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乌啼》戴眼镜的小鬼

10、密筹归期赴天涯 苏家别院的

　　苏家别院的密室相见后，日子便像上了弦的箭，每一日都过得既快又慢。
　　白日里是风平浪静的表象，陈沐言照旧在草堂教蒙童、画山水，林婉青依旧在深闺里读书、绣帕，谁都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个漫漫长夜里，都在为三日后的子夜，悄悄筹谋着一场赌上一生的奔赴。
　　最先敲定的是路线与盘缠。
　　这日午后，苏慕白亲自驾着辆不起眼的牛车，拉着两口木箱来到城西废弃的旧磨坊。磨坊早已荒废多年，墙皮剥落，蛛网密布，藏在槐树林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是极好的藏匿之处。
　　“都备齐了。”苏慕白抹了把额上的汗，掀开箱盖，“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二十两碎银，都用油纸包好了，路上方便用。干粮是烘干的麦饼与肉脯，能存半个月；还有伤药、驱蚊的草膏、两套换洗衣物，都是粗布料子，不惹眼。”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船家是我家多年的老舵工，姓王，嘴严得很，靠得住。三日子夜，他会把船泊在枫桥老槐树下的僻静处，你拿这个铜牌给他看，他便知道是自己人。船走运河，昼伏夜行，先往南到嘉兴，再转道淮扬，我在杏花村给你们置了个小院子，先躲半年，等风声淡了再做打算。”
　　陈沐言看着箱中整整齐齐的物件，又看了看好友眼底的红血丝——想来这几日为了打点这些，他也没少费心。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慕白，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这样文绉绉的，瞎客气。”苏慕白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只是清弦，这条路不好走。一旦出了姑苏，往后便是颠沛流离，再没有回头路。你真的想好了？林小姐金枝玉叶，未必受得了这份苦。”
　　“她不是寻常女子，她心里有火，比谁都烈，这条路，是她选的，也是我选的。”陈沐言语气笃定，眼底却藏着一丝心疼，“是我对不住她，本该三媒六聘风光娶她，如今却要她跟着我私奔逃命。往后我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衣襟里的素银簪，声音放轻：“比起困在深宅里活成死人，清贫点、苦点，又算得了什么，至少她是自由的，我们也是自由的。”
　　苏慕白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不再多劝。
　　山水也好，功名也罢，他素来都是淡的，唯独对这个林小姐，竟是拼了命也要护着。
　　“万事小心。”他最后道，“若真有难处，捎信给我，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陈沐言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木箱仔细推到磨坊最深处的草堆里藏好。
　　暮色透过破窗洒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一半是对自由的憧憬，一半是对前路的凝重。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与整个世俗礼法为敌，可一想到子夜枫桥边，那个撑着伞朝他走来的身影，便什么都不怕了。
　　与此同时，林府凝薇院的深夜，也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林婉青遣散了值夜的婆子，只留云袖在房中。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人影幢幢，两人蹲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正悄悄往包袱里缝东西。
　　“小姐，这对赤金镶宝镯子也要带上吗？”云袖捏着支沉甸甸的镯子，小声问，“太惹眼了，路上怕是不安全。”
　　“带上。”林婉青指尖捏着银针，走线又快又稳，“真到了难处，这些东西能换银子。挑小件的、不显眼的缝，大件的金器太扎眼，留几件最值钱的就行。”
　　她平日做女红都是绣花鸟竹石，这般粗笨的缝补活计还是头一回做，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也不觉疼，只拿帕子随意一揩，继续埋头缝着。
　　包袱是用最普通的青布做的，夹层里缝满了她从小到大攒的体己：碎银票、银锞子、小巧的玉坠、珍珠头面，还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压箱底银票。这些是她唯一的底气，是她奔赴自由的盘缠。
　　缝完最后一层，林婉青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子里躺着那支桃木簪，青竹纹路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拿起簪子，对着铜镜，缓缓插进乌黑的发髻里，藏在发丝深处，只露出一点浅淡的木色。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些许倦意。
　　她望着镜里的自己，怔怔出神。
　　再过两日，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住了十八年的深宅大院，离开知府千金的身份，离开所有的规矩与束缚，去奔赴一场未知的、属于她自己的命运。
　　前路是未知的，她不知道乡下的日子有多苦，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往后能不能真的安稳度日。她心里有惶恐，有不安，甚至有对母亲的愧疚。可一想到陈沐言，一想到泛舟五湖、归隐山林的日子，那些惶恐便都化作了滚烫的期待。
　　十八年，她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吃穿不愁，却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如今，她终于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小姐，”云袖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人，忽然跪了下来，“奴婢想好了，奴婢要跟您一起走。”
