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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椒房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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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天色微明,却是独自在御榻上,箫锦珩已不见了踪影。我心里发急,扬声道:“谁在外头?”有守在殿外的一队宫女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鱼贯而入,为首的竟是芳芯。乍见故人,心里猛然一喜,不由得脱口唤她:“芳芯姑姑。”
芳芯也是喜不自胜的样子,却得守着规矩,领着人跪下行礼道:“小主金安。”我忙示意她起来,芳若含笑道,“皇上五更天就去早朝了,见小主睡得沉,特意吩咐了不许惊动您。”
我忆起昨晚劳累,羞得低下头去。芳芯只作不觉,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说罢与槿汐一边一个扶我起身。
我由着她们梳洗罢了,方问芳芯:“怎么在这里当差了?”
芳芯道:“奴婢先前一直在侍奉太后诵经,前儿个才调来御前当差的。”
“是好差事。如今是几品?”
“承蒙皇上与太后厚爱,如今是正五品温人。”
我褪下手上一副金钏放她手心:“本没想到会遇见你,连礼都没备下一份,小小心意你且收下。”
芳芯跪下道:“奴婢不敢当。”
我含笑执了她手:“此刻我与你不论主仆,只论昔日情分。”
芳芯见我这样说,只得受了,起身端了一盏汤药在我面前:“这是止痛安神的药,小主先服了吧。用完早膳即刻就要去昭阳殿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素性不喜焚香,又嫌脂粉香浓,每日只放时新瓜果取其清新甜香。
按规矩妃嫔侍寝次日向皇后初次问安要行三跪九叩大礼,锦垫早已铺在凤座下,皇后端坐着受了礼。礼方毕,忙有宫女搀了我起来。
皇后很是客气,嘱我坐下,和颜悦色道:“生受你了。身子方好便要行这样的大礼,只是这是祖宗规矩,不能不遵。”
我轻轻答了“是”,道:“臣妾怎敢说‘生受’二字,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六宫,能日日见皇后安好,便是六宫同被恩泽了。”
皇后闻言果然欢喜,道:“难怪皇上喜欢你,果然言语举动讨人喜欢。”说罢微微叹口气,“以元嫔你的才貌,这份恩宠早该有了,等到今日才……不过也好,虽是好事多磨,总算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依言答了谢过。
皇后又道:“如今侍奉圣驾,这身子就不只是自己的了,定要好好将养才能上慰天颜,下承子嗣。”
“娘娘的话臣妾必定字字谨记在心,不敢疏忽。”
皇后言罢,有宫女奉了茶盏上来,皇后接了饮着。她身侧一个宫女含笑道:“自从元小主病了,皇后三番五次想要亲自去视疾。怎奈何太医说小主患的是时疾,怕伤了娘娘凤体,只好作罢。娘娘心里可是时常记挂着小主的。”
我见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服色打扮远在其他宫女之上,长得很是秀气,口齿亦敏捷,必定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宫女,忙起身道:“劳娘娘记挂,臣妾有娘娘福泽庇佑才得以康健,实在感泣难当。”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宫中女子从来得宠容易固宠难。莞嫔侍奉皇上定要尽心尽力,小心谨慎,莫要逆了皇上的心意。后宫嫔妃相处切不可争风吃醋,坏了宫闱祥和。”我一一听了。絮语半日,见陆陆续续有嫔妃来请安,才起身告退。
皇后转脸对刚才说话的宫女道:“胭脂,送元嫔出去。”
胭脂引在我左前,笑道:“小主今日来得好早,皇后娘娘见小主这样守礼,很是欢喜呢。”
“怎么还有嫔妃没来请安?想是我今日太早了些。”
胭脂抿嘴一笑:“宸妃娘娘素来比旁人晚些,这几日却又特别。”
我心里微微一动,无缘无故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便只笑道:“宸妃娘娘协理六宫,想是操劳,一时起晚了也是有的。”
胭脂轻笑一声,眉目间微露得意与不屑:“元小主这样得宠,恐怕宸妃娘娘心里正不自在呢。不过凭她怎样,却也不敢不来。”
我迅速扫她一眼,胭脂立刻低了头,道:“小主恕罪。奴婢也是胡言乱语呢。”
我稍一转念,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人,怎能让她看我的脸色,立刻粲然笑道:“胭脂姑娘怎么这样说,这是教我呢,我感激得很。我虽是入宫半年,却一直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凡事还要姑娘多多提点,才不至于行差踏错呢。”
胭脂听我这样说,方宽心笑道:“小主这样说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转眼到了翊仁宫外,胭脂方回去了。槿汐扶着我的手慢慢往春馥宫走,我道:“你怎么说?”
