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祖祠残刻   第55 ...

  •   第55章祖祠残刻

      徐氏祖祠在后山半腰上。

      从渡口上去,要爬一段极窄的石阶。石阶是旧石,被脚磨得发亮,每一步中间都有一个浅浅的凹坑。石阶两边长满青苔,稍不留神就要滑。徐青鸾走在前头,步子极轻,踩在湿石上连声音都没有。徐鸢娘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到第九十九级时,石阶到头,眼前出现一片旧宅院。

      祖祠不大,只有三间正堂,两边各带一间耳房。屋顶的瓦已经碎了小半,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梁木。院墙上爬满枯藤,大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两行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一半。徐鸢娘凑近看,辨出右边那行是“河不可断”,左边那行被藤蔓遮住了。她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下半句:“风不可逆。”

      和铜牌上的字,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字口已经磨圆了,可刻痕的收笔还在,向内一顿,干净利落。是徐家祖上传下来的刻法。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刻字也是这个手法,收笔一顿,从不多带一分。原来父亲这一手,是从祖祠门板上学来的。

      徐青鸾推门进去。正堂里供着徐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牌位前搁着一只石香炉,香炉里积着陈年香灰。香灰已经板结,像一块灰白的石头。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摞,从低到高,排满整面墙。最上一层是徐家开基祖的牌位,漆已经全掉了,只余木头的本色。越往下,牌位越新。徐鸢娘走到牌位前,一眼看见祖父的牌位。牌位右下角,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不是名字。是“河图”。

      “你祖父把北地那条河的河图,封在这块牌位里。”徐青鸾站在她身旁,声音很平,“你爹来过一次,也看见了。他没动。他说,没读完量水法,拿到河图也封不住。所以他走了。他去了京城。后来,就死在了旧仓四。”

      徐鸢娘伸手把牌位取下来。牌位很沉,后头果然有一道暗槽。槽口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槽里塞着一卷极薄的竹纸,纸色发黑,用细麻绳缠着。她解开麻绳,把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刻着量水法。三道横线,两条斜线,一道弧。比徐青鸾给她的那张河图更密,密到几乎看不清。纸的末尾,还有一段极小的字。是祖父的笔迹。

      “此法定河,定则安,动则覆。徐氏后人,慎之。”

      徐鸢娘把这张纸重新卷好,收进怀中。她站起来,环顾祖祠。堂上光线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她借着那线光看四面墙。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正堂梁柱上。那根梁柱是漳县老竹做的,竹节粗壮,表面被虫蛀出无数细孔。可竹节之间,有几道极细的刻痕。她走近看。刻痕很浅,收刀向内,线尾干净。是徐家量风的手法。

      “是我年少时刻的。”徐青鸾走到她身边,抬头看那几道刻痕,“我年少时,在这根梁柱上刻了一套量风图。刻完之后,我对我父亲说,漳县城外的河道可以疏浚,能载大船。我父亲不信。我就用这套图算给他看。算到第三天,我父亲信了。可祖父不信。”

      徐鸢娘用手指沿着刻痕慢慢摸过去。刻痕从梁柱底一直刻到顶,共三十七道。每一道都记着一个水位。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些刻痕的方向、间距、收刀的手法,和父亲手稿里那套量风图,是同一套。父亲量风用的,就是青鸾年少时在祖祠梁柱上刻的这套图。父亲从来不说这套图的出处。现在她知道了。

      “我刻这套图的时候,你爹还小。”徐青鸾道,“他站在门口看我刻,看了整整七天。他一辈子没忘。后来他量风,用的就是这套刻法。不是偷学,是我教他的。七天之后,我就被逐出漳县了。”

      徐鸢娘转身看那三间正堂。堂上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四面白墙和牌位。可她知道,这间祖祠里,藏着的不只是河图。祖父封了河图,阿鸢的父亲留了铜牌,青鸾刻了量风图。徐家三代人,都在这间小小的祖祠里留了东西。留了,又都走了。

      她又走到东边耳房门口,推门看了看。耳房里堆着些旧物,几张破竹席、一口旧箱、几根褪了色的孝布。箱盖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新擦过的痕。有人翻过这只箱子,而且翻得不久。她蹲下去,把箱盖掀开。箱里空空的,只剩箱底一层碎纸屑。她捻起一片碎纸,纸色发黑,和牌位暗槽里那卷竹纸是同一批料。有人在她之前来过,取走了箱里的东西。

      “是我。”徐青鸾在她身后道,“三年前回来那次,我把你祖父留在耳房里的一卷副本拿走了。副本上没有量水法,只有一句话。你祖父写:青鸾若归,此物还她。”

      “什么东西?”

      “一张旧堤图。”徐青鸾道,“漳县古堤的全图。我十四岁那年凿堤,用的就是那张图的半边。你祖父把它留着,写那句话,是等着还我。我拿走了,可我没用。我一直留着。你要看,回去我给你。”

      徐鸢娘没说话。她把箱盖合上,站起来。暮色从祖祠门外漫进来,把徐青鸾的半张脸映得灰白。

      “你当年为什么要凿开古堤?”她问。

      徐青鸾沉默了一阵。她走到祖祠门口,站在门坎上,看外面的天。后山的云压得很低,把半边山都罩在灰白里。她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因为那年漳县大旱。河干了,田裂了,人喝水都要走十里路去挑。祖父守着旧法,不肯动河道。他说,动河就是害民。可那一年,不动河也是害民。我试了一回。我把古堤凿开一小段,想引水灌田。可我没算准,放出来的水,冲了下游的田。我错了一步。就这一步,徐家把我除了名。”

      她顿了顿。

      “可我不后悔。那道堤,早晚要开。不是那年,就是今年。北地那条河,也一样。”

      徐鸢娘看着她。暮色从祖祠门外漫进来,把徐青鸾的半张脸映得灰白。这个女人,年少被逐出族,此后三十年漕运,画了一张三省的河图,回到漳县,站在祖祠门口,还是当年那句话。她没变。她只是把当年想开的那条河,从漳县门口,挪到了北地。

      “你带我来漳县,不只是为了河图。”徐鸢娘道。

      “不只是。”徐青鸾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在临清闸存了三年的一套绞闸机关图。铜轮、铁索、竹缆、水闸。全套。你拿着。”

      徐鸢娘接过来,没有打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读。”徐青鸾道,“读完,你就知道那套机关怎么装、怎么拆。你爹当年想封河,可他没读完量水法,也没拿到绞闸图。如今两样都在你手里。封不封,你说了算。”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废船坞上那次一样。平,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徐鸢娘握着布包,忽然觉得,这包里装的不是图。是徐青鸾三十年的路。她把这条路的尽头交给自己,像是把一样太重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你呢?”徐鸢娘问,“你封不封?”

      “我封。”徐青鸾道,“可我不站在前头。你封,我守着。”

      徐鸢娘把布包收进怀中,转身走到牌位前。她把祖父的牌位重新放回原处,又把那卷河图从怀中取出来,重新塞回暗槽。暗槽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一排牌位。最上面是开基祖,最下面是祖父。中间那些牌位,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可她知道,每一块牌位后面,都有一根梁柱上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水位。每一段水位,都是一个人用一辈子量出来的。

      “走吧。”她道。

      两人走出祖祠。徐青鸾把门虚掩上,门板上的“河不可断,风不可逆”在暮色里泛着灰白。徐鸢娘站在院墙外,回头看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是牌位前那盏陈年油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只剩豆大一点。可那点火光还在。像一个人,守着一间空屋,守了很多年。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