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环》逢水吉

5、原来还是学长

　　她对着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笃定地点了点头，可没过几秒，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绵长又深刻的思绪呢？她和李嘉杨之间，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的过客，若是非要扯上什么牵绊，大概也只是在茫茫人海中觉得彼此眼熟，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罢了。想到这儿，她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妥帖的借口，满意地颔首。

　　可这短暂的思绪还没飘出多远，就被夜风里裹挟着的孜然与油脂香气一把拽了回来。与此同时，空荡荡的胃袋也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低鸣，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太像了！"刘凌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了一般，直勾勾地锁死在前面的烧烤摊上。炭火在炉膛里明明灭灭，烤串上的油脂顺着铁签滴落，激起一阵急促而诱人的"滋滋"声。那股霸道的香味一波波地往人鼻子里钻，刘凌盯着烤串的眼神，简直和她前年在演唱会上看偶像湿身撕衣时如出一辙——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眸子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陈温雯对这烟火摊子的魅力同样毫无抵抗力。其实，她也恨不得立刻卸下所有的矜持，一屁股坐进那塑料椅里大快朵颐。

　　但此刻，她的脑海里正有两个小人进行着激烈的拔河。

　　一个声音在耳边急促地警告："吃了这一口，刚刚一下午流的汗可就全白练啦。"另一个声音却带着蛊惑的温柔反驳："都咬牙坚持那么久了，难道不该好好奖励一下自己吗？"

　　理智与欲望在脑海中反复拉扯，她迟迟做不出抉择，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刘凌。

　　刘凌连头都没回，一把拽过陈温雯的胳膊，利落地将她按在座位上，还理直气壮地嘟囔着："这是奖励，有奖励才有动力。"

　　等她们端着托盘点完餐折返时，原本空着的烧烤摊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陈温雯端着盘子环顾四周，视线掠过一张张被炭火映红的脸庞，忽然发现李嘉杨的朋友正坐在她们正后方的那一桌。

　　刚才负责点单的男生正举着手机大声指路，在他一声声拖长了调子的"唉对对对"、"往前走"的指引中，陈温雯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嘉杨要回朋友那桌，就必然要穿过陈温雯这一桌的过道。于是，那不可避免的一瞬，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了一起。而刘凌正端着盘子在前面激情点餐，对空气中骤然凝滞的微妙气氛毫无察觉。

　　有时候，缘分真是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每一次看似偶然的遇见，每一个不经意间的对视，或许都是上天在暗中执笔，悄悄将他们写进了同一个故事里。那些冥冥之中的巧合，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什么方向——对，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等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当他们再聊起这个"以前"，或许都会微微愣住，在记忆里翻找当初的心动。

　　李嘉杨看见陈温雯的那一瞬，脚步明显顿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觉得这巧合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他表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当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时，还是忍不住和同行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坐在一旁的点单哥被这暗流涌动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们之间怎么了。

　　而陈温雯只觉得耳根发烫，她略显慌乱地转过头，强行将视线从李嘉杨身上剥离，重新聚焦在刘凌身上。刘凌正好在她的"迎接"中拉开椅子坐了回来。

　　刚一落座，刘凌就凑过来打趣她："哟，就这么一会就舍不得我啦？"陈温雯没接话，只是朝她嘟了嘟嘴，假装生闷气。刘凌也不恼，自顾自地跟她报起了菜名，说完还两手一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无语表情："白练！"

　　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陈温雯眼底泛起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柔软的肚子。两个女孩就这么嘻嘻哈哈地等着烤串上桌，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八岁那年——那时候的她们，还没有学会刻意伪装出成年人的沉稳。

　　炭火炙烤的滋滋声与周遭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时不时有清脆的笑声穿透嘈杂。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人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有人眉眼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可当身边人笑着递来一杯冰饮碰了碰杯，那点苦恼便瞬间被笑容融化。这个烟火缭绕的烧烤摊，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一口吞下所有人白日的烦心事。

　　就在刘凌一声接一声地哀嚎着"好饿"时，陈温雯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后方的交谈声。

　　那是一个让她觉得耳熟、却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辨认的声音。但真正让她心头一跳的，是他话语里的内容——他正侧头向李嘉杨发问："哎，李嘉杨，我记得你是这技术大学的是吧？这里离你的学校不远吧？"

　　他的音量不算大，却刚好能穿透嘈杂，落进刘凌和陈温雯的耳朵里。原本还在抗议式喊着"好饿"的刘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张望。陈温雯心想，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校友——这里虽然离她们的学校不算太远，但学校门口就是繁华的小吃街，很少有人会特意绕远路来这里觅食。

　　刘凌只觉得不可思议：巧，这也太巧了，吃个烧烤还能撞见同学！

　　就在她们还沉浸在震惊中时，只听到李嘉杨低低地哼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地回道："是不远啊，但是我上学那会儿一般都不会跑来这里找吃的。"
　　"哦，原来是学长。"刘凌压低声音，凑到陈温雯耳边轻声说。陈温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又听到他同桌的人发出一声感慨："你是在本地毕业找工作的，房子都好找，你太了解这里了。哪像我们啊，从外地来，啥都不了解，住个房子还被坑了几百块钱。不过还好是大城市，机会多啊，收留了我，不然我可不想回家听我爸妈的，找一个工作，然后结婚，就这样刚毕业走到人生尽头
　　了。"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漂泊的无奈，但很快，又被他自己释然的笑声所替代。