“胭脂是皇后身边近身服侍的人,按理不会这样言语不慎。”
我“嗯”一声,道:“皇后一向行事稳重,也不像会是授意胭脂这么说的。”
“宸妃得宠多时,言行难免有些失了分寸。即使皇后宽和,仁慈,可是难保身边的人不心怀愤懑,口出怨言。”
我轻轻一笑:“不过也就是想告诉我,华妃对我多有敌意,但任凭宸妃怎样也越不过皇后去,皇后终究是六宫之主。我们听着也就罢了。”
走到快近永巷处,老远见小允子正候在那里,见我过来忙急步上前。槿汐奇道:“这个时辰不在宫里好好待着在这里打什么饥荒?”
小允子满面喜色地打了个千儿:“先给小主道喜。”
槿汐笑道:“猴崽子,大老远就跑来讨赏,必少不了你的。”
“姑姑这可是错怪我了。奴才是奉了旨意来的,请小主暂且别回宫。”
我诧异道:“这是什么缘故?”
小允子一脸神秘道:“小主先别问,请小主往上林苑里散散心,即刻就能回宫。”
上林苑多有江南秀丽清新的意境,树木葱茏,山花似锦,其间几座小巧玲珑的亭台楼阁,红墙黄瓦,在万绿丛中时隐时现。忽宽忽窄的太液池回环旖旎,两岸浓荫匝地,古树上绕满野花藤萝,碧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柳丝花影,清风拂过层层片片的青之末,涟漪微动似心湖泛波。
天色尚早,上林苑里并没什么人。三月的天气,上林花事正盛,风露清气与花的甜香胶合在一起,中人欲醉。静静地走着,仿佛昨夜又变得清晰了。站在上林苑里遥遥看见仪元殿明黄的一角琉璃飞檐在晨旭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泽,才渐渐有了真实的感觉,觉得昨夜之事是真真切切,并非梦中情景。
一路想得出神,冷不防有人斜刺里蹿出来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道:“参见元嫔小主,小主金安。”声音却是耳熟得很,见他低头跪着,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命他起来了,却是康禄海。小允子见是他,脸上不由得露了鄙夷的神气。我只作不觉,随即笑道:“康公公好早,怎的没跟着 熙贵嫔?”
“熙娘娘与曹雪鉴一同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奴才知道小主回宫必定要经过上林苑,特地在此恭候。”
“哦?”我奇道,“是否你家主子有什么事要你交代与我?”
康瞬德堆了满脸的笑,压低了声音道:“不是熙主子的事,是奴才私心里有事想要求小主。”
我看他一眼:“你说。”
康顺德看看我左右的槿汐和小允子,搓着手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奴才先恭喜小主承恩之喜。奴才自从听说小主晋封为嫔,一直想来给小主请安道喜,没奈何七零八碎的事太多,老走不开,皇上又下了旨意不许扰了小主静养。奴才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脖子也长了,总要给小主问了安好才心安——”
我听他啰唆,打断他道:“你且说是什么事。”
康顺德听我问得直接,微一踌躇,笑容谄媚道:“小主晋封为嫔,宫里头难免人手不够,外头调进来的怕是手脚也不够利索。奴才日夜挂念小主,又私想着奴才是从前服侍过小主的,总比外面来的奴才晓得怎么伺候小主。若是小主不嫌弃奴才粗笨,只消一声吩咐,奴才愿意侍奉小主,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得甚是恶心,纵使槿汐,也不由得皱了眉不屑。
我道:“你这番想头你家主子可知道?”
