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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谈 这回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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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的回话,是两日后送到的。
说王爷同意相见,请陆母翌日下午带宜筠过去。
陆宜筠听完,将手里拿反的书转了回来。
陆母看见了,没有拆穿,只问她:“明日穿哪件?”
“素净些的就好。”
“也不必太素。”
最后挑了件浅青色衣裙。衣裳是现成的,袖口齐整,坐下起身都方便。陆母看过,便不再替她添别的,只让小翠将衣服熨平。
翌日出门前,陆宜筠在镜前坐了一会儿。
小翠替她扶好钗,退后看了看。
“这样便好。”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即起身。
昨夜想过的话,到了今日,似乎又多了几句。真要一一问完,怕不是去相看,而是要坐在那里谈到掌灯。
总得拣要紧的。
陆宜筠将袖口抚平,站起来。
小翠看着她,轻声问:“姑娘紧张么?”
“有一点。”
她答得坦然,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话还是得说。”
长公主仍在上回接待陆母的院子里等她们。
院中有风,廊下帘子卷起,侍女引人进去时,陆宜筠先看见了坐在一侧的裴叙珩。
他已经到了。
今日没有穿那身深色衣袍,换了一件石青色常服,神情却与先前没什么不同。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陆宜筠随母亲见礼。
长公主招呼她们坐,问路上可还顺利,又说了几句天气。陆宜筠答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四处看。
长公主瞧了她一眼,也没故意逗她,待茶奉上,便起身对陆母道:“我前些时候得了幅绣样,想请夫人替我看看。”
陆母知道这是留地方给两人说话,便随她起身。
临走前,她看向女儿。
陆宜筠轻轻点头。
两人去了邻近的屋子,厅门仍开着,廊下有侍女守候。小翠站在门外,能看见宜筠坐着的半边身影。
屋里一静,茶盖轻碰杯沿的声音便清楚起来。
陆宜筠将原本已经搭上茶盏的手收回,免得自己还没开口,先碰出一串响动。
裴叙珩看着她。
“今日只是相谈,不算定议。陆姑娘有何顾虑,可以直言。”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催促的意思。
陆宜筠抬起眼。
隔着这样一张小几,她终于不必仰头,也能看清他的眉目。那张脸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目光落在人身上,仍叫人不自觉坐直。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家母已将西陵的事告诉我了。”
裴叙珩颔首。
“既然殿下愿意听,我便不绕着说了。”
“请讲。”
陆宜筠稍稍停顿。
“殿下愿意向陆家问亲,是看重家风,还是对我已有了解?”
问完,她望着他,没有低头。
这不是一句容易答得好听的话。
裴叙珩却没有刻意修饰。
“先是陆家的家风。令尊行事持重,家中情形也清楚。”
他停了一下。
“至于姑娘本人,所知尚浅。”
陆宜筠点头。
与她想得差不多。
虽然亲耳听见“所知尚浅”,多少觉得这场见面有些奇异——两个几乎不相识的人,竟已经坐在这里讨论婚姻。
可总比他随口说一句十分中意,要让她信得过。
裴叙珩问:“姑娘为何愿意来?”
陆宜筠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停住了。
他问得公平。
自己要知道他的缘由,他自然也该知道她的。
她想了想,道:“先前见过几次,觉得殿下待人有分寸。家父提起殿下,也颇为敬重。”
这话说出口,听着还是有些像客套。
她便又补了一句。
“但旁人如何说,终究不如亲自谈过。我并不排斥这门亲事,只是还有些事情拿不准。”
裴叙珩听完,没有追问她所谓的分寸是指什么。
陆宜筠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
否则她总不能说,您看见我绊人,却没当场叫我过去,所以我觉得您还算讲理。
庭外有鸟落在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陆宜筠听着那点声音,肩背渐渐不像刚坐下时那样紧绷。
“我在家中,并不算十分安静。”她道。
裴叙珩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
她不知他是否信了,只好接着说。
“平日喜欢读书,也喜欢出门。王府的礼数,我愿意学,只是不知婚后寻常来往,是否也有许多限制。”
“怎样的来往?”
“回娘家,探望亲友,偶尔逛一逛书铺。”
她说得具体,他便答得也清楚。
“这些不必断。”
“若只是回陆家,也要先问过殿下么?”
