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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昭和 ...

  •   一
      昭和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些,大雪扯絮般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天一夜,向来少雪的京都一夜之间也被大雪压了满城。
      定远将军府中的梅花却开得极好,十二月初八,定远将军沈潘设宴邀遍京都的达官显贵皆来府中赏梅,一来是为了半月之前将军与白狄之战大胜,二来是为孟国公一家回京接风洗尘。
      初八那日,沈将军带着他两个儿子出席,两个少年都随父上过战场,因此都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宾客们齐声道将军得胜归来,两位公子也是少年英雄,真是虎父无犬子。一时间席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甚是热闹。这光景,衬的一旁孟国公甚是冷清,算起来这孟国公也算半个皇亲国戚,其母是先皇表妹岳阳郡主,其父也曾是威名远扬的征西大将军,后来壮烈殉国,郡主不久也病逝。
      小孟国公承袭了老孟国公的爵位,却一直庸庸碌碌,无甚作为,并不受皇帝器重,孟家便逐渐败落,空留一个国公府的架子。如今已年近四十,膝下只有一女,皇帝念他是忠烈之后,便让他回京养老,安养晚年。
      孟国公如今瞧着这将军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心里不是一般的不是滋味,痛心疾首的反省儿时为何不好好用功,也没弄个振奋孟家门楣,复兴孟家大业什么的行动,唉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在他身旁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挽了两个童子髻,生的玉雪可爱,她瞧着自己的爹爹一杯又一杯的喝酒,也不搭理自己,在她啃了第八块骨头之后,悄悄把油渍往她爹袖子上一抹,毅然决然的开溜了。
      这院子真大啊,那女娃裹了裹身上的披风,顺着一条长径走去,忽闻得一阵寒香扑鼻,转过墙角,只见一个稍显破旧的庭院,院内中有数十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显得分外好看。女娃不禁朝院内走去,只见一颗梅树下立着一个小男孩,眉眼生的好看极了,身上一袭白衣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里却略显单薄。
      那男孩见了她,眼中竟是一派警惕的神色,女娃没有在意,径自走到男孩面前,还略微扭捏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孟宛栀,你呢,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里像一汪冻住的冰潭,毫无波澜,宛栀有些悻悻,想着这么漂亮的男孩子难不成是个哑巴,真是可怜,从怀中掏出一把栗子,塞给男孩:“这是我刚刚从宴席上拿的,还是热的呢。”只觉得触手生凉,才发觉男孩的手已冻得通红,宛栀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的往男孩身上一披,乐呵呵的说道:“这样栗子就不会凉啦。”
      看着宛栀笑意盈盈的眸子,像是流淌着无数星子的银河,青篱有些怔忪,这时只听见远方的丝竹之声渐渐小去,远处似乎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宛栀凝神一听,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是修远哥哥来我找我了呢,若寻不到我,定会着急的。”
      说罢急急转身,没有看到男孩浓浓睫羽下闪过一丝阴霾,宛栀走了数十步,蓦然回头,见男孩裹着雪白的披风站在红梅树下,竟是让着满园的雪景都失了颜色,笑道:“小公子,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二
      后来宛栀才知道,原来沈将军不止有和他夫人生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名唤沈青篱,母亲是将军夫人的一个梳头婢女,生完他就撒手西去,连个名分也没有。
      青篱从小不受其父的喜爱,甚至觉得有这个儿子是一个耻辱,从不过问他的生活起居,青篱长到九岁,身旁只有一个老迈的嬷嬷照顾他,连去学堂都没有资格和他的哥哥们同窗而坐,只能和仆人的儿子们一起坐在门外听讲。
      这样说,那日在梅园中见到的那个小男孩便是沈青篱了,怪不得穿的那样单薄。
      孟国公久不在京城,亲朋好友甚少,总带着宛栀去将军府串门子,因为将军夫妇膝下无女,又怜她玉雪可爱,总是把她当心肝宝贝般疼着,每每都要把她抱到膝头,指着自己的大儿子逗她:“小宛栀别走了,留下来给我家修远当小媳妇好不好?”
