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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羊的风波 放羊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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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羊的风波
跟我一块长大的伙伴们,大都有放羊的经历。住胡同口的小健,就是其中最稳定的一个。他是我诸多家务活的领路人,放羊是其中的一项大活,尤其进入漫长的暑假,这是去河边地头疯耍的最好理由。在与羊为伍的日子里,我跟他走的最近。
我们的羊可不是那种又脏又臭、浑身卷了毛、丑的不能再丑的绵羊,我们的是山羊。
我喜欢这样的山羊,它们很爱干净,身上的毛总是一片雪白,几撇小胡子长的颇有大家风范,已是于,我很早就从它们身上联想出语文课本里,那些民国文人笔下的山羊胡子们;它们的犄角很好看,有直有弯,好些都冲天翘着,苗条又有骨气,很像是件什么玩意,我忍不住总想拿手掰一掰;它们大多很傲气,出门时没有头羊领路,拉都拉不动,任凭你扽它脖子,保不齐还撞你几下。而绵羊则不尽然,它们几乎总是脏兮兮的,厚重的卷毛永远灰蒙蒙,看了极寒碜,每每出门,都像群脏了的雪球在蠕动;它们几乎不长胡子,小气至极;它们的犄角大都是蜗牛卷的,又厚又黑而且糙,看着难受;它们几乎没什么脾气,虽然也是头羊领路,却是有人拉一下就跟着走的主顾。
山羊不仅比绵羊长得俊,吃的也少,老一点的草或叶子总被它们扒拉到一边去。绵羊则给东西就吃,不论是不是新鲜,只管闷头聚过来抢,连干的杨树棍儿都能嚼上两下,胃口好似无底洞。
山羊拉的粪也比绵羊更合我脾气,山羊拉出来的是一团一团成型的羊粪豆,很硬、不臭,蛮符合它们的傲气,若是不小心踩上一脚,只要不是当时拉的,那就恭喜了,几乎不会沾在鞋底,只是硌硌脚罢了。可绵羊的,却是大一坨根本分不出颗粒的黄绿色东西,软塌塌特别臭,要是不小心踩了,不论降临的长短,都会糊在鞋底,得找砖块蹭,或直接用铁锨铲,可这味儿却不容易下去,清完后,还得在有干土的地方,把鞋底狠狠“踱逑”(来回使劲蹭)几下。
我喜欢山羊,可小健却不。不知为何,他把这山羊喊做“狗羊”,我疑心他是想喊成“羔羊”。他的观点倒很朴素,养山羊就不能卖羊毛,只能整只卖给羊贩子,而且山羊出肉少,卖不上价;只是山羊不乱吃东西,不怎么闹病,图个轻省,好养罢了。
我家的山羊是父亲养来准备卖的,他见人家有发了羊财的,心里痒痒,也想搞点副业。最开始只有一只母羊,是父亲从镇子羊市上牵回来的。我家猪圈正闲着,父亲便做了羊圈。母羊大了,父亲就赶着它随便找了邻家的一只公羊配种。我见的所有羊都长得差不多,也不知我家母羊看不看的上父亲给挑的公羊,反正母羊的肚子是一天天变大了,大家只盼着它多产几个羊崽。有好几天了,母羊不太吃东西,多嫩的草都嚼的有一搭无一搭,父亲找人一问,说怕是快下崽了。于是父亲特意给草里拌了花生仁饼。这是种黑褐色的饼子片,是榨花生油剩的渣滓压成的,闻着很香,我捡了尝,父亲也不阻拦,还说,搁他小时候,这都是人吃的粮食,哪能喂牲口。对父亲来说,花生仁饼已是他能给母羊提供的很奢侈的补品了。