“不必。”
陆宜筠握在膝上的手松了些。
裴叙珩接着道:“让府里知道去处即可,车马、随行的人也好安排。”
“提前告知,自然应当。”
她不是打算出门便凭空消失。
说到这里,她反而更敢往下问了一点。
“那平日所做的事呢?譬如看图,或去看一处宅院怎样修整。”
裴叙珩目光微动。
“姑娘喜欢这些?”
“喜欢。”
这句答得很快。
陆宜筠想了想,略收了一些话头。
“近来借了家父几本书,也看过自家的旧院图。有些地方,纸上看着明白,到了跟前才知道并非如此,所以还想多看看。”
她没提自己已经在院子里绕了几日,免得一时说起沟渠与屋檐,离今日的正事越来越远。
裴叙珩问:“令尊带你去?”
“目前还没有。父亲说,若有合适、主人又不介意的地方,可以带我见识。”
他颔首。
“寻常私宅,主人允了,安排妥当便可。涉及官署及公文,不可随意取阅。”
“这个我明白。”
陆宜筠接得自然。
“我向父亲借图时,也只问过方便给我看的。”
裴叙珩没有再说。
她等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后半句,不由觉得,自己先前想象中的许多规矩,似乎还未发生,便已经在心里把它们堆得太高。
不过,他应的是这些事可以做,往后真正相处如何,仍然要看。
她没有因为几句答复,便把所有顾虑一并放下。
“我也有一事,要先说明。”
这回是裴叙珩开口。
陆宜筠认真看向他。
“朝中事务繁杂,行止未必有常。若成婚,我不能应下时时相陪。”
她怔了怔,随即点头。
“我有自己的事做,不必殿下时时陪着。”
答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像两人从此各不相干。
她略一斟酌,补道:“只是若有事情需要商量,我希望能有说话的时候。殿下忙,我可以等;但总不能一直等不到。”
裴叙珩看了她片刻。
“可以。”
陆宜筠这才端起茶。
入口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觉得这一段总算谈得比预想中顺利。
茶盏放回几上,她没有立即开口。
接下来的话,与能否出门不同。
纵使已经在母亲面前说过一次,要当着一个尚不熟悉的男子再讲,仍然需要些勇气。
裴叙珩没有催她。
他坐得端正,神情一贯沉静。陆宜筠看着他,忽然觉得,至少此刻他确实在等她把话说完。
她便开了口。
“我父母成婚多年,家中始终只有彼此。自幼看着他们相处,我对婚姻所想,也大抵如此。”
裴叙珩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若结为夫妻,”她说,“我盼的是彼此一心,不愿再有旁人。”
屋外的声音仿佛远了一些。
陆宜筠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个念头,也没有往后退,说一句若殿下觉得不妥便罢。
她就是在意。
现在不说,往后更难说。
裴叙珩沉默片刻,问:“姑娘所指,是侧妃、侍妾?”
“是。”
她答得清楚。
“我对殿下有此要求,对自己也是一样。”
他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我没有纳妾的打算。”
陆宜筠望着他。
没有打算,与愿意作出承诺,还隔着一点距离。
她正斟酌该怎样问,裴叙珩已接着道:“若议定,这一项可以应你。”
她攥着袖缘的手指终于松开。
“多谢殿下直言。”
裴叙珩没有接这声谢,只端起茶盏,留了片刻安静。
陆宜筠看着杯中浮起的一小片茶叶。
到这里,她确实比来时更愿意考虑这门婚事。
他没有因为她提出要求,便拿身份压她;不愿或不能承诺的事情,也会先说明。
可还有最后一件。
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随即收回。
“还有一事。”
裴叙珩放下茶。
“请讲。”
“倘若日后相处不睦,彼此尽力,仍旧无法相合……”
陆宜筠停了一瞬,抬眼看他。
“我希望可以和离。”
裴叙珩没有立即回答。
与方才的沉默不同,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
陆宜筠能感觉到。
她没有移开眼,也没有因为屋里忽然安静,就匆忙添上一串话来缓和。
既然已经说了,便等他回答。
过了一会儿,裴叙珩才问:“陆姑娘所虑,是你我不合,还是嫁入王府之后,再无转圜?”