　　李嘉杨跟着嘿嘿笑了两声，顺着话头给他们讲起自己的大学生活。他说起在学校里和同学打赌输了，被罚去班主任办公室里罚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傻站着。

　　讲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不仅是和他同桌的人，连刘凌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样太有种了。"

　　可是坐在前方的陈温雯，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其实很怀念那段时光。

　　那种怀念并非刻意营造的追忆，而是从字里行间、从那些不经意的小细节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他说起宿舍楼底下那棵一到秋天就疯狂掉叶子的梧桐树，说起期末周和室友通宵复习后，裹着外套在操场上等日出的荒唐举动，说起第一次一个人去食堂打饭时，因为走神不小心拿错了别人的碗。每一件事都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些日子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个好看的、泛着柔光的轮廓。

　　她忍不住开始想象他上学时候的样子。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夏末秋初的傍晚，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或者宽松的校服，骑着单车穿梭在梧桐树影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也不肯伸手去扶。他会坐在教室靠窗的那个位置吗？会在课间趴在窗边发呆，看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还是低头在课本角落里偷偷画些什么？

　　她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感觉——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操场上有人在弹吉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热烈。那时候的她，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悠悠地过下去，考试、社团、食堂里抢不到的糖醋排骨，还有傍晚操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所有的一切都被青春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怎么看都好看。

　　可现在呢？毕业在即，每天忙着改论文、马上又要投简历、跑招聘会，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成了奢侈。偶尔在校园里看到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她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不是羡慕他们的年轻，而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拥有着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教室可以躲的安心感，却总是忽略了它，现在多了一个健身房让她不用想那么多。

　　她想象着李嘉杨上学时的样子。会在考试前一夜抱着课本突击到凌晨吗？会和室友在宿舍里煮泡面，香味飘满整个走廊，被宿管阿姨敲门警告吗？会在下雨天的时候踩着水坑去上课，裤脚湿了一半也不在意吗？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点点浮现，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他们还不认识，可听着他讲那些琐碎的往事，她就像是一个偷偷旁观他青春的陌生人，在心里为他搭建起了一座完整的、属于十八岁的城堡，和他在健身房的笑容应该很像吧。

　　而那座城堡里，她忍不住偷偷给自己留了一扇窗。

　　可陈温雯偏偏觉得，他不是在讲笑话。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温雯开始想象他说话的样子，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皱起好看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那是他真正沉浸在回忆里时才会流露的小动作。陈温雯坐在前方两桌的距离，余光总是不听使唤地往那边飘。她明明在听刘凌叽叽喳喳地说着旁边桌的趣事，耳朵却高高竖起，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从那边飘过来的音节。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李嘉杨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眼熟的路人，一个在烧烤摊上偶然遇见、偶然对视过的人。她不应该把一个陌生人的一举一动放在心里反复打量，这很不理智，也很不安全。

　　可是那个声音——李嘉杨说话的声音——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卸下防备的魔力。他不紧不慢地讲着那些琐碎的往事，语气里带着一种陈温雯在毕业前的忙碌与迷茫中走了很久之后，忽然久违地感受到的从容。好像时间在他那里变得很慢、很温柔，慢到可以坐在操场上等一整场日出。

　　陈温雯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剥手里的鸡翅，心里却莫名有些纷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产生这么多好奇，可是她偏偏注意到了很多不该注意的细节：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敲桌面，他笑起来的时候侧脸线条会柔和下来，他低头喝饮料时，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他。
　　可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要再多了解他一点，哪怕只是出于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

　　"陈温雯。"

　　刘凌的声音像是一根线，猛地将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现实。陈温雯转过头，看见刘凌正一脸古怪又似懂非懂的样子地盯着她。

　　"你没事吧？"刘凌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狐疑，"你脸好红，是不是吃太辣了？"

　　"没有。"陈温雯下意识地在心里否认，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注意力拉了回来，低头假装在看手机，试图掩盖自己刚才的走神。

　　刘凌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不会是……对那个学长有意思吧？"

　　"没有。"陈温雯的回答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你眼神都飘到那边去了。"刘凌用下巴指了指李嘉杨那桌，眼神里满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陈温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好撞见李嘉杨也在这时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喧闹的空气中，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李嘉杨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温雯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笑容。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他们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见过，好像这段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然后李嘉杨转回头，继续和朋友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留，只是陈温雯在微醺的夜风里产生的错觉。

　　可陈温雯知道不是。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上的纸巾，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她赶紧把注意力拉了回来，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烧烤摊上的喧闹声渐渐模糊下去，陈温雯听不清刘凌在说什么，也听不清李嘉杨那边的笑声。她只觉得这个夜晚变得很漫长，漫长到足够她一个人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视线停留反复咀嚼，直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居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这么多不必要的联想。

　　而对面那桌，李嘉杨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又一次往陈温雯的方向飘了过去。

　　夜色渐深，烧烤摊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这个原本普通的夜晚，因为一场意外的重逢，似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而陈温雯还不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