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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明言 有些话,她 ...

  •   从长公主府回来以后,闻昭宁没有立即再求见裴叙珩。

      接下来的两日,她依照安排入宫问安,又将兄长托带的话与礼物逐一交付。席间有人问起西陵近况,她便答;有人提起两年前的来访,她也能笑着说起几件旧事。

      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只有夜里卸下钗环,屋中安静下来时,她偶尔会将白日里的一句话重新想过一遍。

      陆宜筠向她道谢时,眼神很坦然。

      长公主提起弟弟的亲事,语气也寻常,没有刻意解释,更不觉得这门婚事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他们都已经认下了。

      只剩她仍在猜。

      若没有那封联姻的国书,若这回她只是以旧识的身份来上京,是否会有不同?

      这个念头并不十分讲理。

      她自己也知道。

      可若一直不问,等车马离开上京,她大概仍会在某一日听见他的名字时,将这些未发生的事重新想一遍。

      闻昭宁坐在窗前,慢慢将手里的书合上。

      有些话不能由主使去说,也不能托给长公主。

      是她自己的心意,便该由她自己开口。

      机会在两日后。

      使团与大晏官员议过一轮边务,几项旧案暂且对上,还有两处须各自查证。裴叙珩到场听完,将后续事宜交代清楚,便准备离开。

      闻昭宁请身边的人上前传话。

      说有一件私事,想占他片刻工夫。

      传话的人回来得很快。

      “王爷问,可与先前婚议有关。”

      闻昭宁抬起眼。

      廊外有人抱着文书经过,主使正与一位大晏官员低声说话,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她静了片刻。

      “请转告王爷,是我自己的话,不涉两国议事,也不是代使团重提婚议。”

      这回等得稍久些。

      随后来人引她往旁边一处敞厅去。

      厅门开着,随侍留在廊下,隔着几步便能望见里面。裴叙珩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闻昭宁见礼。

      他略一颔首,请她坐。

      桌上很快奉了茶。

      她没有碰。

      前来之前,心里已经将话想过几遍。如今真正坐在他面前,却仍觉得开头的那一句最难说。

      裴叙珩没有催促,只问:“公主有何事?”

      闻昭宁看向他。

      “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前,我随叔父初到上京时的那次议事?”

      “记得。”

      “那日有人提起西陵商旅,说沿边几处纠纷,皆是我方商人不守约所致。”

      裴叙珩略作回想。

      “后来核过,几件事缘由不同。”

      “是。”

      闻昭宁点头。

      “当时尚未核明。殿下问那人有何凭据,让他查清以后再议,没有任那句话就此过去。”

      裴叙珩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确实是他做过的事。

      类似的处置,这些年也不只一次。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却没有打断她。

      闻昭宁的目光落在桌边,片刻后又抬起来。

      “我一直记着。”

      这句话比方才轻。

      “后来回到西陵,听见有关殿下的消息,也总会多问几句。”

      裴叙珩的神情渐渐敛定。

      他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闻昭宁也看出来了,却没有停。

      “此次联姻之议,并非我最初动念。早在兄长提起之前,我便盼着有机会再来上京。”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我原以为,再见之后,或许能比从前多相识一些。”

      屋外风过,廊下树叶轻轻响了一阵。

      她终于将那句话说出来。

      “我倾慕殿下,并非只因两国有意结亲。”

      裴叙珩沉默片刻。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拿起茶盏,借一个动作将这段话含混过去。

      “当年所为,是职责所在。”他说,“并无向公主示好之意。”

      闻昭宁点头。

      “我知道。”

      她从来没把那次处置说成他对自己的偏护。

      只是一个人为何动心,有时本就不需要对方先许下什么。

      裴叙珩看着她,继续道:“但有一事,须向公主说明。”

      她坐得很直。

      “我对公主,并无男女之意。”

      声音平稳,字句清楚。

      闻昭宁原本已作过准备,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胸口仍像被什么轻轻压住,连呼吸都慢了一瞬。

      不是因为时机不对。

      也不是因为两国之间有太多需要衡量的事。

      他没有。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所以,即便未曾定亲,殿下也不会应允?”

      裴叙珩颔首。

      她唇边动了一下,最后没有笑出来。

      “我明白了。”

      这句话出口,她却仍坐着,没有立即告辞。

      还有一点不甘,尚未完全放下。

      她知道再问,未必能听见愿意听的答案,可仍然开了口。

      “那陆姑娘呢?”

      裴叙珩的目光定住。

      闻昭宁没有避开。

      “若没有西陵的婚议,殿下还会在此时迎娶陆姑娘么?”