      宛栀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啊好啊。”搂住将军夫人脖子:“阿栀有娘亲啦!”
      沈夫人闻言顿时心软的稀碎,宛栀窝在她的怀里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沈青篱,小小的少年,却有着最穿透人心的眼神,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宛栀朝他甜甜的笑,隔着满厅堂大人,像是进行某种无声无息的较量。
      他们的交流并不多,多是以宛栀热脸贴冷屁股的形式告终,宛栀从不苦恼,孜孜不倦,经常会忽略把她照顾得很好的沈家大哥二哥,贴身丫鬟看见眼里,总结出自家小姐似乎有某种受虐倾向。
      一转眼,已过了五个月,正是初夏时节,将军府后院的栀子花开的极是清新淡雅,翠绿的叶子托着白玉盏式的花朵,迎风摇摆像是婆娑的仕女。
      一连下了几日的细雨,庭中栀子的香气愈加悠远清新,宛栀一如往常在将军府中溜达,期待着与青篱来一场不期而至的偶遇。她掂了掂手中的栗子,嗯还热乎着呢。
      当她踏进青篱居住的院子时,小小的少年临风窗下,口中诵着:“有美当阶树,霜露未能移。……复留倾筐德。君恩信未赀。”许是听见了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包油汪汪的炒栗子出现在眼前,宛栀圆圆的脸从栗子后面伸出来,笑得嘿嘿嘿嘿的献宝式的塞到青篱手中。
      青篱捧着一包栗子转身就进了屋,宛栀习惯了他这样的冷漠,只要他收下了她的东西,她就很欢喜了,当她正思考明天该送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唤她:“阿栀。”清清冷冷的声音,宛栀转过头,看见青篱手中捧了一株栀子,少年面颊微红,正如往日宛栀送他东西那般,把那株栀子往她手里一塞,也不管宛栀作何反应,便迅速关了房门。
      那天,孟国公头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晚膳只吃了一碗饭。
      第二日,宛栀竟第一次有了扭捏的小心思,她让丫鬟给她梳了一个新颖的发式,因还没到及笄之年,她从花园里摘了一株新开的朝颜,仔细的别在了发间。
      宛栀俯身看了看窗前那株被她小心翼翼插在青瓷瓶中的栀子,轻轻地笑开,突然觉得心中的某些情愫像这含苞欲放的花朵,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那日宛栀不像往日那样,一面大喊青篱青篱,你看我又给你带么好东西啦,一面大喇喇的往学堂里冲,她安安静静的等在学堂门口,手上还有模有样的执了一柄团扇。
      她等啊等啊,等到快要日落西山了,还没有等到夫子下课,她坐不住了,直接进了学堂,嗯,是轻移莲步,袅娜聘婷地走到了学堂后院。
      宛栀差点没跳起来。
      青篱躺在地上,一群人对他拳打脚踢,而他的两位哥哥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宛栀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扑了过去。
      最后这场闹剧也因为宛栀的参与而一哄而散,这些世家子弟也不敢轻易伤了孟国公的女儿,撂下两句狠话便头也不回的溜了。
      青篱漂亮的脸还是挂了彩,宛栀可惜的挠了挠头,朝颜花落到她的鼻尖上,然后在青篱惊异的目光中,打了一个喷嚏,突然从鼻孔里窜出来一个大大大的泡泡,在太阳底下泛着晶莹的光。
      四下寂寥无声,只有落日余晖笼罩了整个庭院,竹叶光影斑驳,宛栀愣愣的看着沈青篱眼中泛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倒印出面红耳赤的自己。
      像是察觉出了宛栀的窘迫,他拾起朝颜再次轻轻别到少女的鬓边,宛栀有些惊羞地抬头,手指的温度顺着朝颜传递到了胸膛,又也许是傍晚余热未散,炽烫得两个少年面颊绯红,伴着心跳如擂鼓把这份热意沉积到心里,化作了无边的沉迷。
      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脱口而出:“以后我罩着你吧!”
