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顺利出逃 ...
-
“三嫂,是出来遛弯?”我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母亲。
这时,我正赖在二姨兄背上。我慵懒的回过头,前趟胡同的大姑正站在街口瞅着我俩,显然她从我这把我俩认错了。二姨兄哪里长得像母亲啊,他不敢回头,只把小臂往上颠了颠,我不得不把胳膊在他脖子上绕的更紧了些,他不准备接这大姑的话茬儿,只嘿嘿一笑,便侧过身子往胡同里跑。
二姨兄是被二姨发配到我家的,二姨家住在县城,姥姥姥爷也住在县城,他几乎是在姥姥那儿长大的,我很羡慕他。上次母亲带我去姥姥家,正见他撅着嘴被二姨薅着擦脸。二姨一边擦一边嘀咕:“瞅瞅你鼻子底下这黑,上哪野去了!怎么“踱逑”(来回使劲蹭)也下不去?”母亲凑过去端详了半天,一把抢过已经拧得皱巴的手巾:“别使劲了,再踱逑踱逑皮儿就破了。哪来的黑,那不是长胡子了么?”
这两天正是大秋时节,老舅家地多,收玉米棒子人手不够,每年这时候,父母就会到老舅的地里帮忙。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母亲不放心。
早先的时候,一到农忙时节,母亲顶着星星便把我用小棉被子裹起来,里头塞上两个煮鸡蛋,暂存在胡同口的小健家里,他家的老奶奶不用下地,至少有个喘气的能看着我。现在大了不好看,没辙的时候只能把我锁在屋子里。有一回,大概是我想去茅房解手晃不开门,只把着屋门大哭,估计响动太大了,那时街壁儿还没瘫在炕上的二爷爷听见过来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只好把母亲从地里喊回来。还有一回,我正迷迷糊糊在西屋睡觉,忽然听到东屋竟有人唱戏,我一下子惊了,村里有钱人办白事时才会请唱戏的,我一向对那涂了黑白花脸又咿呀出声的家伙很抵触,况且电视里天天晚上放《聊斋》,许是恐惧突然过了头就撞了胆子,我竟然悄悄翻出剪子,屏息挑破了西屋的纱窗钻出屋子,连滚带爬奔到外头,一直到胡同口看见人,我才蹲下来,可怎么也不敢回去。父亲回来,见我揣个剪子跟胡同口蹲着,吃了一惊。我说,屋里有不认识的人说话。父亲当下铁青了脸,他支起28车子,扽下后架的镐把,去喊街壁儿的柱子叔。柱子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一边嘀咕“没见着有生人进胡同”一边很兴奋的扯出火镩来,跟着父亲进了我家院子,父亲刚要拿钥匙开门,柱子叔马上拦住,他指了指耳朵轻轻贴着门板听了会子才悄声说:“有人,说话有点咵。”父亲很小心的打开门锁,柱子叔弓起腰蹑手蹑脚进了堂屋,他双手攥着火镩像是个马上要杀人的日本大佐,父亲抡着镐把子跟在他后头,这时父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刚要伸手拦柱子叔,却见柱子叔猛地挑开东屋门帘,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等我最后进去的时候,柱子叔正拄着火镩冲着东屋的柜子乐,父亲更是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陪着笑,紧着摸出烟来给柱子叔点上。原来都是早上停电惹的祸,父亲出门时忘记把半导体匣子关上了。
农忙了,母亲看着我发愁,又不愿让我跟去地里疯野,每次去地里,我回来总是发烧感冒,还不够她忙乎的。还是二姨给母亲出的主意:“让他姨兄过去看着,顺便到你那放养几天,省的烦我。”
二姨兄果然来了,他不嫌弃满院子都是土,只撇了嘴问我:“知道为啥你们村按人头分的地少,老舅的村里多么?”
