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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师徒对影 第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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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师徒对影
陆停是在午后收到那片竹叶的。
竹叶搁在旧宅门前的石阶上,压着一小截细麻绳。叶面朝上,叶背朝下,叶尖指向城南。叶子不是新摘的,叶缘已经微微卷起,叶脉却还清楚。陆停蹲下去,把竹叶拿起来。叶上什么也没刻。可他认得这片叶子。三年前在漳县,那女人教他刀法的时候,每天清晨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片这样的竹叶。她说,竹叶落地,练功不辍。她从不摘新叶,只捡落地的旧叶。她说,落地的东西,才知道风往哪边吹。
陆停把竹叶收进怀里。他没有告诉徐鸢娘。
可他走到院门口时,徐鸢娘正站在门后。她手里捏着一片同样的竹叶,是从石阶另一侧捡的。叶尖也指向城南。
“她要见你。”徐鸢娘道。
陆停沉默了一阵。
“我去。”他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
“知道。”陆停抬起头,“她教过我刀。她说三式之后,会来收刀。”
“那你更该去。”徐鸢娘道,“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不管她说什么,先听。听完把话带回来。别的,什么都别做。”
陆停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我不跟着。”徐鸢娘道,“可我在城南桥头等你。你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陆停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徐鸢娘站在院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手里那片竹叶已经被汗浸软了。她松开手,叶子落在地上,叶尖还是朝着南边。
城南那片废弃竹坊在会通河旧渡口以东,早年间是给漕船编竹缆的地方。坊子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竹架和半面土墙。地上铺着一层陈年竹屑,踩上去软而闷,像踩在旧雪上。四周长满一人高的芦苇,把竹坊围在中间。从河面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藏着人。
陆停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沿着河堤走,没有走大路。河堤上的土被午后日头晒得发干,踩上去碎成一层薄壳,底下却是湿的。芦苇丛在他身侧轻轻摇晃,叶尖划过他的袖口,留下几道极浅的水痕。他走了约莫半刻钟,远远看见竹坊的残顶从芦苇丛中露出来,几根竹梁斜斜地搭在土墙上,像一只折了翅的旧鸢。
竹坊里没有人。他站在土墙边,没有往里走。他知道她在。风从河面上来,穿过芦苇,带起一阵沙沙声。那声音里,有一处不对。芦苇晃动的方向,在竹坊东北角忽然断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那里经过,把风路踩断了。
“你比三年前慢了。”徐青鸾从竹坊最里面的暗处走出来。
她还是那身灰短袄,竹簪插在发间。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提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青。她走到离陆停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步子极轻,落脚时左脚比右脚轻半分。陆停认得这个步法。三年前她教他时,第一课就是走路。她说,走得好的人,刀才使唤得动。
“你教我的三式,我练了三年。”陆停道,“可你从没教过我第四式。”
“第四式,今晚教。”徐青鸾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竹屑半寸。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可你得先听我说一件事。”
“说。”
“三年前我教你刀,不是因为你资质好。”徐青鸾看着他,声音很平,“是因为你身上那件旧衣裳。你穿的是徐青崖的旧衣。你跟着他三年,住在他安置的城外屋子里。他教了你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把你留在城外,是因为他怕你进京,怕你被人认出来。你是谁的儿子,他自己都没弄明白。”
陆停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瞬。
“我教你三式,是让你活着。”徐青鸾继续道,“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徐青崖把你捡回去,养在城外,不敢认你。他怕认了你,就坐实了那桩旧案。可他不认你,你就一辈子是个没名没姓的人。他在你身上留了路,没留名。”
“你教刀,是为了让我帮你找人?”陆停问。
“是为了让你自己选。”徐青鸾道,“你身上有徐家的刀法根基,我看得出来。我教你三式,你练了三年。你若想跟着徐家走,这三式够你用一辈子。你若想跟着我走,第四式,今晚我教你。教完,你就是我的人。往后北地那条河,你来守。”
风从芦苇丛里灌进来,把竹坊上的残叶吹得满地打旋。陆停站在土墙边,没有动。他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竹坊里暗得很快,暮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斜长的光。光里浮着细碎的竹屑,像一场极慢的雪。
“你方才说,我爹的事,徐青崖自己都没弄明白。”他道,“那我问你一件事。我爹,是不是死在旧仓四。”
徐青鸾没有立刻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暮色把河水染成一片暗金,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划出细碎的白线。她看了很久,才转回头。
“你爹死在旧仓四。和徐青崖、裴隐山,死在同一夜。那晚的火,是我让人点的。”她道,“可我没想到你爹也在里面。他是去救徐青崖的。他跑进去,就没再出来。徐青崖把他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徐青崖把他拖到后墙外,裴隐山也在那里。三个人,活着出来两个,死了两个。你爹没撑到天亮。”
陆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太久的竹。竹屑在他脚边打着旋,从东边转到西边,又转回去。他没有说话。徐青鸾也没有再开口。竹坊里静了很久,只有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拍岸声。
“第四式,我不学。”陆停终于开口。
徐青鸾看着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知道第四式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
“是收刀式。”徐青鸾道,“教刀的最后一式,是把刀收起来。你爹死在那晚,我一直没教完。你练了三式,只有攻,没有收。你跟着徐鸢娘走了这么久,刀始终在腰上。你怕收刀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
陆停没有接话。他慢慢转过身,往竹坊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
“因为你得知道,你选哪边,不是因为你欠谁。”徐青鸾站在暗处,暮光只照见她半张脸,“你选徐鸢娘,是因为她手里那根线,是你想收的线。我教你刀,徐青崖教你走路。可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这不叫欠,这叫还。”
陆停没有回头。他走出竹坊,走进芦苇丛,脚步踩在竹屑上,一深一浅。身后的竹坊渐渐被暮色吞没,只剩那柄插在地上的短刀,刀身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极淡的青。
芦苇丛在他身后合拢,把竹坊和那个人都遮住了。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那片竹叶。叶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皱,叶脉都看不清了。他捏着叶子,站了很久。风从河面上来,把芦苇吹得伏下去,露出远处一道极淡的霞光。他最终没有把竹叶扔掉。他把叶子重新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徐鸢娘在城南桥头等着。她坐在桥栏上,看桥下的水往南流。天已经暗了,桥头的灯笼还没点。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河堤上走过来,步子沉而稳,左肩微微靠着内侧,像是在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跟你说了什么?”徐鸢娘问。
陆停在她身旁站定。他低头看桥下的水,看了很久。
“她说了我爹的事。”他道,“也说了第四式。”
“你学了?”
“没有。”
徐鸢娘点点头。她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桥头,一个坐,一个站,看桥下的水。河面上浮着几片竹叶,被水流带着,慢慢往南漂。过了很久,陆停从怀里摸出那片竹叶,放在桥栏上。
“她留的。”他说。
徐鸢娘拿起竹叶。叶子已经被攥得发皱,可叶脉还清楚。主脉一条,支脉六根。她翻过叶背,看见极小的两个字。刻痕很浅,收刀向内,线尾干净。是徐家量风的刻法。那两个字是:收刀。
她把竹叶收进袖中,站起来。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翻起。
“走。”她道,“明天去燕漕会馆。”
两人并肩走下桥。桥头的灯笼刚点亮,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身后,会通河的水无声无息地往南流,带走了那片竹叶,也带走了那柄插在竹坊废墟里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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