“这……”
“现如今你既是熙主子的人,若是这想头被你家主子知道了,恐怕她是要不高兴了。更何况我怎能随意向熙贵嫔开口要她身边的人呢?”
康顺德的凑上前道:“小主放心。如今小主恩泽深厚,只要您开一句口,谁敢违您的意思呢?只消小主一句话就成。”
心里直想冷笑出来,恬不知耻,趋炎附势,不过也就是康顺德的这副样子了。
有一把脆亮的女声冷冷在身后响起,似抛石入水激起涟漪:“难怪本宫进了檀熙殿就不见你伺候着,原来遇了旧主!”
闻声转去看,容色娇丽,身量丰腴,不是熙贵嫔是谁?熙贵嫔身侧正是曹雪鉴,相形之下,曹雪鉴虽是清秀颀长,不免也输了几分颜色。不慌不忙行下礼去请安,熙贵嫔只扶着宫女的手俏生生站着,微微冷笑不语,倒是曹雪鉴,忙让我起来。
熙贵嫔一句也不言语,只瞟了一眼康顺德。康顺德甚是畏惧她,一溜烟上前跪下了。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贵嫔姐姐说得差了。康顺德原是我宫里的奴才,承蒙贵嫔姐姐不弃,才把他召到左右。既已是贵嫔姐姐的奴才,哪有妹妹再随便要了去的道理。妹妹我虽然年轻不懂事,也断然不会出这样的差池。”
熙贵嫔冷哼一声:“妹妹倒是懂规矩,难怪皇上这样宠你,尚未侍寝就晋你的位分,姐姐当然是望尘莫及了。”
熙贵嫔听得我这样说,面色稍霁。转过脸二话不说,劈面一个干脆刮辣的耳光上去,康顺的一边脸顿时肿了。扶着她的宫女忙劝道:“主子仔细手疼。”又狠狠瞪一眼康顺德:“糊涂奴才,一大早就惹娘娘生气!还不自己掌嘴!”康顺德吓得一句也不敢辩,忙抬手“噼噼啪啪”左右开弓自己掌起了嘴。那宫女年纪不大,自然品级也不会在康顺德之上,敢这样对他疾言厉色,可见康顺德在熙贵嫔身边日子并不好过。
熙贵嫔行事气性多有宸妃之风,只是脾气更暴戾急躁,喜怒皆形于色,半分也忍耐不得,动手教训奴才也是常有之事。曹雪鉴想是见得多了,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只劝说:“熙姐姐为这起子奴才生什么气,没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熙贵嫔道:“只一心攀高枝儿,朝三暮四!可见内监是没根的东西,一点心气也没有,一分旧恩也不念着!难道是本宫薄待了他么?”
曹雪鉴听她出语粗俗,不免微皱了秀眉,却也不接话,只拿着绢子拭着嘴唇掩饰。
熙贵嫔歇一歇,恨恨道:“如今这些奴才越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吃里爬外的事竟是做得明目张胆,当本宫是死了么?不过是眼热人家如今炙手可热罢了,也不想想当年是怎么求着本宫把他从那活死人墓样的地方弄出来的?如今倒学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出了!”
话说得太明了,不啻当着面把我也骂了进去。气氛有几分尴尬,曹雪鉴听着不对,忙扯了扯熙贵嫔的袖子,轻轻道:“熙姐姐。”
熙贵嫔一缩袖子,朝我挑眉道:“本宫教训奴才,倒是叫妹妹见笑了。”
说话间康顺德已挨了四五十个嘴巴,因是当着丽贵嫔的面,手下一分也不敢留情,竟是用了十分力气,面皮破肿,面颊、下巴俱是血淋淋的。我见他真是打得狠了,心下也不免觉得不忍。
脸上犹自带着浅浅笑意,仿佛熙贵嫔那一番话里被连讽带骂的不是我,道:“既是贵嫔姐姐的奴才不懂规矩,姐姐教训便是,哪怕是要打要杀也悉听尊便。只是妹妹为贵嫔姐姐着想,这上林苑里人多眼杂,在这当子教训奴才难免招来旁人闲言碎语。姐姐若实在觉得这奴才可恶,大可带回宫里去训斥。姐姐觉得可是?”