我哪懂这个,反正老舅从来不用帮我家收秋。
见我不回答,他神秘兮兮的说:“老舅他们村,早先地主多,占的地多,你们村地主都少,地也是。”
二姨兄的这个回答,倒让我明白了小人书里“打土豪、分田地”的意义,原来是各村打各村的土豪,各村的人再分各村的田地。
二姨家是不种地的,二姨兄所在的学校有没有这时的“大秋假”呢?反正村里是有的。
村里的学校清一色是农民的孩子,几乎所有老师也都是种地的,学校的好些假只能按照收秋时节或某些老例儿来放。“麦秋假”只我们单有,是过了“六一”后专门为了收麦子、种玉米放的,多了有半个月,作业不太多,老师往往布置下捡麦穗的任务,开学时得拎了捡来的脱好粒的麦子交给学校。再过些日子,等期末考试过后才是所谓的暑假,这个能长点有一个来月,我甚至曾打算靠这假期养只小山羊,开学时再给卖喽,看看能不能赚出几块零花钱。到了九月底十月的模样又迎来一个假,那时可没有“十一”的概念,我们放的是“大秋假”,专门用来收玉米棒子、种小麦的。收棒子几乎全靠人力,刨棒子秸、劈棒子、剥棒子,几家人再轮流等爷爷的驴车把棒子拉回家晒,晒好后用篮子提上房顶入囤,一个棒子就能倒腾六七手出来,实打实的力气活,母亲只让我在家守着,顶多下雨时帮忙盖个塑料布,每到这个假,学校会发一本叫《秋假生活》的作业,上面像日记本一样有日期,老师要求每天完成一页。
直到九十年代末,小麦联合收割机慢慢普及,我们才只放暑假,再后来“大秋假”的日子也慢慢缩短,退化成可怜的“十一”,秋假生活没理由发了,玉米棒子依旧要靠手来收。只是多了本《暑假生活》,捡来的麦子也改成暑假开学拎了,隔得时间太长,于是大伙都造假,麦子几乎全是打粮囤里擓的。至于年假,我们和城里的寒假几乎重合,当然《寒假生活》一定是必不可少的搭配。
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专门给几个特定村子放的假,比如我最喜欢的“南旺庙”、“南河庄庙”、“北幸庙”,这些是邻村重要庙会的日子,几个村子必须串串亲戚请请客闹腾闹腾。“南旺庙”铁定放一整天,后两个往往上午先上两节课才能给假放。
这时的二姨兄正是能贪玩会折腾的年纪,也乐得到我们村里走动走动,我家的院子没几分钟就让他逛遍了。他追着老母鸡,把它们全吓进西墙根儿的鸡窝里,过会又全给轰出来,他伸胳膊进去挨个踅么鸡蛋。他把养在猪圈边上的大黑羊扯起来,扽住它的犄角让我骑,大黑羊不肯,甩着脑袋往前蹿,他就抓紧了犄角跟羊顶牛牛。他找了竹筛筐和细麻绳,在院门口支上小棍洒把小米,抻了麻绳躲在驴棚里等着扣家雀儿。实在没事干了,他就领着我蹲在院里磕母亲炒的望日莲子,一边磕一边掏蚍蜉窝,掏的院里遍地是坑,每个坑边都一堆瓜子皮。我家养了一条看家黑狗,本是一见生人就叫唤不停的笨家伙,这回只老老实实窝在墙根土堆儿上,傻呵呵盯着二姨兄折腾,一叫不发。
母亲专门给我俩买来橘子汁,他偏不喝,只央求母亲在棒子地里多捡几根甜棒儿秸回来。甜棒儿秸不结玉米,整个杆都是甜的,虽说比像似高粱的细甘蔗差了很多,却是棒子地里不错的嚼头,大家口渴了常常寻来嚼。二姨兄只盼着地里的甜棒儿秸会多些,母亲却笑着打趣:
“要地里都是棒儿秸,那这秋就甭收了,麦子一半已经交了‘大粮’(公粮),再不结棒子,都上你们家吃饭去?”
