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声沉耳》烬观渡

16、雨夜纸笺 接连几

　　接连几日，城市都被连绵阴雨笼罩。灰蒙蒙的云层压在教学楼顶，雨丝细密，敲打着走廊外的玻璃窗，汇成蜿蜒的水痕。

　　期中考试迫在眉睫，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雨声，填满整间教室。苏念低头演算数学大题，偶尔抬眼，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越过几排课桌，落在顾之衡的背影上。

　　他依旧坐得笔直，垂着眼看书，侧脸的轮廓在白色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浅。这几天他刻意保持距离，课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主动过来和她讨论题目。偶尔视线相撞，他也只是淡淡颔首，便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恪守一道无形的边界。

　　苏念心里清楚缘由。那天黄昏长廊的谈话之后，顾之衡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他害怕这份情愫继续蔓延，怕自己孱弱的身体，最后只能留给苏念一场空无结果的等待。可越是回避，苏念越能察觉他藏在冷淡之下的在意。

　　晚自习中途休息，大家纷纷起身接水、走动放松。苏念收拾好草稿纸，起身走向茶水间。刚走到走廊转角，就看见顾之衡扶着墙壁站在窗边。他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微微低头，呼吸放得很轻，像是在忍耐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痛。雨水打湿了窗外的香樟叶片，冷意顺着玻璃渗进来。

　　苏念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她没有上前打扰，安静站在不远处观望。片刻之后，顾之衡缓缓松开手，从口袋摸出药瓶，指尖微微发颤，倒出一粒药片吞下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

　　这时他左耳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了苏念。一瞬间，少年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慌乱，他飞快收回手，掩去方才所有狼狈，重新披上那层清冷平静的外壳。

　　“你什么时候在这？”顾之衡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要轻。

　　“刚过来。”苏念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又不舒服了？”

　　“小事。”顾之衡简短回答，侧过身想避开这个话题，“快上课了，回去吧。”

　　“顾之衡，”苏念叫住他，语气平稳，不带半分质问，“你不必每次都这样掩饰。病痛不是你的错，更不是需要藏起来的污点。”

　　顾之衡沉默。雨水持续敲打着窗户，嘈杂的声响落在右耳，却一片死寂。一半世界喧嚣，一半永久安静，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他见过太多人得知病情之后，投来同情或是惋惜的目光，唯独苏念不一样。她的关心温和克制，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算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低声说，“我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起伏太大，很多我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拥有。”

　　苏念看着他，指尖攥紧手中的笔记本。她沉默几秒，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白纸，轻轻递过去。纸上是她工整写下的笔记，还附带整理好的几道难题解析，角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必硬扛，风雨会停。

　　“我没有想要改变什么。”苏念轻声道，“只是希望，如果你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一个人熬着。这是整理好的物理错题，你上次说这部分知识点不太顺手。”

　　顾之衡垂眸，看向那张薄薄的纸笺。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像是触碰到一缕温热的微光。他很久没有收到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少年长久冰封的心湖，又一次泛起涟漪。可心脏随之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提醒他不能沉溺。

　　他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费心。我的笔记自己会整理。”顾之衡移开视线，刻意拉开距离，“苏念，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回教室。背影挺拔，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他想要接住这份温柔，可理智不断提醒他，他给不了未来，靠近只会拖累她。

　　苏念握着那张纸笺，站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冰凉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追上去。她明白顾之衡内心的挣扎，强迫只会让他退缩。她把纸笺重新折好，收进笔记本里。

　　晚自习结束，雨势变大。宋屿撑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顾之衡，看见顾之衡出来，连忙迎上去。

　　“刚刚又难受了？”宋屿压低声音。

　　“嗯，一阵而已。”顾之衡淡淡应着，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二楼教室的灯，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其中一盏，属于苏念。

　　“你何必一直推开她。”宋屿叹气，“苏念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在意你。”

　　顾之衡撑开伞，雨水砸在伞面，噼啪作响。他左耳听见雨声，右耳依旧寂静。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推开。”他声音很轻，消散在雨夜之中，“我这样的人，不能耽误她。”

　　伞沿落下的雨水，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迹。少年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心动与绝望，一同淹没在这场无尽的雨夜。爱意刚刚萌芽，就被宿命的阴影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