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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闸落潮归 第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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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闸落潮归
天亮之前,暗河的水退到了最低。
石滩上灯火通明。大理寺的差役从下游水道鱼贯而入,每人手里一杆灯笼,把洞窟照得亮如白昼。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岩壁上跳着,影子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只扁平的飞蛾贴着石壁爬。沈寄跑在最前头,脸上全是汗,衣裳湿了半截,见着裴照夜就喊:“大人,河口封住了,漕帮三条船全扣下,一个都没跑脱!”
裴照夜站在火药堆旁,点了点头。他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袖口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那根封线又紧了一道。十八只油布包串在铜丝上,像一串巨大的铜钱。他蹲下去,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才站起来。
徐鸢娘坐在石滩边一块干石上,怀里抱着木匣。她累得几乎抬不起手,可脑子还在转。掌柜那句话像一根细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先生不姓周。她姓徐。徐家当年跟着父亲学艺的人里,只有一个也姓徐。可她从没见过,也从没听父亲提过。这件事,得回去翻旧账。
石滩上人来人往。差役们两人一包,把火药从石壁上卸下来,抬上担架,一包一包往甬道外运。油布包极沉,四个人抬一包,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有人脚下滑了一跤,裴照夜立刻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再抬时,步子就稳了。徐鸢娘看着他站在石滩上调度,心里忽然想到,大理寺的人办这种差事,大概从来没下过这么深的地底。可裴照夜做得像做过一百遍。
“徐娘子。”沈寄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外头天快亮了。裴大人说,火药物证搬出去之后,这块地方要封。潮水一涨,谁也进不来。你还有没有要看的?”
徐鸢娘想了想,站起来。她走到掌柜面前。掌柜被绑在石笋上,头垂着,头发乱成一团,右耳后的疤被灯笼光照得惨白。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想问什么?”
“先生姓徐。”徐鸢娘蹲下来,和他平视,“她是徐家哪一支的人?”
掌柜沉默了很久。久到徐鸢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石滩上差役搬火药的号子声、水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把他和徐鸢娘隔在一个很小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圈子里。
“漳县徐家,本支。”掌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爹有个堂姐,叫徐青鸾。比你爹大两岁。你爹进京那年,她已经跟着人在北边跑了三年漕。你爹不知道她还活着。他以为她死在外头了。可她没死。她回来过一趟,就在你爹死前半个月。她来找你爹要铜佩。你爹没给。她就走了。再后来,她就成了先生。”
徐青鸾。徐鸢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一点印象都没有。父亲从不提堂姐。徐家的族谱她翻过,父亲那一辈,只有他一个。原来族谱被人改过。或者,父亲自己没往上写。
“她为什么要铜佩?”徐鸢娘问。
“水闸。”掌柜道,“她跑漕跑了十年,手里攒了一条北上的路子,就缺一条从城南直接下大河的暗渠。这道暗渠,就是你爹和裴隐山当年发现的。她想把暗渠变成自己的私运道。你爹不肯。他说这条道一旦开了,城南的河道全废,两岸百姓的田都得淹。他不给佩。徐青鸾就自己劈了佩。”
“劈佩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掌柜咳了两声,“她把我师父杀了,夺了半枚。另半枚,她去抢裴隐山的。裴隐山临死前把佩塞给了别人,她没抢到。这三年,她一边在北边跑漕,一边等机会回京取佩。她教了我三年,教我开闸、走水道、认暗河。可我知道,她教我,只是让我替她看住这洞里的火药。她真正要的,始终是另半枚铜佩。”
徐鸢娘站起来。她把这段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父亲不知道堂姐活着,堂姐回来要佩,父亲不给,堂姐劈佩,杀师夺佩。三年后,堂姐教掌柜看火药,自己回北边跑漕。等到铜佩现身,她又回来,利用掌柜和漕帮互斗,自己坐收渔利。
“你替她看了三年火药,她给你什么?”徐鸢娘问。
“她说事成之后,让我带着一船火药远走。”掌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我信了。我信了三年。刚才她把假佩塞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从来就是她的棋子。她让我以为手里有牌,好让我替她引来你们。她连我这条命,都算在局里。”
徐鸢娘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向裴照夜。裴照夜正在和沈寄交代什么,见她过来,停下话头。
“徐青鸾。”徐鸢娘道,“我爹的堂姐。跑漕的,北边路子。掌柜说,她是先生。”
