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26、第二十六章 七十二小时，面对面，跑不掉 标记后七十

　　第一个小时，两个人都不自在。

　　沈霁川坐在床的左边，背靠着床头板。温以宁躺在床的右边，面朝墙壁。中间横着一个枕头。枕头是温以宁从自己房间拿过来的。她搬过来的时候顺便把猫也带过来了。猫蹲在床脚，看着两个人。尾巴尖轻轻晃。房间里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温以宁的腺体刚标记完，还在恢复期。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偶尔跳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是有一个新的器官在她脖子上。不太习惯。雪松的味道从她后颈往外渗。稳定的。缓慢的。跟她的心跳同频。她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沈霁川那边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很轻。但温以宁能感觉到。标记建立的临时连接。Alpha的情绪会通过信息素传到Omega的腺体里。模糊的。隔着一层纱。但能感觉到。沈霁川的情绪很平。几乎没有波动。像是她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压进了最底层。温以宁感知到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翻了个身。面朝沈霁川。沈霁川靠着床头板。闭着眼睛。像是睡了。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她在装睡。

　　“沈霁川。”

　　“嗯。”

　　“你没睡。”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闭着眼睛。嘴唇抿着。下唇上白茶的痕迹已经没了。但那个地方还有一点淡淡的粉。是标记的时候蹭到的。温以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她伸手。把中间的枕头拿掉了。沈霁川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干什么。”

　　“枕头挡着。我看不到你。”

　　“就是要挡着。”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腺体在跳。雪松的味道从她后颈往外渗。跟温以宁后颈的标记同频。两个人的腺体在同一个频率上跳。隔着半个床的距离。温以宁往沈霁川那边挪了一点。沈霁川的身体绷了一下。但她没有退。温以宁挪到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停下来。离沈霁川不到半尺。她侧躺着。看着沈霁川。

　　“标记了。”温以宁说。

　　“嗯。”

　　“七十二小时。”

　　“嗯。”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的心跳很快。”

　　沈霁川看着她。温以宁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很近了。她的手。沈霁川的手。隔了不到一寸。沈霁川看着那两只手。然后她开口了。

　　“我没标记过别人。”

　　“我知道。”

　　“临时标记也是标记。七十二小时之内。你的腺体会接收我的信息素。如果我情绪波动太大。会传给你。如果你情绪波动太大。也会传给我。”

　　“嗯。”

　　“所以我在压。”

　　“压什么。”

　　“压所有东西。”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视线落在床单上。落在两只手之间那不到一寸的距离上。她在压。温以宁感觉到了。标记的连接里。那片空白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像是有一面墙。沈霁川把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墙后面。不让它过来。怕影响到温以宁。怕给她添负担。温以宁伸手。把沈霁川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后颈上。贴着标记。沈霁川的手指在标记上停了一拍。整个人僵住了。

　　“你感觉到什么。”温以宁问。

　　沈霁川没说话。手指在标记上轻轻动了一下。腺体在跳。雪松从那里往外渗。跟温以宁的气息缠在一起。

　　“我的情绪。”温以宁说。“传给你了。你感觉到什么了。”

　　沈霁川的手指停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暖的。”

　　温以宁看着她。

　　“你的情绪。是暖的。”沈霁川说。手指还在标记上贴着。“不苦。甜的。没有苦味。”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标记的连接里。那面墙动了一下。沈霁川的情绪从墙后面漏出来了一点。很少。但温以宁感觉到了。是紧的。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攥着。不疼。但一直攥着。放不开。

　　“你还在压。”温以宁说。

　　“嗯。”

　　“不用压。我撑得住。”

　　沈霁川看着她。手指从后颈上收回来。放在床单上。放在温以宁的手旁边。没碰到。温以宁把手指挪过去。碰到了她的指尖。沈霁川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温以宁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住了。

　　“七十二小时。”温以宁说。“三天。你不用一直压。你累不累。”

　　沈霁川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温以宁的手心里慢慢松开了。从攥着变成了摊着。温以宁的手指放在她掌心里。包着。沈霁川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温以宁的手很暖。包了一会儿。沈霁川的手暖起来了。温以宁闭着眼睛。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温以宁醒的时候沈霁川不在床上。她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沿。油在响。她下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沈霁川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长袖。头发扎起来了。在煎蛋。全熟的。旁边放着两碗粥。小米粥。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醒了。”

　　“嗯。”

　　“粥在桌上。蛋马上好。”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腺体不肿了。雪松的味道收了很多。但标记的连接还在。温以宁能感觉到她的情绪。比昨晚稳了。墙还在。但薄了一点。有一点点东西漏出来。是暖的。跟昨晚一样。温以宁坐在餐桌前。沈霁川把煎蛋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全熟的。温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沈霁川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粥。她低头喝粥。没看温以宁。但温以宁通过标记感觉到了。她在看。用余光在看。看温以宁吃蛋。看她咽下去。