      经此一事,宛栀悲哀的想,也许这辈子她和青篱也只有做难兄难弟的缘分了。
      三
      那些年,也是大鄢最动荡的一段岁月,先帝驾崩,新皇身体孱弱又好猜忌,边疆动荡不安,蛮夷时常骚扰边境,中原一带又总是灾害频发,各地诸侯蠢蠢欲动,一时间朝廷腹背受敌,风雨飘摇。
      昔日懵懂的孩童也渐渐明白什么叫做男女大防,孟国公也将她锁在府中,不再让她轻易的出去了。
      是的,及笄之年已过,她是该嫁人了,宛栀坐在高高的绣楼上,把玩着自窗际探进来的一支蔷薇,阳光穿过蔷薇花架,细碎的洒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低垂的眉眼中,长长的睫羽也遮不住她眼中浓重的忧思。
      连日来,宛栀越来越沉默无言,往日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时光的轮回里。
      从何时开始的呢,似乎是偷听到她爹要把她嫁给城西何府的二少爷开始的吧,何府,百年簪缨世家,书香门第,家世清白,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
      可宛栀不愿,她心里的那个人,自年少起,便无法忘怀,她总不能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宛栀写了一封信,让丫鬟偷偷送到了将军府,望着丫鬟渐行渐远的背影,汗水濡湿了手心,她知道她在赌,赌他的心,赌赢了便罢,赌输了,便是要赔上她一辈子的声誉和勇气。
      当那男子出现在溶溶月色下时,宛栀却迟迟不敢上前,她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已是丰神俊朗的青年才俊,世人皆道倚马傍垂杨,看花东陌上,白玉沈三郎。
      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欺凌的少年了。
      边疆常起硝烟,一次与白狄之战,沈将军被急派到凉州,战事来得这样急,军资到底是跟不上,大军苦守八日,终于是等来了援军。
      三日之内,大军势如破竹,连破三城,直捣白狄都城大宛,逼得白狄君主只能派使臣讲和,答应三十年内对大鄢纳贡称臣,互不侵犯。
      据闻,此次援军的将领,是一个白马银袍的少年,年仅十七,乃是沈府庶子,沈青篱。
      光阴易逝,岂容我待,恍然间,终不似,少年游。
      青篱缓缓转过头来,眉宇间一派朗朗日月,看见立在檐下的少女,开口还是少年时清清冷冷的声音,顺着晚风吹进宛栀的耳中,他唤:“阿栀。”
      宛栀怔怔的看着他,开口却道:“听说,你又要去凉州了。”
      白狄新任单于上位,撕毁了条约,硝烟再起,这一次白狄联合了东齐的兵马,粮草丰盈,有备而来,战火一路从关外烧来,形势一度危机,定远将军再次领命,奔赴边关。
      “是。”
      “什么时候回来?”
      “得看仗打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十年,没个定数。”
      宛栀突然轻轻笑开,再抬眼时,满目的水泽隐在无边的夜色里:“若是那么久,你怕是看不到我成亲了呢。”
      青篱的声音微微一哽:“何府家的公子?”他顿了顿“想必会待你极好。”
      宛栀不再说话,夏末的夜里,空气中不再有栀子清幽的香气,沉闷的让人难受,她直接了当地问:“你愿意带我走吗?”生怕说出拒绝的话,她又急忙补充:“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困难都不怕!”