有天下午,母羊挺着大肚子,在猪圈里踅么柴禾,慢吞吞地往窝里叼,父亲扶着圈墙念叨:“怕是要生了”。他搂了一大抱麦秸梗,钻进猪窝,给羊铺的厚厚的,可母羊似乎并不满意,仍旧自己叼。
天半黑的时候,父亲从屋里拉出一根电线来,打猪窝椽子上耷拉下来,接上个旧灯口,拧了白炽灯泡。他嘱咐母亲把他的“三开”棉大衣翻出来,嘴里嘀咕:“八成儿,就后夜了”。
那时已是深秋,后夜已经很冷,晚上起夜时我奔茅厕都冻得哆嗦。夜色早就降临,我的作业早就做完。猪窝里难得显出一片昏黄灯光,多少添了几分暖色。已是十来点的光景,父亲早就备了劈柴木棍,用破铁盆生起火来。母羊侧身卧在一大窝麦秸上,直直的撑着脖子,一声一声喘了粗气拉着长音儿不住的“咩”,它进气少、出气多,挺大的肚子跟着一起一伏。
父亲老老实实蹲在一边,不敢离开,脚边放着大茶缸子和暖壶,他露着脑袋,双手抄在棉袖里,披的三开大衣耷拉着,又胖又矮的影子映在土壁上,全没了我印象里的高大。一阵风过,火苗吹斜了,抖动起来,那墙上的黑影也跟着晃动,火苗暗了,父亲看也不看,随手抓起个木棍,嘎巴一撅,扔进盆里,那火立马被压住,整个暗下来,他毫不在意,随手拿木棍一挑再一拨,火苗才似乎给了很大面子似的长起来。
这一拨,竟带起了星火点点。
它们欢快的飞起来,你争来我抢去,散在空中。我看的迷糊,眼光跟着这火星往上跑,貌似它们就是腾空的星星,可只是一闪,就再也不见了,只剩下脑海里印的点点光影。我抬起头来,见远远的天上,钉着几点稀稀疏疏的星,想要眯眼细看的时候,忽然就看不见了,只能在不经意的一撇里,才能察觉它们确凿的存在,极远,又若极近。
我一趟一趟的往猪圈奔,看看没有动静,再看看,依然没有动静。父亲督促我回去睡觉,母亲更从不许我熬夜,她早已嘟囔:“赶紧睡觉去,你还看到后夜不成?看你明儿个还起不起的来!”。
我的眼已经有点睁不开的意思,都快十二点了,实在看不出希望,母羊一点没变,父亲的茶缸子却已换了一茬茉莉花。
我只好去睡觉。睡的很香,本以为在这份赤诚下,会梦到什么,一宿过去,却什么都没梦到。我揉揉眼,天已大亮,下了床直奔猪圈。
嘿,五只小羊正窝在母羊肚子下睡着。街壁儿柱子叔和父亲靠着猪圈墙,正探头往里瞅。
父亲黑着眼,手里燃着烟,很有成就的指着说:“下来六个,死了一个,他妈折腾我一宿。”
“还不知足?”柱子叔撇撇嘴,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的烟卷已经快要烧到手了还舍不得扔,他愤愤的嘬了一口说:“上回我那羊,死了一半,可赔大发了!”
我等不及钻猪圈的木门,扶着矮墙一下就跳进圈里,母羊忽的睁开眼看我。我很想用手碰碰小羊的鼻子,却舍不得。它们的绒毛白里透红又细又滑,轻轻的摸上一摸,既暖又润,手感特别好。小羊崽闭眼睡着,脑袋都挤在一处,小巧的鼻尖一张一合,身子一起一伏,证明它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母羊硬是别着脖子往后瞅,愣愣的看了我老半天,见我还算老实,才回过身子继续眯着。
就这样,一只变作六只。父亲每年都会挑一两头大的卖掉,公羊自是首选。又过了两年,羊群已有十几只,为首依然是最初的那头母羊,这一家子,浩浩荡荡,每每看见它们,我都想起电视机里正播的《四世同堂》来。这些羊几乎都是父亲接生的,父亲总叨咕,说这人啊,有的时候比不了羊,羊崽子落了地,跪下磕个头,立起来就能跑,可人呢?
