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总裁办当清道夫》致广大而尽精微

17、瓦解的市场部 恒通索赔后

　　恒通法务函事件后的第二天，市场部的大办公室，像一口煮沸的锅。

　　苏瑶抱着会议资料走到市场部门口的时候，还没推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声音很大，压不住，隔着门板都能听出火药味。

　　资料是李姐让她送的，下周跨部门协调会的材料，市场部是核心参会部门，缺了他们的份不行。李姐本来想自己送，接了个电话，就把活儿交给了苏瑶："送去市场部，放他们会议桌上就行，别多待。"

　　苏瑶应了一声。她没想到，这一趟，会目睹一场活生生的"瓦解"。

　　"……当初立项的时候，研发是怎么拍胸脯的？'材料绝对没问题''行业领先'！现在好了，检测报告摆在这儿，指标不达标，你让我们市场部怎么办？"

　　"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另一个声音立刻顶了回去，"立项的时候，我们研发提供的材料清单和检测数据，都是当时合规的！是你们市场部说'新品要赶在大促前上市'，催着我们压缩测试周期，现在出事了，倒怪起我们来了？"

　　"压缩测试周期是你们研发自己答应的！谁逼你了？"

　　"你们不催，我们会答应？"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明显的疲惫，"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一千六百万的索赔摆在面前，恒通那边十天内要整改方案，赵总又……赵总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咱们先想想，这事儿怎么收场吧。"

　　"怎么收场？"第一个声音冷笑，"供应链那边说，换环保材料，重新送检，最快也要四个月。四个月！大促都结束了！这个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那也不能全怪我们供应链啊。当初选这个材料，是市场部拍板的，说成本低、卖点好，'环保、健康、可降解'，多好的宣传词。现在环保认证卡住了，你们倒是去跟恒通解释啊。"

　　"我们解释？我们怎么解释？检测报告是白纸黑字的，难道让我们去跟恒通说'我们其实很环保'？"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我要能怎么办，我还在这儿跟你吵？"

　　苏瑶站在门口，抱着那沓会议资料，没有立刻推门。

　　门内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人怪研发技术不到位，有人怪市场调研不充分，有人怪供应链选材失误，有人怪财务批预算太慢，甚至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初要是听那个匿名邮件的，也不至于这样"，又迅速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苏瑶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市场部的大办公室，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判若两处。平时这里总是井井有条的，工位整洁，绿植葱郁，墙上贴着"高效、创新、协作"的标语。现在，桌上堆着散落的文件，几个工位的椅子歪七扭八地倒着，地上有几张被揉成一团的纸。墙上的标语还在，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像一句讽刺。

　　吵架的人看见她进来，声音卡了一下。有人认出她是总裁办那个"被贬的行政"，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理了理领子，仿佛刚才那个声嘶力竭的人不是自己。还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种眼神她见过，是"自己人丢丑被外人看见了"的恼羞。

　　苏瑶没有说话。她走到会议桌旁，把资料放下，轻声说了句："这是下周会议的材料，李姐让我送过来的。"

　　没有人接话。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像她是一个透明的影子。刚才吵得最凶的那个人，市场部的项目主管，姓钱，三十多岁，平时最讲究体面，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放那儿吧，谢谢。"

　　苏瑶放下资料，没有多留，转身往门口走。她的脚步很轻，但耳朵没有闲着，她听见身后，争吵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反正这个责任不能让我们研发担。""我们市场部也没有义务替你们擦屁股。""都别吵了，先想想怎么跟赵总交代……""赵总？赵总现在连门都不出，他交代我们，我们跟谁交代？"

　　"诶，你说，赵总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来捞他？""捞他？谁来捞他？审计部都进咱们部门了，你没看见？""审计部？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下午，来了三个人，抱走了一堆原始合同……""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什么？我哪知道他们是来查什么的……"

　　苏瑶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争吵声被门板隔断，变得闷闷的，像一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沸水，只是盖子盖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失败案例库"里，那些崩盘企业的共同特征。

　　她记得自己收录的第一个案例，是一家制造业公司。那家公司的产品出了质量问题，被大客户索赔。危机发生后的第一周，公司内部开了一次会，会上，生产部怪采购部，采购部怪研发部，研发部怪销售部，销售部怪生产部。四个部门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不欢而散。三个月后，那家公司倒闭了。

　　她当时在案例批注里写了一段话：

　　"危机来临时，最先垮掉的，不是业务，是人心。业务垮了，还能重来；人心垮了，就什么都没了。而人心垮掉的第一征兆，就是所有人都在找别人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愿意看自己。"

　　苏瑶站在市场部门口，隔着那扇门，听着里面越来越高的争吵声，忽然觉得，她五年前写的那段批注，正在她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演。

　　她也想起了今天在争吵声中听到的那句话，"当初要是听那个匿名邮件的，也不至于这样。"

　　那句话声音很轻，淹没在更大的争吵声里，但苏瑶听见了。她不确定说这话的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后悔。但她知道，那句话，会像一颗种子，在每一个市场部员工的心里生根。等到这颗种子长成的那一天，就是赵志高在这栋楼里，站不住脚的那一天。

　　她回到十七楼，把刚才在市场部看到的一切，记在笔记本上：

　　"恒通事件次日，市场部内讧。研发怪市场催进度，市场怪研发材料不过关，供应链怪市场拍板选材，财务被指预算审批过慢。赵志高未露面，办公室门紧闭。审计部已进驻，抱走原始合同。部门濒临瓦解。注：与案例库'人心先垮'模式吻合。另：有人提及'当初听那个匿名邮件的就好了'，已有人开始后悔，但无人认错。"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傍晚下班的时候，苏瑶在市场部门口遇见了一个年轻员工，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里，一脸茫然。他看见苏瑶，犹豫了一下，问："姐姐，你知道……咱们部门，是不是要完了？"

　　苏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但公司不会完。"

　　实习生愣了愣，像是不太明白她的话。苏瑶没有解释，点了点头，走了。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这个实习生，大概就是"人心先垮"时代里，最迷茫的那一批人吧。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别人造成的后果。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别人"，最终站到他造成的后果面前。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开了。苏瑶走出电梯，回到自己的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李姐的工位时，李姐叫住她："小苏，今天市场部那边……没什么事吧？"

　　苏瑶停住脚步，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吵了点。"

　　"吵？"李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能不吵吗？一千六百万呢。行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我知道，李姐。"

　　苏瑶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片安静的星河。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实习生茫然的眼神。

　　那个孩子问她："咱们部门，是不是要完了？"

　　她回答："公司不会完。"

　　其实她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公司不会完，但有些人，会完。

　　而她等的，就是那一天。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瑶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段安静的路程。她想起白天市场部里那些声嘶力竭的脸，想起那句被淹没的"当初要是听那个匿名邮件的就好了"，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雷已经落下来了。接下来，就看雨，会怎么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