二姨兄笑着说:“去呗,反正我家都是吃大米。甜棒儿秸,别忘喽!”
好在总有不争气的玉米棵子,母亲总能给他寻几根回来。二姨兄盼来棒儿秸,便找个玻璃杯往里挤甜汁。棒儿秸的皮青楞楞的挺硬,在地头我都是用牙撕开皮嚼甜芯的,猴急的时候那硬皮常剌了嘴唇,二姨兄怕剌了手,只攥着秸秆的两头像拧麻花一样一截一截拧,效率当然比嘴低了很多,每截都只挤出一点来,在他不懈努力下竟然凑了半杯,这纯天然的饮料他只尝了一口便都便宜我了。
母亲本是让他来看着我写作业的,为此他还带了只自动铅笔给我。可二姨兄自己几乎闲不住,院子里玩腻了,他便打开电视,只能收到几个台,他爱看的都不清楚,人影全在雪花里晃荡,他让我在屋里盯着屏幕,自个拿了长火镩插到绑天线的木杆裂缝里转,转了大半圈雪花越来越多,竟连那台收都收不到了,他望着我家像牛犄角一样的天线只得作罢。
他又不能把我自己扔家里,只好背起我试着往胡同外头溜达。刚出胡同,就被邻家大姑的一句“三嫂”给臊了回来。
爷爷奶奶这时正在柱子叔家的前院借住。父亲兄弟几个分家后,他们老两口本是跟着老幺,也就是我的四叔,过日子。谁想后来打了架被老幺轰出来,剩下的几家都没空房,他俩只得借了三爷爷早年的两间旧土坯房来住,自己开火过日子,自己打理名下的两亩地,他俩最大的乐趣便是歇了晌聚在街口和大伙闲聊。
定是那大姑在街口乘凉时告诉的爷爷奶奶,说三哥家的小子晌午让个毛头小伙给背出来,被她看见又跑回去了,还赚了她一声“三嫂”。
爷爷奶奶动了心思,半下午的时候,见父母带着一身土汗从地里回来,奶奶立马跟进这边院里。
“哎,我说孩儿他妈,就他那姨兄啊,大晌午的,背着孩子出去瞎跑,得亏让他大姑瞅见了。听说南头儿出了‘拍花子’的,还是看着点。”
母亲提起过“拍花子”的事情,说是有个小孩也是晌午自个在村口玩,突然过来一辆红色“松花江”,车门一拉,下来几个提着布口袋的汉子,直接把那小孩闷口袋里逮走了,连喊都没喊上一声,怕是口袋里下了迷药,要么卖给人家当儿子,要么挖了眼卖钱,哪儿还找的回来。
“小伟,过来。”母亲放下小镐,没顾上擦汗,喊二姨兄过去。
“明儿老实看着你弟写作业,帮他检查检查有错没?橱子里有橘子汁,渴了自个倒。可别大晌午的往外蹿,外头车乱,啊?”
二姨兄嘿嘿一笑:“老姨儿,知道,知道啦,明儿写作业!”
母亲叹口气,拿了毛巾和搪瓷盆,放到压水井边上,“嘎吱嘎吱”的压水。还正是秋老虎的天下,地里回来的人就好灌这一口甘甜的凉水,只是刚压出来的水不凉,母亲拿个铁筲接着留着做饭用,到了第二筲才有了凉气,她拿水舀子接了大口嘬了一气。父亲脱下脏衣服,光了黑黑的脊梁,走到水井边,接过母亲递来的水舀子,“咕咚咕咚”猛灌起来,他的喉结一鼓一鼓,像极了驴子饮水的样子,很是解气,一水舀子下去,他又压了半勺,慢慢抿着嘴吸溜。
“小伟”父亲冲着二姨兄招手,“喝凉水不?”
二姨兄摇摇头:“不渴。”
父亲抹抹嘴又说:“小伟,东屋抱去,我还存着黑皮的大西瓜哪。”
二姨兄应声动身,不一会他踉跄着抱了个黑皮细纹的椭圆西瓜出来,父亲说那是东北的西瓜,肉厚齁甜。
“老姨夫,搁哪?”