羊自然是要放的,我自然成了义务的羊倌。最老的母羊已然成为这大家族的领袖,这一大群,只有它的脖子系了粗麻绳,只要它一走,所有的羊都跟着动,到了满草的野地或水沟,只要把老羊拴好,别的绝对不跑远,偶儿有小字辈的串到其他羊群里,老羊只要“咩咩”叫上几声,这家伙自然就奔回中央来。
这也直接导致了老羊窝后来的倾家荡产、干干净净。
我家的羊群是父亲一窝一窝攒起来的,小健家的也是。他家更多,到了星期礼拜或大假的时候,每到下午,他便去放羊,他有一条自己的皮鞭,一路甩的啪啪响,我很是羡慕,可父亲不敢让我一个人拉了羊群出去,我只好陪着小健放他的羊。
村外大沟的杨树林最佳,人烟已少、凉风习习,枝草繁盛、虫鸟颇多。撅来树枝插进土里,把老羊拴在草最茂的地方,我俩便几乎解放了。老羊泰然自若的啃着嫩芽,慢斯条理地巡视这撒欢的羊和疯玩的倌。不知是我们在放羊,还是羊在放我们。
又过了些时日,父亲见我回回跟着别家的羊群溜达,便允我领着自家羊群,伙了小健一起,外出放羊。我拆了旧扫帚,扯出竹条,我家却没有皮条,只好用些旧绳子,跟小健学着编了鞭子。我俩领着羊出去的时候,他常把三轮车蹬出来开路,顺便打草。黑小子前头蹬车,白小子后头压阵,两条鞭子抽的巨响,一大群羊煞是拉风。
我喜欢放羊,更喜欢放羊时的耍,比在院里多了不少新奇玩意。也许老羊早就看出来,我只是利用它们出来玩,不然为什么每次出来,它都趾高气昂的对我露出蔑视的眼神?反正它们有的吃,我们有的玩。
小健是个小能人,常到地里干活儿,能识出很多庄稼苗子,会挖有甜味的草根,知道柴油机的水缸是可以煮玉米棒子的。我最喜欢逮蚂蚱,捉“挤尿儿”(知了猴),还有偷菜吃。
蚂蚱不那么好逮,它们有强有力的大腿,堪称跳远届的冠军,它们硕大的眼珠,掌控着360度的视角,我的体力和技巧可怜至极,好在时间充裕,好在蚂蚱太多,总会有懒惰又轻敌的家伙,落在我的手上。逮到蚂蚱后,找一根细长的草杆,要青绿色有任性的,头里的草穗不能掐掉,用草杆的尖头穿过蚂蚱脖子那块硬甲,撸到靠近草穗的一端,蚂蚱不死,只老老实实穿在草杆上把腿抓挠,根本跑不掉。这东西一被逮到,嘴里就吐出绿水来,看着怪恶心,我们是早就习惯了的。运气好的话,很快就逮到一大串的肥蚂蚱,以秋后的最佳。
小健永远逮的比我多、比我大、比我快。我穿好一个草杆,他已经拎起两串来。秋后的蚂蚱,肚子里全是籽,它们将是我俩的野味。小健兜里总会带上洋火,遍地枯草叶子更是现成的柴禾。起了火,把草杆上的大肚儿蚂蚱直接凑过去,蚂蚱肚子被烤的焦黄,香气出来,草杆儿不断。刚刚还拼死挣扎的全部阵亡,剥开肚子,里面是黄米粒似的籽,不多却极香,果是不争的美味。
抓“挤尿儿”却是运气的成分更大。小健选的位置都比我准,我忍不住夸他眼尖!挤尿儿还没变成会飞的蝉,它们都藏在大树地下的洞里,洞口有针眼大小,说是透气的,我常分不清哪个是蚂蚁窝,那个是挤尿儿的洞,实在没辙,我便使狠子,一气儿的乱挖。小健不然,他方法很巧,先找个极细的草杆,把细草尖顺着洞口小心翼翼伸进去,这草杆若动了,十之六七,地底下便藏了货,然后他才抠挖。
被挖到的,在他手里只三个出路:直接喂鸡;用油炸了当菜;放在屋里纱窗上蜕皮,蝉蜕卖钱,变身后的蝉飞不出去,继续喂鸡。我的乐趣却在挖掘与发现的过程,我挖出来的大半都便宜了他家的母鸡。偶尔我会带回家,放在纱窗上等着变身,我不知道它变的时间点,只能瞪了大眼乖乖等。变的时候,它背部靠前的位置先慢慢裂开,藏在里头的家伙,极慢的向外挣,那皮壳子能裂出一半来。等全出来,是个稍微泛了霜白的黑底子家伙,翅膀还没舒展开,仍像两个小辫儿似的坠着。母亲说,它在地底下呆了那么多年,才有机会出来见见太阳,鸟啊、鸡啊、猫啊,都想着祸害它,不容易,变身的时候,别碰它翅膀,被碰了展不开,它一辈子就飞不起来了。
