出,等父亲回来再补说一声,便带回自己屋里查。
书中记的旧名有几个与现今不同。
她沿着那一篇读下去,终于找到一处与手中线索相近的记载。那道支渠早年除排水,也供沿岸几处作坊取用,后来周边添了住户,书里便又提到汲水、护岸之类的事。
难怪不是单看水从哪头出去便能弄清。
陆宜筠取过纸,把旧名与相关几句摘下来,又在旁边注明出处。
至于昨日看见的究竟是不是这一段,仍要留着核实。
她写完,肩颈已有些发僵,便起身将书挪到窗边。
小翠正好进来,看她还要再换地方,忍不住道:“姑娘今日已经换了三处坐。”
陆宜筠看向她。
“这便知道那张小榻为什么不能撤了吧。”
小翠笑着将薄垫拿过去。
晚间用饭,陆宜筠向父亲说起借书的事。
陆父听了书名,问:“怎么忽然找到那一本?”
“先前两本对不上,问过王爷,他指了这一处。”
父亲点头,没有追问她如何写信,只问查得怎样。
“找到一条相近的,还没能认准。”
“那便先留着,不急。”
说过这句,他便伸手去盛汤。
陆母看见他袖边有一点灰,问今日去过哪里。
“城西那处公廨。”
“又要修?”
“后院檐木得换两根。里头住着人,不能拆开便丢着,今日去看如何分段做。”
陆宜筠听见,抬起头。
父亲喝了口汤,又与母亲说起白日查验的事。木料、匠作何时进场,都还要协调,眼下只是先把要修的地方认清。
她没有立刻将城西与自己查的那条渠牵到一处。
不过“住着人”三个字,让她记住了这桩事。
修一座正在使用的房子,与在空地上画一张图,做法总不相同。
父亲说完,见她看着自己,便问:“怎么?”
“若以后方便,我想去看看。”
“这回是公廨,出入得守规矩。”
“那便等别处。”
陆宜筠答得干脆,低头夹菜。
陆父看她没有纠缠,反而笑了一下。
“记着你这件事。若有能去的,自会告诉你。”
饭后回屋,陆宜筠将查出的那张纸与旧图放在一处,又取出裴叙珩的回信,看了看末尾。
下回亦如此。
她把这五个字读了一遍,折好信,收进匣中。
随后另拿一张小纸,写下下回去马场之前要问师傅的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怎样停得更稳。
至于快些跑——
她坐下时换了个姿势,暂且没有往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