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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秘密两则 ...

  •   秘密两则

      远远地,我看见阿宽向我奔来。
      旧T恤,深色夹克被晚风吹得鼓起,好像一只巨型的怪鸟。
      我心里说阿宽你跑慢一点、再慢一点,小心摔倒;可是雀跃更早控制身体,我向他振臂挥手,如同大获全胜的女神尼克。
      我们拥抱,心跳彼此撞击。阿宽对于接我下班这件事很看重,拥抱就像是我们的一种仪式。
      其实天气已经转凉,但我们靠近时就像火焰。副热带高压上的两团飓风。蒸汽。刀与士兵。
      Indivisible.Unreasonable.
      你厌烦我的怪诞不经吗阿宽,你不取笑我的胡言乱语吗。
      原谅我的猜忌,我每次都试图从你柔和的双眼里捕捉哪怕一星半点儿的虚假或者嫌厌。我像学生偷看参考答案以验证自己的正确一般,偷看你的反应。你不知道的是,答案契合时我的窃喜,如同暴雨后漫溢的小溪。
      阿宽用他漂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的脸,半晌,叹气。
      “犯不着猜,你最近又晚睡。”
      两个寡言的人沿着海岸线并行,很安静。命运曾逼迫我学习八面玲珑的技艺,我和阿宽在一起时却不必假意逢迎。因为阿宽说做自己是一项自然的权利,不可剥夺。所以我们约定,坦诚。
      ——哪怕沉默。丢弃语言的外壳,你会听见我的声音吗?
      日头坠入城市的腹地,很快就是夜晚。注视着阿宽和我的两道影子,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不属于我的宝物,现在只想退远,越远越好。
      有一个瞬间我衷心地希望阿宽不要回头,就这样潇洒地向前走去,不再有我的路途,你会如释重负。
      但是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一错不错看着我。

      如果你看向我
      我会轻柔地消融,像
      火山中的雪。
      ——米亚•科托

      何必如此,阿宽。
      我在心底疯狂呼喊阿宽的名字,却不小心出声。
      “......阿宽。”
      “在呢。”
      何必越过我的懦弱来爱我,阿宽。我可怜到手足无措,请求你,不要注视我此刻的窘迫。
      你已经见证了一个理智过度的人的堕落,一个彻底的、无可救药的意志的悲剧。
      这是你所不知道的,其二。

      心经

      七七四十九步,人心与人心的距离。
      在寺庙外的经幡上,书写着心经的经文。
      不知为什么,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相信踏出七七四十九步,就能触碰对方的真心。阿宽说。
      “就算是真的,四十九步哪够啊。”
      我不能告诉阿宽,在我看来人心无法靠近。人心是,远离。
      我更不能告诉他,我曾一度产生过极恶的意念:既然真心万里无一,对陌生人随意敞开身体,又如何?
      人们可以在严寒的凛冬买到裸体的美人,在颓靡的暮春欣赏盛开的樱花,自古到今,这早已不是少数人的权利。相比之下,一步一念的心经如此之不精明,笨拙到令人诧异。
      可是阿宽久久地思索着。他坐在我对面,垂着眼睫,一圈一圈地搅动着杯中的液体,仿佛笼罩在一片庄严的雾气里。
      我以为阿宽开玩笑的。
      直到那个除夕夜。
      阿宽少有地喝了酒,视线里少了七分清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从安第斯山麓的原始村庄到昨天的股票市场。
      好吧,只要你不唱山歌,我都可以接受。我转身下了一碗馄饨给阿宽。否则他半夜该难受了。
      阿宽盯着汤面上浮动的葱花,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声。他神秘地招招手,示意我凑近:“从A栋到E栋楼下,一共是三百三十九点七米,只要我跑着来见你,大概就是七乘以四十九步。一年按三百天算,那也有——”
      我突然僵在原地。
      别说了,阿宽。求你别说了。
      “102900步。这样足够,靠近你的心吗?”
      无人告诉我,爱是极刑。明明是你的爱意太过炽热、光明,使我破败的灵魂受尽煎熬。可为何我遍体鳞伤,却依然渴望着,祈求着,离得更近。

      罪

      阿宽,何为罪。
      除了亚当之罪的遗留,我到底还犯下多少罪恶?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我将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我已经,竭力。
      阿宽总将我视作荣耀的以斯帖,但他怎能明白,我本是流泪求子的哈拿。哈拿只是想要得一个孩子,便已如同妄求;遑论我,企图占有阿宽的全部。
      这就是我的罪吗。阿宽。
      从头到尾,他是我的罪因。我本该恨他,约束我的自由,置我于死地;但我可悲地发现,当我的恨意达到顶峰时,我的爱意也超越了阈值。

      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箴言10章12节

      小小的暗室里,弥漫着玫瑰念珠的香气。
      同样狭小的玫瑰木屏风后,坐着神职人员。
      我第一次踏入天主教堂的告解室,正是带着我不可告人的罪恶。当然我并不虔诚,告解只是为了获取解脱的感觉。
      神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天父体恤罪人一切的软弱。你今天有什么罪要悔改吗?
      于是我告诉他全部的恶念。关于我对阿宽的,所有妄想
      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成为
      我的父亲、兄长、老师
      将生命施予我的疼痛
      加倍作用于你
      毁坏你的屋舍、窃取你的财宝
      使你和我一样,赤贫
      如此我们不再彼此施舍怜悯,只是平等地给予
      假如这就是
      伤害
      请你回握我的手,然后刺得更深
      消除死亡在我身上留下的阴翳
      更多更多
      像百合种子
      落入荆棘地,甘愿走入
      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夜
      你不能再遇见白昼
      我也会失明
      从不安中我认识安全
      从捆绑中我获得自由
      而我对你所怀的,正是同样沉沦的意念
      神父,这就是我的罪了。
      屏风后是一阵长久的静默。长到我就要决定离开这里。
      然后我听见神父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不能赦免你的罪。因为我也有同样罪未得赦免。
      “我试图以卑劣的爱去占有一个自由的灵魂。千方百计,几乎背叛我的信仰。从这片土地的最西到最东,我为她转诵了一千遍心经。这无异于将她的永世都囿于我的左右,你说,我是不是更加恶贯满盈?”
      阿宽!
      我踉踉跄跄起身,失手推倒了屏风。但屏风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小灯发出幽微的光亮。
      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迫切地祈祷:
      天父在上,求你赦免我的爱人。我从来不能将他拉入深渊,是他为我,情愿折下神明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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