父亲用舀子指了指盛满凉水的大筲:“那儿,扔筲里,水正凉,拔一拔。”
二姨兄几步赶过去,双臂一托再一松,“噗通”西瓜滚进水筲里,一小半的水漾出来,溅湿了他的鞋,“嘶,真凉。”他倒吸一口气,西瓜在筲里滚着圈,他还嫌滚的不够快,双手伸进里头扒拉。
“行啦,行啦,再滚里头就全娄啦!”父亲笑呵呵的说。
快到做饭的时候父亲才抄起刀琢磨这西瓜,他只把刀刃往那瓜肚上一挨,“嘎嘣”一个脆,那瓜直接咧开了大嘴,大黑板牙嵌在厚厚的红嘴里,把一股沁脾清甜的湿气落落大方的喷在我们鼻孔里,妥妥地勾起了我们嘴里老祖宗留了几千年的应激反应。
父亲比划了一下,很快手起刀落分出来小半个,找塑料袋装上拎着去了街壁儿。
二姨兄却是一把切瓜的好手,他右手掌刀,左手扶瓜,看准了一条半径,干巴利落脆,一柄快刀下去,待切到瓜蔓儿便不再往实处落,只缓缓把刀斜下抽出来,接着顺次挨了牙角切下去。他切的牙儿极薄又透,即使林黛玉在世也能优雅的抿了玉口来尝,他切的牙儿极匀又正,即使几何学家来了也挑不出对称的毛病,我只怀疑二姨兄家里能天天的吃瓜。几十秒的功夫,半拉西瓜被他老老实实摆成了一件晶莹剔透的艺术品。
“吃的时候,顺着掰啊!”他捏住最开始下刀的那角,轻轻一压,便有一声清脆的“嘎吱”,他端着细牙儿埋头轻咬,吃相没了动刀子时虎气。他和母亲一样,吃瓜不吐籽,也和母亲一样,吃完一块便不再动。我啃了两块,本不想吐籽,可嘴里怎么也倒不清,还是“呸呸呸”的满地吐起来。我仰在躺椅上,摸着有些鼓鼓囊囊的肚皮,闻着不知谁家院里做饭飘来的柴烟,甜,凉,痛快!
转过天来,爷爷奶奶早早就拎了蒲扇拿着“墩子”(麦秸秆编的垫子)出来。爷爷守着胡同口,奶奶坐在我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老俩口分作两道岗亭。
二姨兄背起我刚刚走向院门,就被奶奶盯上了,他不好意思打招呼,或者不知道怎么打,只好背着我折回屋里。可二姨兄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
他看着西边的土坯矮墙自言自语道:“那头儿是谁家,怎么瞅着这么荒?”
