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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秋辞 入了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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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宫墙,叶知秋才懂何谓“高处不胜寒”。
朱墙琉璃瓦遮天蔽日,他以正五品翰林院侍读的名分留在御前,每日伴驾谈诗论画、 校阅经史。独孤矜澈待他极好,是捧着一颗真心的纵容——知他爱静,便将御花园旁的清思殿拨给他住;知他旧年苦读伤了胃,便命御膳房日日熬着温软的羹汤;甚至朝臣非议“陛下宠信伶人”时,这位素来温和的皇帝当庭斥了上书的御史,握着叶知秋的手说:“朕得知秋,如得明月入怀,旁人懂什么。”
叶知秋每每垂眸应下,指尖却泛着凉。总会在深夜对着孤灯想起摄政王府的那一年。想起书房里檀香袅袅,独孤邺坐在案后批公文,他捧着书卷坐在侧旁,偶有不解,那人便倾身过来,玄色衣袍带着冷松香气,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低沉:“此处断句错了”
想起暮春时节园子里海棠落了一地,独孤邺教他弈棋,他总输,输了便被罚抄诗经,抄到手腕发酸,抬头却见那人望着他,眼底有他读不懂的情绪,转瞬又沉进深潭里。
他曾以为那是情动,直到宫变前夜的那番话,才将所有温情都戳破——原来那些灯下共读、围炉夜话,窗前看雪全是为了今日铺的路。他是独孤邺打磨了一年的刀,要精准地插进帝王的心口。
每月十五,他会借着出宫采买笔墨的由头,在城西的暗巷与摄政王的人接头。偶尔独孤邺会亲自来,坐在马车里,玄帘半垂,只露半截冷硬的下颌。
“吏部尚书近日与陛下密谈了什么?”
“西南军报陛下压在了御书房哪处?”
问话永远是公事,叶知秋一一答了,声音平静无波。
有一回巷外落了小雨,他咳了两声,车帘里忽然递出一只白瓷药瓶。
“风寒药”独孤邺的声音顿了顿,
“你身子弱,别耽误了事”
叶知秋接过药瓶,指尖冰凉。想问“王爷,那一年你教我读书写字,全是为了今天吗”,想问“你有没有半分……不是把我当棋子”,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句“臣知道了”。
车辙碾过积水,渐行渐远。叶知秋站在雨里,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缓缓攥紧了手里的药瓶。
皇后谢氏很快找上了他。
这位中宫皇后素来与皇帝不睦,深居简出,却在一个午后驾临清思殿。屏退左右后,她看着叶知秋,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独孤邺送进来的人吧”
叶知秋垂眸不语。
谢氏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本宫与他青梅竹马,先帝一道圣旨,把我塞给了他皇兄。他恨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动手了”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叶知秋脸上,
“他教了你不少东西吧?诗书、谋略、还有......怎么勾住男人的心”
“娘娘说笑了”叶知秋语气清淡,
“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谢氏摇了摇头,
“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只是奉命。可你记住,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情爱,是那位高权重的地位,当年的本宫与他情之所钟,结果却是如此,你若动情,怕是要落的没命的下场”
那天谢氏走后,叶知秋在窗边站了一下午。窗外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像他沉不到底的心。
朝堂的局势越来越紧。
独孤邺借着叶知秋递出的密报,先是揪出户部贪墨案,扳倒了皇帝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又借着边军粮草之事,将兵部换成了自己的人。满朝文武渐渐都看明白,摄政王的权势,早已盖过了帝王。
独孤矜澈不是傻子。他只是装不知,只是信叶知秋。
可连内侍都私下劝他“叶侍读与摄政王过从甚密,陛下不得不防”时,他也只是沉默半晌,转头对叶知秋说:“知秋,他们都让朕防着你。可朕不信,你那样干净的人,会害朕”。
叶知秋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皇帝眼底的信任,忽然想起红楼挂牌那夜,他以为自己要坠入泥沼,是独孤邺伸手把他拉了出来,却又把他推进了另一座更深的牢笼。
那晚他第一次违抗了独孤邺的指令——本该递出的皇帝密召边将入京的手谕,他压了一日。
第二日接头时,独孤邺亲自来了。车厢里气压极低,他掐着叶知秋的下巴,力道很重,眼底翻着怒意:“你心软了?”
“陛下他待我不薄”叶知秋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发颤,“王爷,一定要赶尽杀绝吗?他是你皇兄。”
“皇兄?”独孤邺冷笑,“当年先帝废我母妃,逼走我舅家,他坐在东宫之位上,可曾念过半分兄弟情?谢婉清本该是我的王妃,却被强娶入宫,他又可曾顾念手足?” 他逼近叶知秋,气息冷冽,“叶知秋,你别忘了你妹妹还在我手里。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红楼里捞出来的。”
叶知秋脸色瞬间惨白。
他忘了,他差点忘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后的中秋宫宴,成了最后的了断......