熙贵嫔方才罢休,睨一眼康顺德道:“罢了。”说罢朝我微微颔首,一行人扬长而去了。
康顺德见她走得远了,方膝行至我跟前,重重磕了个头含愧道:“谢小主救命之恩。”
我看也不看他:“你倒乖巧”。
康顺德伏在地上:“小主不如此说熙主子怎肯轻易放过奴才。”
我扶了槿汐的手就要走,头也不回道:“熙贵嫔未必就肯轻饶了你,你好自为之,保重。”
“小主……”我停住脚步,有风声在耳边掠过,只听他道,“小主也多保重,小主才得恩宠就盛极一时,熙……她们已经多有不满,怕是……”
康顺德犹豫着不再说下去,我缓缓前行,轻声道:“要人人顺心如意,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能求得自身如意就已是上上大吉了。”
小允子见我只是往前走,神色岿然不动,犹疑片刻方试探着道:“熙贵嫔那话实在是……”
我嘴角浮起一道弧线:“这有什么?我还真是喜欢熙贵嫔的个性。”小允子见我说得奇怪,不由得抬头瞧着我。
宫中历来明争暗斗,此起彼伏,哪一日有消停过?只看你遇上什么样的敌手。丽贵嫔这样的性子,半点儿心思也隐藏不得,不过让她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反倒是那些不露声色暗箭伤人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暗自咬一咬牙,昨夜才承宠,难道今日就要竖下强敌?熙贵嫔也就罢了,可是谁不知道熙贵嫔的身后是宸妃。只要在这宫里存活一日,即便尊贵风光如皇后,怕是也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烦恼吧,何况我只是个小小的嫔妾,忍耐罢了。
春馥宫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眉眼间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斜眼看见黄规全也在,心里暗自纳闷。才进庭院,就觉春馥宫似乎与往日不同。
黄规全道:“今儿一早皇上的旨意,奴才们紧赶慢赶就赶了出来,还望小主满意。”
槿汐亦是笑:“椒房是宫中大婚方才有的规矩。除历代皇后外,等闲妃子不能得此殊宠。向来例外有此恩宠的只有前朝的舒贵妃和如今的宸妃,小主是这宫中的第三人。”
椒房,是宫中最尊贵的荣耀。以椒和泥涂墙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义,意喻“椒聊之实,蕃衍盈升”。想到这里,脸不由得烫了起来。多子,箫锦珩,你是想要我诞下我们的孩子么?
黄规全单手一引,引着我走进寝殿:“请小主细看榻上。”
只见帐帘换成了簇新的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面铺得整整齐齐,我知道这是妃嫔承宠后取祥瑞和好的意头,除此再看不出异样。疑惑着上前掀被一看,被面下撒满金光灿烂的铜钱和桂圆、红枣、莲子、花生等干果。心中一暖,他这样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眼中倏然温热了起来,泪盈于睫。怕人瞧见,悄悄拭了才转过身道:“这是……”
“皇上听闻民间嫁娶有‘撒帐习俗,特意命奴才们依样办来的。”
见我轻轻颔首,槿汐道:“小主也累了,你们且先退下,碧珠,慧芯留下服侍小主休息。
”于是引了众人出去。碧珠高兴得只会扯着我的手说一个“好”字。慧芯眼中莹然有光:“如今这情形,皇上很是把小主放在心上呢。煎熬了这大半年,咱们做奴婢的也可以放心了。”
一切来得太快太美好,好得远在我的意料之外,一时难以适应,如坠在五里雾的茫然之中。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感慨道:“皇上这样待我,我也是万万没想到。”
从来宫中得宠难,固宠更难,谁知让箫锦珩如此厚待于我的是我的姿容、慧黠,还是对他怀有的那些许让他觉得新鲜难得的对于情缘长久的执着呢?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揉一揉因疲倦而酸涨的脑仁,命碧珠,慧芯把“撒帐”的器具好生收藏起来,方才和衣睡下。举目满床满帐的鲜红锦绣颜色,遍绣鸳鸯樱桃,取其恩爱和好,子孙连绵之意。鸳鸯,鸳鸯,愿得与君岁岁好,朝朝暮暮比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