      看着他的眼睛,宛栀放佛又看到那个在梅树下漂亮的男孩子,那双忧郁的眼睛而如今她终于看到他眼中的冰雪消融,闪耀意气风发的光芒,以及光芒后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欲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是笃定的,虽然也有忐忑,但总觉得他和她是从小的情分,她之于他,一定是最特别的存在。
      所以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而是满怀希冀地看着沈青篱。
      她看着他漂亮的薄唇一启一合:“若是我现在带你走,是害了你,宛栀。”
      宛栀有些愣怔,而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道出一直深埋在心里的心结:“我一直以为十日之前你来我家,是来找我爹爹提亲的,沈青篱。”
      仿佛是有风掠过湖面,吹起他眼中阵阵波纹,不再是沉寂一片,他扶着宛栀的肩头,一字一字恳恳切切:“我现在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沈家尚不稳定,朝廷连日不安,马上我又要出征,不知道还有多少恶仗要打,我现在拿什么娶你,阿栀。”
      多少年后,宛栀想起这个夜晚,只记得少年站在一树紫藤之下,一双眼眸熠熠生辉,无边月色如同一张巨大的情网,温柔的缠住她,让她此生都无法逃离。
      朦胧夜色最会蛊惑人心,她却一片澄明:“我等你。”
      四
      立秋那日,微雨,大军开拔,宛栀撑着伞站在城墙上,玄色的铁甲兵蜿蜒了数十里,浩浩荡荡,黑云压城,天地间都回响着铮铮的马蹄声,庄严肃穆。
      领头的少年蓦然回首,与她遥遥相望,隔着雨丝飘摇,烈烈凉风,仿佛整个天地都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场白狄之战惨烈无比,双方僵持了三月有余,仍然不见转机,因抗拒何家的婚事,被孟国公锁在了绣楼里,日子过得漫长又难捱,她把对沈青篱的思念都倾诉在笔端,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出去,回信却越来越少,直至她心心念念盼来的邸报上写着:凉州城危。
      她日日夜夜的思念仿佛一夜之间便如同喷薄而出海浪,这些年的循规蹈矩让孟国公忘记了,那个骨子里倔强孤勇的小姑娘是多么鲜活的存在过,小小的绣楼从来困不住她的女儿,除非她心甘情愿的在这里等待一个人。
      宛栀行走在黑夜的林道里,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腿上是被树枝和藤蔓割伤的伤痕,一路上的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丝毫没有耽误她的脚步,她想着,生也好,死也罢,她总是要陪着他的,她焦急地赶路,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
      行至凉州的边关镇上,宛栀已经日夜兼程赶了十几天的路,两天两夜没吃没喝,晕倒在路边,被好心人送来医馆,再度醒来时,小镇上已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医馆大夫兴致勃勃地跟宛栀诉说着这次战争的用兵如神,在敌兵的重重围困下,他们的少将军犹如天神下凡,硬是生生杀出的一条血路,戍角征鼙,料敌制胜,苦苦牵制敌军多日,终于等到援军从云州的赶到。
      “姑娘你运气真好,刚到这里就碰上这样的大喜事,但凡要是提早两天,凉州城都是重重封锁,你是进不去的。”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小镇这两天晚上都会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灯会:“姑娘晚上也去凑凑那个热闹,说不定还能碰到少将军呢,他好像是要提前回朝述职。”也切切地叮嘱她早点回来,不可太过疲累。
      宛栀怔了怔,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街市上的花灯次第燃起,如莹莹闪烁的星子,抬眼望去仿若连接天地的银河,人潮如织,时常把宛栀撞得趔趄,可她却浑然不觉,她一个人游荡在街上,好像心事重重,与周遭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宛栀绕开的人群,独自站在河堤上,远处少男少女的嬉闹声,一盏盏的花灯从它们手中顺流而下,带着满满的年轻的寄望。
      她看着花灯漂流的方向,抬眼望去,金石桥上,她明月一般的少年郎,白衣襕衫,目光灼灼,万千华彩朝她而望。
      宛栀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人声鼎沸的喧闹仿佛顺间在她的世界里褪去,纵然她有好多好多话要问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也不敢靠近一步。
      远远地传来一声娇喝,马蹄声好似溅起了满街的银花火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是宛栀第一次见到舟舟,大鄢最尊贵的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儿,承阳公主。
      五
      她突然就想起大夫白日里说的话:“少将军真是托生的天神一般的人物,难怪陛下要把最宝贝的妹妹的赐婚给咱们少将军。”大夫兴高采烈地向她描述着当日的情景:“咱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女子带兵打仗的,公主当日领援兵奔赴凉州,那马上英姿,啧啧,真不愧为女中豪杰。”