丝竹声里,宫外忽然传来甲胄摩擦与喊杀之声。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人身披玄甲,腰佩长剑,正是摄政王独孤邺。
满殿哗然,大臣们瑟瑟发抖。独孤矜澈坐在龙椅上,反而笑了。他挥退了护驾的内侍,
看着阶下的弟弟,又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叶知秋,轻声说:“知秋,你看,朕猜的没错”
叶知秋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皇兄,禅位吧”独孤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不是做皇帝的料”
“朕是不是,轮不到你说” 独孤矜澈缓缓起身,从案上抽出一柄长剑,剑尖指着独孤邺,“这江山是父皇给朕的,你要,就自己来拿”
他说着,忽然纵身刺了过去。没有人想到素来温文的皇帝会动手。独孤邺侧身去挡,却慢了半分——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扑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剑刃没入肩头的声音很轻,却震得满殿死寂。
“知秋! ”
独孤邺瞳孔骤缩,伸手接住倒下来的人。温热的血浸透了青衫,沾在他手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第一次慌了神,声音都带着颤:“传太医!快传太医! ”
叶知秋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笑了笑,声音很轻:“王爷......我没坏你的事......也求你放过陛下一命”
独孤矜澈站在原地,长剑哐当落地。他看着叶知秋染血的侧脸,忽然笑出了眼泪:“叶知秋,你到最后,护的还是他”
宫变很快落定。
独孤矜澈被废为庶人,赐毒酒于冷宫。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幅画,画里是清思殿的月光,月下站着个青衣人。
叶知秋醒过来时,躺在养心殿的龙床上。伤口已经处理过,疼得厉害,却比不上心口的空茫。
独孤邺坐在床边,玄色龙袍还没换下,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见他醒了,他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收了回去,声音放得很轻:“知秋,都结束了。以后,这天下是朕的,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叶知秋别过脸,看着帐顶的龙纹,声音平淡:“臣只有一个请求,放我妹妹回江南,也放我走”
“不行”独孤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强硬,“你必须留在宫里,留在朕的身边”
他想,他赢了天下,终于可以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再也不用拿“棋子”当借口。他会给他最好的一切,弥补这一年的利用,弥补这一剑的伤。
可他忘了,叶知秋本是清风明月,最恨的就是囚笼。
新帝登基,改祟永定。
新任的满朝文武都知道,新帝身边有个极受宠的叶侍读,住在最清幽的宫殿里,皇帝日日都去,却因为是男人并无什么位份。
可只有宫里的人知道,那位叶侍读,再也没笑过。
他终日待在殿里读书、写字、画画,画的全是江南的山水。皇帝来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着,问一句答一句,恭敬又疏离。
独孤邺试过很多法子。给他送珍稀的古玩,带他去御花园赏景,甚至放下身段陪他弈棋,可叶知秋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有一回他喝醉了,半夜闯进叶知秋的宫殿,抱着他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朕把江山都打下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朕?”
叶知秋任由他抱着,声音很轻:“陛下,臣的干净,早在你送我入宫的那夜就没了。后来在王府攒的那点真心,也在宫变那夜,死了”
独孤邺浑身一僵。
他终于明白,他算计了所有人,算计了整座江山,却把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算丢了。
谢太后——也就是从前的谢皇后,偶尔会来看叶知秋。两个都是被独孤邺困在宫里的人,相对无言,却都懂彼此的落寞。
“他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有一回谢太后说,那年他从红楼把你带回去,跟我说没见过那样干净的人,像雪山上的月。他教你读书,教你谋略,一开始是想把你当棋子,可后来......他常常对着你抄的字帖发呆。只是他太骄傲,不肯承认”
叶知秋只是淡淡抬起双眸,咳了两声。
当年剑伤落下了病根,加上常年心绪郁结,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摇头说“心病难医”。
永定二年冬,初雪……
叶知秋撑着病体,画了最后一幅画。画的是摄政王府的书房,窗外落着雪,案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批公文,一个读诗书,岁月静好。
他把画卷好,放在枕边。
弥留之际,独孤邺守在床边,眼眶通红,握着他的手不肯放。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知秋,别离开我......我错了......”
叶知秋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像那年在王府,他练字练得累了,抬头偷看他,心里偷偷描摹他的眉眼。
“王爷......”他声音轻得像雪,“那年冬夜......你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雪落在窗棂上......那时候......真的很开心......”,手缓缓垂了下去。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后来很多年,永定帝独孤邺励精图治,开创了盛世,却终身未立后,后宫空悬。
他命人把叶知秋住过的宫殿原封不动保留着,常常一个人去那里坐一坐。桌上还摆着叶知秋没抄完的诗经,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有人说,皇帝常在深夜里对着一幅画发呆。画上是落雪的书房,两个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他赢了万里江山,成了千古一帝。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年冬夜,落在他心上的那轮明月。
山河万里,终究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