我见过好些残了半个翅膀的挤尿儿,早晚都是天敌的餐点,我不是个好孩子,若逮到两个,必有一个成为我任性的牺牲品。正常展开大翅膀了,这才算变身成功,稍事休息,待它身子变作深黑,翅膀展的薄透而平硬,它才终于有能力飞了。并不是所有挤尿儿都会叫,会叫的我们喊做“老叫”,不会的“老哑”。“老哑”天生缺一门,不好玩,我常常直接放掉。若是 “老叫”,总要拿在手里玩半天,直到玩烦了,它叫累了,才放它走,有时甚至把它的硬翅膀掰下来,任由它爬到院子里,被低头寻食的懒母鸡或飞来的馋家雀很兴奋的吃掉。
至于偷菜,在村子里倒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地里的菜,只要不祸害,吃了也就吃了,谁家菜地里要是少了几颗西红柿或被挖了几块红薯,主家顶多过过嘴瘾,骂骂是谁家的野小子这么不长眼,摘果儿也就罢了,还把秧苗踩折了。老农们不心疼自家的东西被摘走吃掉,只是心疼这庄稼地,心疼这伺候了一两个月才长成的菜秧子。好在大人们都是这么淘过来的,地里的东西,本就是给人吃的,孩子们吃了,地自然也多了几分人气儿,倘若都像城里一样讲究,恐怕我大半的朋友都得圈少管所了。
偷菜要随着季节走,主要是在夏盛秋丰,地里能吃的随处可见。当夏时候,首选熟透发了沙的西红柿,奔着最大最红的,直接从秧上往下揪,花皮儿的菜瓜和随处可架秧的黄瓜也是争相入选的解渴之物;入了秋,白胖子花生和青楞楞的玉米棒子,遍地是,只要舍得煮,绝对管够;至于深秋,我们村的特产——喊做地瓜的凉薯、或是正带了锯齿缨的胡萝卜、还有得费了牙床子啃的红薯,又能撑些日子;一直能徘徊至入冬,大白菜蓄了心,学野兔子掏菜心,嚼的嘎吱。不常见的吃食偶尔也能碰上,村西南就有一家常种些甘蔗,不过总有只大猎狗看着;村东河滩的沙地儿,有人种了西瓜,等长到皮球大小,主家便一天到晚拿了蒲扇睡在地边的草棚,偷?几乎不可能的。小健自豪的显摆,说他晚上有成功过,而且还见到了同样偷瓜的獾,我问:“怎么确定就是獾?”他随口道:“肯定不是刺猬,刺猬都咳嗽,更甭说,那个比刺猬大,长得像小狗”。于是,我总盼望能去偷瓜,想见见那从未谋过面的獾。
田里的吃食,我们从不洗,至多是谁家有浇地的,找了垄沟的水涮涮,大半打打泥土、在衣服上蹭蹭,便直往嘴里塞。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吃食,比从大集里买来的香甜百倍,虽然明天它们的难兄难弟极有可能就出现在母亲的菜篮子里。
我常常偷的就数西红柿了,这是绝好的水果,却当做菜来卖。刚摘下来的西红柿,还带着青绿底儿,上甜、籽儿脆、下又酸。若偶尔能碰上菜瓜地,我自当赚了,绿道黄道的花皮儿,吃起来像是香瓜,连籽和汤我都不放过,皮儿更舍不得吐。新长的花生也不赖,只是拔起来得费点心思,花生棵儿大,若是在选在地头儿,拔一颗下来,会明显少那么一块,小健告诉我,得往里走、往中间走,跳着拔,一棵花生秧上挂着大大小小很多花生,一个仁的叫“胖子”、三个的叫“骆驼”,两个的最正常,我还见过四个的,剥开皮儿就看见里面的白胖子,嚼起来很嫩,吃到嘴里有股泥土的清香,甜滋滋的。玉米棒子是最容易偷得的,只是吃起来费点心思,能找到熟悉人家浇地的柴油机最好,往那水箱里一扔,半个小时就能吃到煮好的棒子;找不到机器也不急,生堆火,找个细木棍插到棒子核上,烧着吃,只是不好掌握火候,经常糊粒,弄得满手满嘴都是黑,好在谁也不是专门为了吃的。
凉薯却是我们当地的舶来品,在北方甚至我们邻近都很少有种的。小健给我普及过,说这是逃荒的四川媳妇引来的种子。四川媳妇在村子里倒有一些,多是在八九十年代稀稀拉拉过来的。村里比较富裕的家主,男的都能娶到当地媳妇,只有穷的,才不得不娶外地媳妇。大爷大妈们常传,谁谁家的媳妇是“买”的,母亲很少说这些,更不许我跟着外人瞎传。凉薯肯定是外地引过来的种子,凉薯长大了,可以拉到市里卖钱,能补贴不少家用。村里都把凉薯喊做地瓜,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电视里说的烤地瓜就是这种凉薯,那怎么烤?凉薯像红薯一样,长在地底下,成型后像个瓢葫芦,块极大,外面是一层黄褐色的薄皮,用指甲在根茎处先撕开一个小条,顺势竖着往下撕,一直能撕到凉薯尖,一条一条的转着圈剥皮,最后剩下白色的肉,咔哧一口,脆甜汁多解渴。这像水果一样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拿来烤着吃嘛。