      而如今宛栀真正见到她,才知道这么多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比拟眼前这个女子,马上的女子一袭烈烈红裙,光艳逼人,灿若春华,她一勒缰绳,马儿堪堪停在沈青篱身边,她微微仰起头颅,笑吟吟的看着他,那样的明媚倨傲。
      宛栀低头看自己已经破旧褴褛的衣物,还有交错纵横叠加的新伤旧痕,一路风尘仆仆,她还没来得及浆洗,就被这样的潋滟春光灼伤地黯然失色。
      她呆愣在原地,盯着桥上那对璧人,喉头像被千钧巨石压住,百感交集缠绕心中,千言万语还未道出,眼泪却已扑簌落下。
      明明被辜负的是她,明明她应该理直气壮,她应该大声质问他的负心薄幸,质问他的目光为何不再为自己驻足,她一向心直口快有直说,她多想问他面对圣上的赐婚,他有没有过一丝丝的反抗,有没有告诉公主,有个小姑娘还在京都等他,他要去找她。
      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如今脆弱到经不住他的一句否认,一声轻蔑,没错,从没有人要求她要等他啊,是她心甘情愿为他停留,沈青篱从没对她允诺过什么,他们之间甚至连信物都没有,又谈何而来的毁约呢。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留在原地,抱着那点可怜的回忆过日子。
      舟舟见沈青篱一瞬不瞬的盯着桥下,满眼的失魂落魄,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桥下空无一人,只有泠泠水波荡漾着月色。
      宛栀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撞到了路人才停下来,她连声惶然道歉,却还未等那人开口,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游人们纷纷驻足,只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缩在街边,任凭周围人怎么询问,她都浑然不闻,兀自哭得酣畅淋漓,气沉丹田,好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却没有看见远处有一个白色身影,听到她的哭声,陡然一僵,他垂下眼帘,湮灭了眼中万千光彩。
      他想到小时候,宛栀哭泣的时候从不像别的少女只会默默拭泪,她从来都是哭得中气十足,哭完之后就会笑嘻嘻地对他说:“青篱,你看,难过的时候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就好啦。”
      他那个时候,虽然从不受沈家人待见,可是宛栀在的时候,他的眼里就有光。
      等到宛栀冷静下来,灯会已经结束了,人潮褪去,花灯也已熄灭,只剩天边几颗寥落的星子,忽闪忽闪来回应她寂寥无边的心事。
      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十二月份的天气里,冷风吹得宛栀打了一个激灵,她搓了搓冻僵的手,站起身来,往驿站走去。
      驿站门外有人把守,宛栀被拦了下来,守卫告诉她:“公主与沈将军歇息再此,闲杂人等不可擅入。”
      她愣了愣,没有争执,闻到空气中一股梅香浓郁,她寻香找去,在驿站的后院,寻到了香味的源头,却于抬首那刻顿在原地。
      六
      仿佛是时光的倒退,那个白衣少年,站在胭脂一般的红梅树下,面庞清爽隽秀,好看极了,眸光依然清亮,只看向她一人。
      一如初见。
      只是本就瘦削的下颌,线条愈发的清晰,刚刚在桥上遥遥一望,宛栀没有注意到,他似乎消瘦了很多。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灿若烟霞的红梅,默然相对,其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沈青篱看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而有些颤抖的宛栀,他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的披到了宛栀的身上。
      宛栀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沈青篱凝视她良久,默不作声,想要掰掉她的手指,却不知道她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勇气,她仍然固执地仰着首,小声却又艰难地问道:“你是有苦衷的,是吗?”
      他偏过头去,不想让她察觉隐藏在眼底的情绪:“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等到援军到来的吗。”他的声音冰冷又漠然,毫无感情的向她描述了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
      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那一场苦战,青篱的大哥命丧战场,二哥身负重伤,沈将军一夕忽老。
      “而此刻不足百里的云州城中确是兵精粮足,却迟迟没来救援,你知道为什么吗!”沈青篱双目赤红,手指被捏得咯咯作响:“他竟然只是忌惮沈家的兵权,想要借外族之手置沈家于死地,就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他就不顾全凉州百姓的生死!”