西墙外是“张大发”的院子。张大发是那院早前的住家,已经死了好几年。我不知张大发是不是他的真名,也没兴趣打听他是不是还有个喊做张二发的弟兄,反正大家都这么喊,我便跟着喊了。大人们说,他是抗美援朝时跑回来的兵,摸过几年枪把子、出了会子国,竟没弄回个一官半职来,怕是连个美国佬都没打死。有的传他是在朝鲜得了毛病,提前复原的。我倒听人闲拔儿时说起,他让老美的炮弹给吓着了,偷着跑的,好歹是捡了条命回来。张大发穷了半辈子,也没娶上媳妇,底下的亲戚只剩个侄子。虽说是邻居,但我们胡同从不与他来往。虽是街壁儿,却没有直接的路,从我家到他家,需要从胡同往东走到大街,然后向北从房后的主街绕回来才能进他家大门,这几乎是回字形路线。我们只是隔墙挨着庄户罢了,算不得邻居。
我打记事起就怕他。家里人早就嘱咐,少往那院子靠,那边出疯子、傻子、老绝户。建国的时候,村里就想把那边的院子换给我爷爷兄弟几个盖房,当家的太爷硬是不同意,舍近求远,愣让大队部在村东头儿盘的庄户。小伙伴们也传,都说这个张大发不待见小孩。伙伴们偶尔会养蚕玩,有桑叶就是王道,张大发院子里正好有几棵桑树,常有胆大的,趁他不注意偷偷翻进院里捋桑叶。小伙伴们说,张大发会躲在窗子后头,透过玻璃盯着闯进来的小孩,等摘完桑叶准备溜时,他才从屋里闪出来,拄着棍子用子弹壳扔小孩脑袋。都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看来那院果然不好。
西土墙很矮,还属官墙,常年没人修,墙头满是枯草,土坯缝里已有好些窟窿眼。无聊时,我常躲在墙后,眯起眼,透了窟窿往那头看。张大发总是一身藏青衣服,不分寒暑都带着深色解放帽,拄着棍子,从没听他说过话,没见他跟谁笑过,更没像爷爷一样见天找人蹲在街口扯闲天,似乎我都没记下他长的模样,每次感觉他快要发现我的时候,我立马闪身蹲下,顺着墙根悄悄爬走,仿佛在自己家也能做贼似的。我怕他拿子弹扔我,子弹我没见过,也许跟土坷垃一样大吧。
他家唯一一次大的动静,我倒记得。有年夏天连着下雨,雨大的邪乎,村东桥都被河水淹了,我上下学的半程都是趟水。他那院从没人给垫土,比沿街的院子都洼,他的两间土坯老屋几乎快泡塌了,那时候,只要听到“咣当”一声巨响,指定是谁家的土墙给泡倒了。不知是他自己找的,还是大队部的人主动上门,赶紧给他接到那侄子家里,官面上出钱,帮他拉来几车红砖,趁着歇雨天儿的功夫,把房推到,再找人重新给他垒了一间洋灰砌的红砖房。好歹是摸过枪把子上过朝鲜战场的,村里正儿八经在官面上挂了号的只他一个,除去分到个五保户逢年过节再送点吃食,每个月还有国家明面上给的几块补助,他没光荣在朝鲜战场,好容易命大回来,大队干部怎么也不能让他在自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砸死。
张大发没的时候,那侄子给他打的幡,自然也擎了他的破院子,只是一直没有人来住,遍地杂草丛生,比野沟都荒冷,几棵老槐从没有人穿枝,长得有如鬼爪。张大发没了,伙伴们反而很少再进那院子偷桑叶,即使那儿的桑树长得越来越茂,都说怕回头时看见他的破窗玻璃,里面会映出些歪歪斜斜的影子,让人很不舒服。他破院里的几棵老槐已经参天高,以至于整个夏天的后晌我家都不断荫凉,更很少见西照日头。一到晚上,那树上常传来夜猫子的怪笑。每次听见,父亲总咬着牙说,早晚有一天把它窝给捅了。我家也有老树,却从没出现过夜猫子。曾有“说和人”到我家扫听,要不要把那边买过来扩扩宅子?爷爷听了,不紧不慢地回道,人家姓张的还有后生,我们又不缺这地界儿。