唯一我只因为新鲜才偷,并且只尝了一次的是长茄子。一次放羊,我们守着一片茄子地,小健猫过去摘了个长条紫茄子,他用牙啃掉皮,露出白瓤,竟直接咬着吃。我问他这能吃么?他笑着的说挺甜的,怎么不能吃?我没忍住也摘了一个,嚼了嚼,是有点甜,可总是一股生涩味儿,仿佛是我偷偷吃了羊的草料。
因为放羊我是挨过母亲揍的,习惯了出去羊放,就习惯了找理由放自己。那天,小健去了姥姥家,父母都去地里干活,我锁了大门一个人拉着羊群出去。班里的老牛是常放羊的,他总把羊拴在他家后坡的泥塘边,偷着看武侠小说。我拉着羊过去找他,他并没有放羊。他家人正找了几个亲戚伐河边的杨树,已经掉了好多枝杈,我的羊居然很喜欢吃,老羊一下午都没抬头。到了傍晚,我见羊还吃的不亦乐乎,便贪心大起,琢磨着多捡些枝子带回去。老牛帮我扽了一个大的,可我扛不动,又舍不得扔,我让老牛找了个破绳子,一头系了枝子一头系了腰,我拖了树杈,像扫大街似的,一点点往家里拉,天都黑下来了,我才带着羊群和大树杈拐进胡同。
胡同里很奇怪,母亲、柱子叔、胡同口的老奶奶、小健,前排的四奶奶和大姑,竟都在我家门口站着。
四奶奶先看见的我,立马喊:“你干嘛去了,看把你妈急的!”
母亲也看到我,三两步奔到我跟前儿,一句话没说,一脚直照着我屁股窝过来,我一退,正好摔进杨树枝里。
“钥匙呢?钥匙呢!天黑了都不回来,还进不进家了!”
我一头雾水,被母亲这一呵,立马哭了,可不敢哭出声儿来,直耿着脖子抽搭,喘不上气。
母亲怒气冲冲,抬起胳膊准备往我脸上招呼。
这时几个街坊才过来劝:
“行啦行啦,他三嫂,这不回来了,赶紧开开门做饭吧!”
“是啊,也没去哪?你看,这不是给你放羊去了嘛!”
“钥匙哪?”母亲似乎气消了点,伸过手来。
我一摸上衣兜,空的!进胡同的时候明明还有,定是摔倒的时候掉了。我连哭都不敢哭了,趴进树叶里找。
见母亲还要上前,小健立马跟着趴下:“是掉咧不?好好找找,来,咱们抖啦抖啦树叶。”
母亲发起脾气来很大,尤其是对我,大家于是都跟着找,都怕母亲再踹我。后来终于找到,母亲扽着我和树杈回了家。四奶奶还远远的喊呢:“行啦,行啦,回去就别打他啦!”
第二天晌午,小健跟我说,胡同里让我划拉的特干净,早清儿他爸拿了扫帚看了看,都不用扫。他告诉我,头天傍晚,我父母早就在大门口等我了,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影,问了我常去的几家,都说没见我,父亲急了,买了两包烟,直接奔到大队部,让广播员“黑鸡屎”接了大喇叭喊:“喂,喂,社员们,有谁看到老三家小孩了,赶着一群羊呢,谁看见啦,赶紧让他回,家里等着呢••••••”喊了几遍,我仍没音信,父亲只好蹬着自行车再出去找。
奇了怪了,大喇叭广播,我怎么就没听见呢?我专门去问了老牛,他倒答的干脆:“泥塘后坡什么时候能听得见广播啊!”
我这顿揍挨的可真委屈,不过我的羊们倒有了第二天的嚼谷。
放羊还是很开心的,羊群里有了新成员总是值得高兴的。羊多了,赶上行市好,父亲便卖几只。唯有老羊,从来不动。父亲说,那老羊是咱家的财神,它在,羊群就在。父亲说,这样养羊发不了财,只图个细水长流,好歹是点进项。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发现父母都不在,桌上也没有早饭,我很奇怪,走到院子里,羊圈也空着。卖羊了?换羊圈了?