      仿佛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幽怖的嗤笑,他把头埋进手掌里,良久,有晶莹的水泽从指缝中滴落,全是泪水。
      宛栀拥住他,颤着指尖握住他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同样冰凉满是泪痕的脸上,无措地安慰他:“不要难过,我……我还在你身边。”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个怀抱可以让他永远的休憩,直到宛栀滚烫的泪水滴到他的指尖,烫得他为之战栗而心悸。
      他阖上眼眸,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出自己冰凉的手指,面上又恢复了一派冷漠的神情:“是公主觉得此举太过荒唐,私自调度了云州的兵马,亲自率兵前来救援,才得以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我这条命,是公主捡回来的。”
      “公主是皇帝唯一一母同胞的妹妹,皇帝定然不会重责于她,她说保住我性命,重振沈家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她下嫁于我。”
      宛栀一直沉浸在他刚刚诉说的伤痛之中,听到沈青篱说到这些,仍然是一副怔然面孔,她看着沈青篱的眼眸中晦暗不明,声音也缥缥缈缈,听不真切。
      “沈家不能就这样一蹶不振,公主救了我,我……更不能负她。”
      宛栀都听进了心里,他刚刚说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一点一点碾碎了她心底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抱着膝盖,在沈青篱面前颓然缩成了一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沈青篱狠心冷声道:“你不该来这里的,明日我会派人送你会京都。”说罢拔腿欲走,却被宛栀一把抓住:“青篱,这么些年,你心里有没有过我?”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却字字掷地有声,她抬起头来,那样清澈灵动的眼眸中依稀还有光芒跃动,沈青篱却像被那光芒炙烫了一般,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仍然控制不住心里狠狠一窒,他别过脸去,轻轻一哂:“孟宛栀,从小到大,你就这么爱我,不惜做妾也要留在我身边吗?”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宛栀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难受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她最害怕面对的,如今也被人剥皮抽筋就这么血淋淋的摊开在她面前。
      让她不得不清醒。
      她这样珍视的年少时光,沈青篱根本不在意。
      七
      半年后,在一个疏星高悬,月凉无边的夜晚,宛栀嫁给了何府公子,何清。这个新郎倌面如冠玉,笑似春风,在拜堂的时候,总是偷偷瞅着宛栀,腼腆地笑。
      被送入洞房之后,何清掀开盖头,是宛栀温柔娴静的脸庞,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问她,当年在书院有一个文文弱弱的小男孩,总是受别的孩子欺负,她还记得吗。
      宛栀有些讶异,她从小就是一副古道热肠的性子,可能都忘记了,在她满眼满眼都是沈青篱的日子里,也曾照亮过别人的路。她弯起嘴角,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在一个栀子花香气吹得让人沉醉的暮春,宛栀有喜了,那日她坐在摇椅中,肚子已经显怀了,坐在阳光明媚的庭院里晒着太阳。何清下朝归来,带来了定远将军常驻凉州的消息。
      何清一边给宛栀斟茶,一边感慨:“将军夫妇真真是伉俪情深,公主不惧边疆苦寒,执意要随将军一起去,圣上也无法,只得应允。”
      宛栀闻言怔了半晌,再抬首已是笑意吟吟:“公主不同于普通女子,自然不畏惧这些的。”
      突然门外管家来报,将军府特地派人送来了迟来的新婚贺礼,因为他们成亲那日,定远将军有公务在外,今日特将贺礼补上。
      贺礼不大,大红色的木匣中放了一支白玉雕刻的梅花簪子,极为精美,仿佛是刚刚从树上剪下来的梅花枝子,有暗香流动。
      宛栀小心摩挲着这只梅花簪子,嘴角刚想牵起,却有泪坠下。
      何清一脸紧张的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她微笑着摇摇头,吩咐人好生把簪子收起来,对自己的夫君说:“要起风了呢,扶我进屋吧。”
      八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不经意间,已是三四年的光景流转而过。
      塞外最后一缕余晖散尽,将军府内,公主倚在床前,而床上之人分明已经油尽灯枯,他半阖着双目,听着他的妻子述说着前尘往事:“那年好不容易突破了凉州之围,在回京的途中,驿馆之外的梅林里,我什么都听到了。”
      沈青篱睁开眼睛,曾经一双如画的眉眼似被大漠的风沙掩埋:“公主想说什么?”