      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揣测。

      婚事议得太快,时间又恰在使团将至之际。换了任何一个知情的人,都难免作此联想。

      她问完,心中却已经有些后悔。

      陆宜筠并不在这里。

      她无意贬低那个姑娘,也不想将自己未得回应的失落,变成对另一桩婚事的诘问。

      裴叙珩没有动怒。

      “婚事为何提前,与我如今是否认下这门亲事,是两回事。”

      他停了一下。

      “既是我亲自应下,便不是权宜之举。”

      闻昭宁听见了那个“亲自”。

      不是皇姐替他挑的,不是朝中催促,也不是眼下只能如此。

      其中或许有迫近的时日,有他原本不愿过早处理的事务,可最后答应的人,仍是他自己。

      她低头看着茶盏。

      方才没动过,水面如今已经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热气。

      “是我问得不妥。”她轻声道。

      裴叙珩没有借此责备。

      也没有向她细说,他与陆宜筠谈过什么,为何作出决定。

      那些是另一桩婚事中的私话,不必拿出来向她证明。

      闻昭宁等了片刻,终于慢慢松开攥着的手指。

      她已经得到足够清楚的答复。

      再往下问,也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堪。

      “今日这些话,是我自己的意思。”

      闻昭宁重新开口,声音比先前略低,却没有发颤。

      “与兄长所提的婚议无关,也不劳主使再来分说。”

      裴叙珩颔首。

      她望向他。

      曾经在心里想过许多回的重逢,原来真正到了跟前,也只是隔着一张桌案,听他说几句并不长的话。

      没有争执,没有羞辱。

      甚至没有什么可供她埋怨的地方。

      他只是没有喜欢她。

      闻昭宁起身。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此事往后,不会再向殿下提起。”

      裴叙珩随之站起。

      “多谢公主体谅。”

      她略一摇头。

      不必谢。

      只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从前喜欢他,是自己的心意;今日知道了他的意思,也该由自己收住。没有谁欠她一个答应。

      她依礼告辞,转身往门外走。

      跨过门槛时,裙边擦了一下木沿。侍女立即上前,伸手替她提起些许。

      闻昭宁站稳,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扶。

      身后没有再传来挽留。

      她也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闻昭宁先让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忽然显得很静。

      窗边放着前两日尚未看完的册子,案上有一封待回的家书。侍女替她留的茶尚温着,她坐下,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才发现自己手有些凉。

      她握了一会儿,没有喝。

      方才在敞厅里,许多情绪都来不及细想。要听他说话,要把自己的意思说清,也要记得起身时不失礼。

      如今终于只剩自己,那句“并无男女之意”才一遍遍清晰起来。

      她抬手按住眼角。

      原先还以为,问清以后,至少不必再猜。

      确实不必猜了。

      只是并没有因此立即轻松。

      两年前的一句话,往后零星传来的消息,出发前藏着的期待,路上一次次计算还要多久才能到上京——这些都是她真切经历过的。

      不能因为对方一句明白的拒绝,就立刻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闻昭宁坐了许久,眼眶渐渐发热。

      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前缓了缓,又走开。

      她没有唤人。

      等心绪稍平,才将手边的茶慢慢喝了半盏。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

      院中的树叶还是原先那样,被风吹起一层,又缓缓落回去。

      过了一阵,侍女在外轻轻叩门。

      “殿下。”

      闻昭宁将帕子收好。

      “进来。”

      侍女端着新茶,进门后没有看她的眼睛,只低头换去案上的旧盏。

      “前头来问,明日原定要送去的东西,可还照礼单备?”

      “照旧。”

      “是。”

      侍女应了,迟疑片刻,又问:“还有先前那家漆器铺,要不要继续让人寻?”

      闻昭宁看向案角。

      那里放着她用了两年的小匣子。

      边缘有一点旧痕,开合却仍顺手。前次出门时,她从里头取耳坠,侍女还说这样的匣子若有相近的,可以再添一只,分放发饰。

      她伸手将匣子拉近,按了按盖子。

      “找。”

      侍女抬起头。

      “若寻着,先问清铺子何时开门,别叫人平白等着。”闻昭宁道,“也不必催,掌柜若忙,留个话便是。”

      “奴婢记下了。”

      新茶放在手边,热气慢慢浮起来。

      闻昭宁打开那封未回的家书,又看了一遍。

      兄长问她途中可还安好,上京接待如何,末尾还提起宫中一桩琐事,说她养着的花被挪了位置,如今倒比原先长得好。

      她读到这里,停了片刻,取过纸笔。

      婚议的答复,正式往来中自会说明。

      这封家书里,她先写沿途见闻,写入宫问安,写长公主仍记得两年前说过的香料。

      写到中途,笔停下来。

      她看着纸上渐干的墨迹,终究又添了一句,请兄长不必再为她的亲事向大晏试问。

      落笔时,手并没有抖。

      写完以后,她却又坐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写别的事。

      稍晚,侍女带来次日的衣裳,请她选一件。

      闻昭宁看过,指了颜色浅些的那身。

      “这件。”

      侍女应下,将另一件收起来。

      窗外渐渐有了晚间的凉意,有人来问是否闭窗。

      “留半扇。”

      闻昭宁说完,将写好的家书折起。

      明日仍有明日的事。

      至于今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祝愿,她眼下还说不出来,便先不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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