街壁好事儿的柱子叔也不在,小健家竟然插了大门,我摇了摇,没有人开。我只好一个人晃荡,又不敢走出胡同。
都十来点钟了,母亲才失落落的回了家,一句话没说,直接躺在床上休息。到了中午,她只递给我一块钱,让我去买方便面来吃,又嘱咐我好好看家,便出去了。直到傍晚,柱子叔才陪着父亲和母亲回来。
父亲苍了脸,蓬了头,嘴唇泛了泡,眼神被风吹得散乱。母亲眼泡红肿,盖一脸的灰土,连看我的力气都没有。
羊呢?羊怎么没回来?我不敢问。
柱子叔硬是被父亲拉着在我家吃饭,这很少见。
母亲不上桌,垫巴了两口就躺下休息了,我老老实实看他们吃饭。这顿饭吃得,好几个小时。桌子上只有小葱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买的五香豆腐丝,父亲却和他干掉了两瓶红星五十六。听了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羊丢了。
一大群羊,就这么悄没声的没了。我家院子没有安大门,就连羊圈的小木门也只用个铁栓子别着。偷羊的人只消拉开圈门,抻了老羊的脖绳,便能不费力气的领走整个羊群。怪了,在外院看家的大狗“黑子”竟整宿睡的倍儿香,一声都没吱。柱子叔说:“八成,是给人喂了麻药。”父亲嘀咕:“唯一的线头还是老羊留下的,它肯定是不想走,有良心。”父亲认得老羊拉下的羊粪豆,稀稀落落,竟顺了一大溜儿,他跟着羊粪豆,追到村东桥儿就不见了。柱子叔应和:“估么着是跟那儿才装的车。”至于车是什么样的,开到了哪,那谁知道?他们一整天,跑了好几个村子,但凡当天有羊市的,都转悠到了,当然没有。柱子叔叹了气说:“唉,这偷羊的精着呢,他怕咱们找,指不定拉哪去了。”
又过了一天,小健的母亲才过来跟父亲扫听:
“老三,你家那个,找着了没?”
“这跟哪儿找啊?”父亲皱了眉头正车木头板子。
“我就觉着,那天后半夜里,听着我家狗汪汪两声儿,心里觉着不得劲儿,我就把大门给上了插销。唉,谁知道,奔着你家了?”
“老婶子,这都丢了,说什么都没用,这会偷的人哪,他永远也发不了财!”父亲恨恨的回答,他正狠劲的拿凿子冲一块木板,声音敲的吓人,胳膊上的青筋都爆着。
老奶奶叹了叹气,才转身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村里传开:
“老三家一宿丢了十几只。”
“听说那狗都没叫唤一声?”
“那老羊挺仁义,拉了一溜羊粪豆,到东桥儿装的车。”
“诶?你家有羊,安大门了没?”
“还不安?等着挨偷?”
“是啊,这世道,丢了,只当认倒霉了。”
“嗨,老话说的好,破财免灾呗!”
••••••
父亲用一堆废弃的木头车了些板子,好歹拼上个大门戳在门口,歪歪扭扭的不伦不类。可每到晚上母亲都牢牢地把门掩上,自此,父亲再没往家里领过一只羊,我的羊倌生活随之结束。
母亲一直怨我,说我不该见天儿大张旗鼓的拉了羊出去,全村都知道咱家没大门,又知道咱家已有十几头。
过了些日子,有一天下午,母亲神秘兮兮回到家,拉开电视柜,翻出一面镜子。她从兜里抠出一枚铜钱,放平了镜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竖着捏了铜钱,一遍一遍往镜子上放,嘴里嘀咕些什么,我见她是想把铜钱立在那镜面上,这怎么可能呢?铜钱一放便倒下,母亲捏起来再放,又倒下,我都看傻了。我问她,她也不理,不耐烦的冲我摆手,让我一边去。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她嘴里模糊的传来:
“立起来就是家窝贼干的,立起来就是家窝贼干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沾过羊,小健更没有再张罗我一起到野地里去放过。我的烧蚂蚱、知了猴、偷菜,还有那从未等来的獾,都慢慢的褪去了色彩。
再过一两年,每每提起羊来,父亲总撇着嘴说:
“吃亏是福,现在咱过得也不比谁差。”
母亲倒没再摆弄过那铜钱和镜子,只淡淡地挤兑一句:
“反正咱是发不了羊财了,可不是你猜乎人家偷你羊的时候了?”
我喜欢收集老钱,不知母亲把那铜钱藏哪儿了。我依然喜欢白白净净的山羊,也许将来我还会放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