      舟舟看着他缓缓说道:“那日你可以不必那么说的。”
      她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是沈青篱第一次打胜仗凯旋之时,那样小小的少年,明明看起来像个清秀的书生,骑在马上却是这么英姿勃发,一旁还是太子的皇兄还暗暗赞道:“好一个少年英雄,只可惜是沈家的儿子……”
      她却鬼使神差的口是心非起来:“我看不过如此,才打了一次胜仗而已,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吗?”话音刚落,少年目光炯炯,朝她这个方向望来。
      她只记得那日阳光极好,衬得他一双明眸愈发潋滟动人,瓷白的皮肤染上一层粉红,一时间美得雌雄莫辨。
      舟舟自小随着父皇南征北战,在军营里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却偏偏被这一眼摄去了魂魄。
      彼时,她不顾皇兄的禁令,义无反顾地去边疆寻他,终于在尸骨堆积如山的河滩找到昏迷不醒的沈青篱,她抱着他又哭又笑,费了许多力气才把他救醒。
      可他听到皇帝要将自己赐婚给他的时候,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坦诚:“公主,微臣不能娶你。”
      “为什么?”
      “臣的心中早有挚爱,她还在京都,等着臣回家。”
      “可是是我救了你!”她从不是那种恃恩挟报的女子,可是他眼中流露出的似水温柔实在是刺痛了她,舟舟开始口不择言:“如果她知道你活不了多久了呢,你忍心让你心爱的女子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去吗?你忍心只陪她那么短短的一程,剩下的日子都一个人苟活到死吗?”
      青篱愕然半晌,舟舟却哭着跑了出去,太医告诉他,在这个战争中,他的心肺均中箭,已是回天乏术,是公主求得西域秘药,才能让他稍稍拖个三四年。
      后来,于满天的灯光璀璨中,他又见到了他的姑娘,他看见她浑身伤痕累累,眼睛里却还是那样清澈淳然,即便难过,却还在努力的笑着,可是他不想让她强颜欢笑,她应该拥有的是陪他一生一世的夫君,守护着给她不谙世事的快乐。
      是了,与宛栀携手终老的人不该是他。
      他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舟舟:“公主,这辈子,终究是青篱对不住你。”
      舟舟哭喊道:“到如今你都不愿唤我的名字吗?”
      他不答,眼睛望向窗外,思绪逐渐飘远,他想起书院后面的南山上种了一片好大白梅林,每逢下雪的时候他都会逃课,和宛栀去南山上偷偷酿酒,埋在梅树下,待到来年雪落满南山的时候,挖出来边赏雪边品酒。
      宛栀不止一次告诉他,她最爱的颜色是大红色,她也是第一次在灿艳艳的红梅下看见他,那样好看,好看得她挪不开眼。
      她的喜爱从来都是这样的率真坦白,青篱告诉她,他觉得她最适合雪白的花朵,像这里的白梅,还像雪白的栀子。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他心里,宛栀是世间最纯净温良的姑娘。
      “可是白花怎么能用来簪发呢,我爹爹可是还好好活着呢。”她喝了两口梅花酒,双颊染上两片酡红,眼睛被酒气氤氲地闪闪发光。
      青篱笑着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那还不简单,你若是想要,以后用上好的白玉给你雕一个不就成了,就当是我给你的嫁妆了!”
      宛栀拼命摇头:“不行!青篱你给的那是聘礼!怎么能是嫁妆呢?”
      青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有风吹来,宛栀只觉得酒气上涌,趴在一块石头上就要睡,他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只听她嘴里嘟囔着上午夫子新教的诗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却迟迟不说这首词的下半阕。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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