我家院子东边连土坯墙都没有,只码了一溜大青石头,是父亲早年买下来准备打地基用的。这些石头日久年深已经长满苔藓,缝隙几乎被烂树叶塞满,是老鼠长虫黄鼠狼子的好去处,权做是与街壁儿二叔家的“官墙”。两家院子,谁望谁都是通透的,视野很广,以至于显的各家院子都很大,这更是多年前俩处院落原本是一家的仅存残影。
院子最南是前趟胡同小涛叔家的后墙,别看他辈分大,却只比我长三岁,是这几条胡同孩子头里的一个,他家的大驴拴在墙那边,喂料时常传来“嗯,哪,嗯,哪”欢快的叫声,驴子会尥蹶子能踢人,这是大家的共识。
东南犄角便是我家院门,小涛叔家的一棵老槐树刚好伸出杈来,遮满荫凉,荫凉下早年是几家公用的大碾子,也曾风火过,现在就剩几块烂石头。
这时的奶奶就坐在荫凉下的一块石墩上,有一搭无一搭划拉着她沿了白布边的新蒲扇。门口冲东正是唯一进出的胡同,胡同口的爷爷肯定和其他人聊得正欢,奶奶伸着脖子直勾勾的盯着胡同口,却不挪一步。
院子西南角是片猪圈,猪圈和茅房是村里最常见的一体“阴阳脸”,猪圈窝正朝南,茅房则修在猪圈里手位置,靠西墙,门冲北。到这茅房蹲坑儿解手,老母猪常从圈里溜达到蹲坑下面,一口一口“享受”上面掉下的“美味”。老母猪还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不下“货”了,它还“哼哼”的催,都说狗改不了吃屎,明明是猪呢。二姨兄从不敢在这“放大”,他说底下有动换儿的,实在解不出手来。
猪圈靠北是早年搭的一个驴棚,驴棚早就废了,里面装的全是棒子核儿,留作救急的柴禾烧。父亲在驴棚清出一小块僻静地儿,权当二姨兄暂时的厕所。猪圈的北墙和驴棚的南墙正好卡出一人宽两三米长进茅厕的通道。父亲说,茅厕嘛,还是得藏着点。
二姨兄牵着我在院子里晃荡,奶奶依然没有丝毫动弹的迹象。
“使得慌咧不?”二姨兄忽然问我。
我一头雾水,二姨兄却大声说:“使得慌咧?我给你从屋里搬个凳子坐着。”
没等我搭话,他几步从屋里弄出来个木凳,戳在院里,硬摆我上去坐着。
“这儿有点晒不?来,往西‘凉儿’里挪挪窝。”二姨兄搬着我和凳子的合体,把我挪到驴棚子边上。
奶奶转过头来看着,盯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转回去望着胡同口。
二姨兄在院里瞎转悠,大太阳也不嫌热。我坐在木凳上,转着脖子看他。
“想上茅房呗?”二姨兄张大了眼睛忽然问。
“去呗。”我憋了憋小肚子,似乎有点尿意。
“我推着你进去,就当坐‘小火车’了,嘟嘟嘟,坐火车喽。”
不容我发表意见,他已经弓起身子攥紧凳子腿愣往茅房推我,凳子腿在土地上刻出几道很深的印子。
“嘟嘟,嘟嘟,火车来了,有解手的乘客,请准备。”二姨兄喊着。
进了茅房,他反而不再言语,还悄悄对我做个禁声的手势。
他把我从凳子上扶下来,把凳子靠在顶头的西墙根。他一把掐住我的腰,踮起脚,扶着我往墙头爬,示意我骑在墙垛子上,接着,他登上木凳,双手按着墙头,猛一发力,右脚便够过墙头,再一回身便冲着我劈腿骑在墙上,这一串下来只用了十几秒。他静下来,侧起耳朵听一会儿,外头没有什么动静,他才斜了身子拄着墙头,把左腿潇洒地往外一撩,整个人背着跳进了张大发的破院。院墙那边早先是个老猪圈坑,地势比我家低了好多,散着好些烂石块破砖头。他一个趔趄,差点摔进烂草窠里。落地后,他踮起脚掐住我的腰,想把我弄下来,可他个头不够,胳膊用不上劲儿,而我绝对不敢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蹦。他嘱咐我先骑着,自个在那破院里踅么,他找来几块整一点的青砖靠墙摞起来,他蹬着青砖才把我给掐了下来。