　　林婉青猛地回头：“云袖，你别胡闹。私奔是大罪，被抓住了是要发卖杖责的，你跟着我，只会受连累，往后的日子也苦得很，你没必要……”
　　“奴婢不怕！”云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奴婢从小就跟着小姐，七岁进府，小姐就没把奴婢当下人看过。如今小姐要走，奴婢怎么能一人留在这里？小姐一个人在外面，洗衣做饭都不会，没人照顾怎么行？奴婢粗手粗脚惯了，什么苦都能吃，只求小姐带上奴婢！”
　　林婉青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口一热，也红了眼眶。
　　她扶起云袖，声音发颤：“好，我们一起走。往后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少不了你的，咱们三个，一起去寻自由。”
　　云袖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夜深了，林婉青又打开琵琶琴匣，把里面一沓信笺和小画都取出来，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包袱最底层。这些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是她与陈沐言相知相许的见证，纵是前路再难，她也要带在身边。
　　她抱着包袱，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进窗棂，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又像一层薄纱，朦胧而温柔。
　　月影薄纱映窗台，琵琶应声入梦来。
　　轻抛尘网辞幽槛，共逐云光向远垓。
　　不恋朱楼销旧绪，愿随征路踏苍苔。
　　山河尽作相逢处，一枕春风免俗哀。
　　她轻轻哼起陈沐言为她谱写的《归舟》。曲调婉转，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软，想起花朝夜的月光，也是这样亮，他站在桃花树下，对她说“待我金榜题名，必三媒六聘迎你”。如今金榜题名的路走不通了，他们便选了另一条更险的路。
　　“沐言，再等两日。”她低声呢喃，指尖摸着包袱上的针脚，“两日后，我便随你走。天涯海角，都随你。”
　　她以为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料到，蛛丝马迹早已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前院管家房里，管家林福正弓着腰，向林正宏低声禀报。
　　林福在林家当了二十多年差，最是精明老道。自从陈沐言登门闹过一回，林正宏便吩咐他盯紧凝薇院，留意小姐的动静。这几日他冷眼瞧着，便觉出了不对。
　　“老爷，小的瞧着，小姐院里怕是有点不对劲。”林福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云袖那丫头出去采买，总买些奇怪的东西——烘干的麦饼、治跌打损伤的药、粗布的鞋子袜子，还有油纸、火折子，都是出远门才用得上的。夜里凝薇院的灯也熄得晚，小的路过好几次，都听见里面有收拾东西的动静。”
　　林正宏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的狼毫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公文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抬起眼，眼神阴沉沉的，像淬了冰：“你的意思是，她想私奔？”
　　“小的不敢断定，但瞧着像。”林福躬身道，“毕竟那陈沐言刚闹过，小姐又一直不肯应顾家的亲事。保不齐……那穷书生撺掇着小姐私奔呢？”
　　“好，好得很。”林正宏冷笑一声，将狼毫狠狠摔在砚台上，溅起一片墨花，“我当她这些日子安分了，原来是在暗地里打鬼主意！翅膀硬了，敢跟我玩私奔这一套！”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神狠戾：“林福，你去安排。从今日起，加派四个婆子守在凝薇院门口，二门、后门都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尤其是夜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再派人去城西盯着那陈沐言的草堂，看看他都在跟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动静。”
　　“是，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林正宏叫住他，语气冰冷，“若真让本老爷抓住他们私会或是想跑的实证……那陈沐言，直接打断腿送官，按拐骗官眷定罪。至于那个孽女……”
　　他顿了顿，眼底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有门第被冒犯的震怒：“我看必须打断她的念想，抓回来立刻送去顾家，提前成婚。我倒要看看，没了自由，没了念想，她还怎么闹。”
　　林福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正宏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后院凝薇院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本不想做这么决绝，可这丫头，非要逼我。想跑？没那么容易。
　　林正宏的女儿，生是林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想跟着个穷书生私奔求自由，简直是痴心妄想。
　　夜色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
　　凝薇院的烛火灭了，林婉青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包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做着关于自由与爱情的梦。
　　她不知道，院门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不知道，她与陈沐言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别人的眼底。
　　三日后的子夜，枫桥边的约定，究竟是海阔天空的开始，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