　　“好吃。”温以宁说。

　　沈霁川的粥碗停在嘴边。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耳朵尖红了。温以宁看到了。也感觉到了。标记的连接里。那面墙又薄了一点。有东西从后面渗出来。是轻的。温以宁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像是笑。沈霁川没笑。嘴角没动。但标记里的东西是轻的。温以宁继续吃蛋。没拆穿她。

　　第二天下午。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琴谱。沈霁川在书房画图。门开着。两个人隔了半个客厅。标记的连接在下午的时候变得很活跃。温以宁能感觉到沈霁川的情绪波动。不大。但一直在。像是背景音。有时候重一点。有时候轻一点。沈霁川画图的时候情绪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温以宁翻琴谱的时候。那条直线会动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温以宁翻一页。动一下。再翻一页。又动一下。她低头看着琴谱。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但她知道沈霁川的书房里。笔停了。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画。

　　晚饭是沈霁川做的。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排骨。温以宁吃了两碗饭。沈霁川吃了一碗。吃完之后温以宁收碗。沈霁川说“我来”。温以宁说“你做饭了”。沈霁川说“你昨天收的”。温以宁说“昨天是昨天”。沈霁川看着她。然后松了手。温以宁把碗收进厨房。沈霁川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洗碗。温以宁背对着她。能感觉到那个视线。通过标记。沈霁川的视线是热的。温以宁的耳朵在热。她没有回头。只是洗碗。水声哗哗的。

　　第二天晚上。

　　两个人又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没放枕头。沈霁川睡左边。温以宁睡右边。两个人背对着背。但手指在床单上碰到了。温以宁的指尖搭在沈霁川的手背上。沈霁川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标记的连接在夜里变得很清晰。温以宁能感觉到沈霁川的呼吸。通过腺体。通过信息素。通过那根看不见的线。沈霁川的情绪很稳。比昨晚稳。墙薄了很多。大部分东西都在漏。温以宁感觉到很多碎片。温暖的。安静的。小的。像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的那种安静。她闭上眼睛。在那片安静里睡着了。

　　第三天。

　　温以宁醒的时候天还黑着。凌晨。她不知道几点。但她醒了。标记的连接告诉她沈霁川没睡。她在动。很小的动作。温以宁没有睁开眼睛。她躺在那里。感受着。沈霁川在移动。很轻。从床上。到地上。她坐在了床边。背靠着床沿。温以宁感觉到她的手在摸索。然后放在了自己的手上。温以宁的手放在床沿外面。垂着。沈霁川的手找到了她。握住。很轻。指尖搭在她的指背上。温以宁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呼吸保持平稳。像是还在睡。沈霁川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握着她的手。安静的。标记的连接里。温以宁感觉到了沈霁川的情绪。那片墙没了。所有的东西都漏了出来。很满。很密。很烫。温以宁感觉到很多碎片。沈霁川的。全都是她。从十三年前。到现在。那个情绪像是一条河。冲过来。没有墙了。温以宁躺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条河。她闭着眼睛。呼吸稳着。但她的手指在沈霁川的手里动了一下。很轻。沈霁川的手立刻收紧了。像是怕她跑。又像是不敢太用力。温以宁把手指翻过来。扣住了沈霁川的手。十指交握。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温以宁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沈霁川的轮廓。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沿。头发散着。肩膀缩着。她把脸埋在床沿上。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孩子。

　　“几点了。”温以宁问。声音有点哑。

　　“两点多。”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你坐多久了。”

　　“不知道。”

　　温以宁拉着她的手。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她。沈霁川的脸埋在床沿上。抬不起来。温以宁伸手。手指放在她的后脑上。沈霁川的头发很软。乱糟糟的。温以宁的手指插进去。拢住。

　　“上来。”

　　“不用。”

　　“上来。”

　　沈霁川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温以宁看到了。标记的连接里。那些碎片还在涌。烫的。满的。她拉着沈霁川的手。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沈霁川的腿有点软。坐到床边。躺下来。躺回原来的位置。温以宁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着面。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呼吸。很近。温以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她的手放在沈霁川的手臂上。隔着家居服的布料。温的。沈霁川的手臂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她的手抬起来。放在温以宁的手上。包住。温以宁感觉到沈霁川的手指在抖。通过标记。她感觉到那些碎片。还在涌。但慢下来了。温以宁往她那边挪了一点。额头碰到沈霁川的下巴。沈霁川的下巴很硬。温以宁的额头贴着。没再动。沈霁川的呼吸从下巴上喷下来。热的。温以宁闭上眼睛。

　　“沈霁川。”

　　“嗯。”

　　“七十二小时。还有多久。”

　　“到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之后。标记就退了。”

　　“嗯。”

　　“你怎么办。”

　　沈霁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温以宁睁开眼睛。黑暗中看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呼吸在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暖意。

　　“那就先这样。”温以宁说。“不退也行。”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标记。可以续。”温以宁说。“临时标记。到期了可以再标。”

　　沈霁川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温以宁的手背上收紧了。攥得很紧。标记的连接里。那片情绪的海翻涌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静了。温以宁闭上眼睛。额头贴着沈霁川的下巴。慢慢睡着了。沈霁川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握着温以宁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