他拍拍我衣服的土,背上我风一样往张大发家的破院门跑。院里全是荫凉儿,才是歇晌的时候竟满目黑黢黢的。我耿着脖子,使劲扭了头,生怕望见那破窗户。二姨兄跑的踉跄又快,马上出大门了,他似是觉察我在往下出溜儿,便忽的使劲颠了颠托着我的胳膊,我脖子被他往左一甩,眼睛正好对了半扇开着的破窗子。
那玻璃早就烂成了几片,支支架架的硬撑在木框边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刮下来,从窗子里望去,一眼能看见盘的大土炕,炕上蹲了个黑木箱,箱子上方的灰墙上挂着好些相片,模模糊糊都像是穿了绿军装的,我一眼就看见有张单人站着穿军装的,正当当挂在那堆相片的中间,是个显着笑脸的男人。我见他面容很是眼熟,脑瓜一转,顿时脊梁沟儿冒了凉气。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二姨兄已经背着我抢出了院门。
二姨兄去过老舅家的地,知道大概位置。他背着我快速穿过村中的马路,奔上了通向村外的庄稼小道,两边还有大片没刨的麦茬儿棒子地。他不时的扭头瞅后面,甚至有时会钻进棒子地里潜伏一会,我忽然想起了电影里老百姓撤退时躲鬼子的桥段。已经快要出村了,仍没人跟上来,他步子才稍微缓了缓。我已被他颠的昏天暗地,身子紧紧贴在他背上,只听到他大口大口的粗喘,我听着都累的难受。
进了老舅村界,二姨兄把我从背上放下,牵着我的手继续走。
“老姨,老姨夫,老舅••••••”
“妈,爸,老舅••••••”
当我俩各自喊着同一群人的时候,这几位正握着手里的铁镐吃惊的瞪着我们。
“你们怎么出来的?!”母亲最先觉出事情的蹊跷。“不是有人看着你们?”母亲转身看着父亲,已颇有责问的语气。
“我们••••••”我刚想汇报如何跳墙出逃的壮举,二姨兄一把把我拽住。
“我跟他奶奶说了,出来玩会儿。这不,我俩来看看老舅儿••••••”
二姨兄还要继续往下说,忽然听到后头远远的有人喊我。
“哎呦,可追着你们咧。你这个小子,怎么把人偷出来了!” 竟然是奶奶!
我扭头一看,奶奶正举着扇子,一路小跑往我们这儿奔,土路坑坑洼洼,她踉跄的一颠一颠,半花的头发一抖一抖。
母亲几步迎上去问:“怎么了,这是?”
“嘿,这小子哦,搬了个凳,趁我没看见,一会儿的功夫,抱着小的跳到张大发那边咧。我还说呢,这解手儿的,怎么不出来啦?还是街上有人过来,告诉他爷,说有个小子,背着老三家的,从张大发那儿跑啦!你说,这小子!”奶奶喘着粗气,难为她跑了这么一路,难为她又一气说了这么多话。
母亲回头看看二姨兄,又瞅瞅奶奶,没再说什么。
事情到此结束,母亲嘱咐奶奶先回家,父母老舅依然埋头干活。二姨兄拉着我在棒子地里疯耍,到处溜达着找甜棒儿秸。
傍晚回家时,二姨兄搂了一抱的棒儿秸。父亲先绕到张大发的院里,把靠墙的砖头儿清了,母亲做饭的功夫,二姨兄挨个把棒儿秸甜水挤到玻璃杯,便宜了我。
当天晚上我便发起了高烧,母亲习惯的找来“头痛散”和了白糖喂我吃下。
第二天母亲便把二姨兄送回了县城。又过一天,换做大姨家的姐姐过来,一门心思的盯着我老实写作业,不许我出门,爷爷奶奶再也有没守过我们。西瓜仍旧吃,只是大姨姐不会切瓜,父亲的手艺却没二姨兄那么精致,角儿大牙儿歪。大姨姐吃瓜时会吐籽,只是她吃完最小的一块,也就不再动了。
后来我再没有跳过那西土墙,也再没有喝过那么多那么甜的棒儿秸汁。我越来越和其他小伙伴一样,打街上路过张大发那破院时,都把着马路的另一边走,生怕会瞅见那儿的破窗户,更怕会看见那破窗里露着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