裴照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掌柜在大理寺牢里录的那份供词。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徐鸢娘看。供词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书吏添上去的备注:“据犯供,先生为女性,操北地口音,右手小指缺一节。”
“右手小指缺一节。”裴照夜道,“我父亲札记里,有一页写着他查案时记下的人。那页被人撕了,可撕口旁边留了半行字。我昨日翻出来看,那半行写的是‘徐氏女,右手小指旧伤’。我原以为是旁人,现在对上了。”
徐鸢娘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她把纸折好,还给裴照夜。石滩上的火药已经被搬走大半,油布包一包一包从甬道口抬出去,灯笼连成一条长线,从洞窟一直延伸到暗河入口。潮水正在慢慢涨回来,石滩边沿的水线一寸一寸往上爬。方才还在脚边的水,现在已经漫过了石壁根下的青苔。
“该走了。”裴照夜道,“潮水一涨,这洞就进不来了。”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石滩。掌柜被差役架起来,往甬道口走。洪三舵主和几个漕帮汉子也被绑成一串,推着往外。洪三舵主还在骂,声音已经哑了,骂几句就喘一阵。沈寄在前头引路,灯笼晃来晃去,把洞窟照得忽明忽暗。
徐鸢娘走在最后面。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堆曾经码满火药的岩壁,现在空了。石壁上还留着油布压过的痕,一道一道,像旧纸上拓下来的字。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她第一次听到“丙字库火药”这几个字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如今那些火药就在她身后,一包一包被抬出地底,见了天光。
走出暗河时,天已经大亮了。
河面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日头照在芦苇荡上,把昨夜的湿气蒸成一层极薄的白烟。岸上停着大理寺的马车,差役正把最后一包火药装上油布。裴照夜走过去验了封条,又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在移交文书上签字。徐鸢娘远远看着他在文书上落笔,笔尖在晨光里顿了一下,像是写到了一个极重的地方。
徐鸢娘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暗河入口。退潮之后,入口露在水面上,黑沉沉的,像一只半阖的眼。再过半个时辰,潮水涨回来,这只眼就闭上了。三年里,它睁着,吞过人,藏过火药,量过风。今天之后,它不会再开了。
沈寄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匣子里是两枚铜佩——徐鸢娘合拢的那枚,和先生留在甬道口的那枚。两枚放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合起来是一只完整的六翼鸢。沈寄把匣子递给裴照夜:“大人,铜佩收回来了。两枚都在。”
裴照夜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匣子递给徐鸢娘:“你爹的东西,你收着。”
徐鸢娘接过木匣。铜佩在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震,不再响。她合上匣盖,揣进怀里。铜佩贴着她的胸口,凉意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进来。
回城的路上,徐鸢娘坐在马车里,把掌柜的话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徐青鸾。堂姐。跑漕。右手小指缺一节。她忽然想起阿鸢。阿鸢的右手小指,也是缺了一节的。她第一次见阿鸢时没留意,后来在断鸢桥旧衣铺里,阿鸢伸手推布包给她,她看见那只手的末指短了一截,当时只当是旧伤。现在想来,那不是旧伤。那是一个记号。徐家本支的女子,右手小指缺一节。阿鸢也是徐家的人。
她掀开车帘,看外头的日头。马车正经过朱雀桥。桥头那棵老柳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垂到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徐家人不是放鸢的人,是收线的人。她一直以为,收线的人只有她一个。现在才知道,徐家还有别的人,也在收线。只是她们收的不是同一条线。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裴照夜先下车,回身伸手来扶她。徐鸢娘扶着他的手下车,站在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晨光照着门楣上那块旧匾,字迹被晨光洗得发亮。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裴大人,我要借大理寺的旧档。”
裴照夜看着她:“什么旧档?”
“漳县徐家的族谱。”徐鸢娘道,“军器监的人事册。还有三年前,丙字库所有进出库的记录。我要查徐青鸾。我要知道,她当年在北边,到底跑了哪条漕,运过哪些货,见过哪些人。”
裴照夜点头:“我今日就调。你歇一天,明日来看。”
徐鸢娘摇头:“今日就看。”
裴照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他推开门,带她往里走。值房里积了一夜的灰,窗纸上有晨光透进来,在案上铺开一小片白。徐鸢娘在案前坐下,把木匣放在桌角,从袖中取出那三张图,一张一张摊平。
门外,大理寺的差役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这三年敲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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