陆宜筠想了想。
“都有。后者更多一些。”
他说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倒让她不必再费力绕开。
“我并非认定殿下会为难我。只是眼下能否回绝,与日后能否离开,终究是两回事。”
裴叙珩听着,眉间略有收紧。
“既结为夫妻,便不能事事只求称意。”
“自然。”
陆宜筠点头。
“两个人相处,难免有不同意见。我不是说一有口角,便要各走各的。”
她看了一眼门外。
廊下侍女安静站着,更远一些,隐约能看见母亲所在的那间屋子。
“若我应下,便会认真待这门婚事。但如今你我相识尚浅,我不能只凭今日谈得尚可,就断言以后必定相合。”
说到这里,她重新望向裴叙珩。
“寻常人家或许也有这些难处。只是殿下若不允,我与陆家,很难再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比她先前说过的都直接。
裴叙珩看着她,许久没有作声。
她并没有把他指成一个会恃势欺人的人,却也不肯因为他今日态度平和,就假装两人之间并无悬殊。
有些事,他从来只需说一句可以。
而她要先知道,若有一日他说不可以,会怎样。
裴叙珩的手停在几沿,慢慢收了回来。
“我不会因夫妻之事,迁怒陆家。”
这句话,他说得明确。
陆宜筠心中稍松,却没有就此将话收住。
“我信殿下愿意如此。但我所求,也不只是家中不受牵连。”
裴叙珩抬眼。
她声音轻了些,意思却仍清楚。
“若真到了无法继续的时候,我希望能离开。”
不是回娘家住几日,等着被接回去。
也不是提出一个请求,往后便只能等他哪一日心情转好,肯许下来。
她没有将这些话逐句说出。
裴叙珩却听懂了。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
方才说起出门、看图,她语气自然,偶尔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到了这件事上,反而安静下来,不急着说服他,只将自己要的说明白。
这与他原本所想的议亲,确实不同。
他习惯在作出承诺前衡量清楚,既然应了,便不会轻易反悔。她同样在衡量,只是连承诺无法继续时的情形,也一并摆到了眼前。
片刻后,他道:“此事,我需考虑。”
陆宜筠没有失望。
至少他没有当即以一句荒唐,将话堵回去。
“好。”
裴叙珩接着道:“宗室婚姻有相应手续,我亦须问清。今日不答,是不愿先应了,再令你等一个办不到的结果。”
她怔了一下。
来之前,她想过他会拒绝,也想过他或许觉得这要求不值一提,随口便应了。
倒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我可以等。”
她停了停。
“在此事有答复之前,我也不能应下婚事。”
裴叙珩颔首。
“应当。”
再回到长公主与陆母所在的屋子时,绣样已经摊了半桌。
陆宜筠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花叶繁密,不知该从哪里落针。
母亲却先看向她。
她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并无不妥。
长公主没有当着两人的面问谈得怎样,只笑着叫她过去看看,说陆母方才指出一处配色,换过以后果然顺眼许多。
陆宜筠凑近,认真看了片刻。
“我只瞧得出好看,真让我来,怕是绣不成。”
陆母道:“也没叫你绣。”
“那便好。”
这句接得太快,陆母忍不住看她一眼。
长公主笑起来,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些。
裴叙珩在门边略停,向姐姐告辞。他还有事务要办,没有再坐。
陆宜筠随母亲起身相送。
他临走前,看向她。
“有了答复,会请皇姐转告。”
陆宜筠点头。
“有劳殿下。”
这一次行礼,她没有再退得太远。
从长公主府出来,坐进马车,陆宜筠才发觉自己有些渴。
那盏茶只喝了几口,后头顾着说话,竟忘了再碰。
陆母没有立即追问,等车走稳,才轻声道:“可还好?”
“还好。”
“你想说的,都说了?”
“说了。”
陆母握住她的手,发现掌心有些潮,便拿帕子替她擦了擦。
“王爷怎么答?”
陆宜筠将已经说定的几件事简要讲了,到了最后一项,停了一下。
“和离的事,他要再想想,也要问清手续。”
母亲听完,神色复杂,既没有说这是好消息,也没催她知足。
“那便等一等。”
陆宜筠点头,往车壁上轻轻靠了靠。
她仍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嫁给裴叙珩。
可今日说话时,他始终听着。
最难开口的那一句,也没有被他当成冒犯。
车轮缓缓碾过街面,外头有人叫卖新做的糕饼。陆宜筠听见声音,转头望了眼帘子,又收回目光。
她来时在心里反复想过,要是话说到一半,他不愿再听,该怎么办。
如今想想,那些预备好的解释,倒有一半没用上。
陆母见她终于松下肩背,也不再问了。
母女二人安静坐着,等马车拐进熟悉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