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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断线    第 ...


  •   第四十三章断线

      黑线近了。

      徐鸢娘看清了——那不是线。是一个人。那人几乎全身没在水里,只露出口鼻,身体像鱼一样贴着水底潜行。他手里拖着一根极细的暗索,索的另一头,连着芦苇荡深处那条窄船。

      “水下有人拉船。”徐鸢娘低声道,“他在把船往暗河口拽。”

      陆停已经动了。他没入水中,整个人像一片黑影贴着河底滑出去。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波纹,转眼就消失在雾里。

      徐鸢娘和裴照夜没有动。他们伏在原地,听着水下的声音。雾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旧仓四方向传来的一声极闷的响——那是水闸被打开的声音。掌柜开始往外运火药了。

      “来不及了。”裴照夜道,“我上去堵水闸。你在这里等陆停。”

      “不行。”徐鸢娘说,“水道里有三道弯,你走不对。我爹的图上标过——第一道弯在东,第二道弯在南,第三道弯才是暗河口。你从正面去,会撞上他们运火药的船。”

      裴照夜看了她一眼。雾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徐鸢娘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分量。

      “你带路。”他说。

      两人在浅水里摸索着往暗河口方向走。徐鸢娘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她的脚在水底探路,踩到第三块石头时,她停住了。

      “到了。”她说,“第一道弯。”

      前方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气,那是暗河口的水汽。暗河从旧仓四地下涌出来,水温比河面高,遇到冷空气就凝成雾。雾里,隐约能看见一条窄船的影子。船头已经进了暗河口,船尾还露在外面。船舱里堆着黑布盖着的木箱,箱角从布缝里露出来,上面钉着军器监的火漆封条。

      徐鸢娘把木匣交给裴照夜,从袖中摸出那枚风扣铜钱。她蹲在水中,把铜钱举到耳边,听。

      风从北面来,穿过芦苇风舌,发出一声很短的呜咽。

      “南风起。”她忽然道。

      裴照夜一愣:“现在是北风。”

      “暗河口吹的是南风。”徐鸢娘说,“我爹的图上标过,暗河口的气流和河面是反的。河面北风,暗河口必是南风。这是旧仓四的‘反风’。掌柜要运火药从暗河口出去,他等的是南风。南风把火药味往回吹,岸上的人闻不到。”

      她站起来,盯着那条窄船。“可南风一起,水面的雾就会往北散。现在雾还厚,说明南风还没到。南风一到,雾一散,他们就该走了。”

      裴照夜明白了。他不再说话,直接从浅水里上了岸。岸上是旧仓四的墙根,墙头有一排矮垛口。他从垛口翻过去,落在旧仓四的院内。

      徐鸢娘留在水里。她握住铜佩,等着。

      院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哨响。紧接着,第三道弯的方向亮起一星火光,一闪即灭。那是裴照夜的信号——他到了。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有人从暗河里出来了。

      掌柜从暗河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口长木箱。他站在水边,低头看水面上那盏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的白纸灯。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暗河口里喊了一声。暗河口里有人应了一声,接着又一口木箱从暗河里被推出来。

      “还差一箱。”掌柜说。

      他话音刚落,暗河口里忽然涌出一阵乱水。有人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扣住掌柜的脚踝。是陆停。

      掌柜栽进水里。两把刀同时从暗河口里伸出来,朝陆停砍去。陆停在水里翻滚,避过一刀,另一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水面上立刻浮起一缕暗红。

      徐鸢娘没有犹豫。她从浅水里站起来,把铜佩握紧,朝着暗河口方向掷出去。铜佩砸在暗河口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响声在暗河里回荡,传得很远。

      暗河里的打斗停了一瞬。有人朝铜佩落水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裴照夜从旧仓四院内翻墙而下,落在掌柜身后。他手里的刀横在掌柜颈前。

      “都别动。”裴照夜说。

      暗河口里,陆停趁那两个人分神的一刹那,反手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把刀夺了过来。另一人想退,被陆停一脚踹在胸口,撞在暗河口的石壁上。

      掌柜在水里挣扎。裴照夜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按在岸边的石头上。掌柜的脸贴着石头,右耳后那道疤朝上。他喘着气,笑了一声。

      “晚了。”他说,“最后一箱已经出去了。”

      徐鸢娘站在浅水里,盯着他。她忽然蹲下去,把手伸进暗河口的水里。水是温的。她摸到了水底的一根细线。她顺着线摸过去,线连着一块木板。她把木板拉出来。

      木板上刻着字。是徐父的字。写着:“以风入水,以线量火。旧仓四暗河,第三道弯后,有火药库。”

      徐鸢娘把木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旧,字口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她凑近了看。

      “以风琴案。十七年。证在龙骨。人在西。”

      裴照夜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木板,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发白。

      “裴大人。”徐鸢娘抬头看他,“你认得这字。”

      裴照夜没有回答。他把木板接过去,指腹在“以风琴案”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先封火药。”他说,“别的,回去再说。”

      徐鸢娘看着他。她没有追问。但从这一刻起,她知道了一件事:父亲留下的这块木板,不只是暗河火药的线索。它牵着的,是十七年前一桩裴照夜早就知道的旧案。

      陆停从暗河口里出来,肩上淌着血。他看了一眼徐鸢娘手里的木板,又看了一眼裴照夜。他没说话,但徐鸢娘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风从北面吹来,把雾吹散了。暗河口的水汽往上飘,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水面一直伸到夜空里。徐鸢娘站在浅水里,手里攥着铜佩。她抬头看着那根水汽凝成的线,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线断了,风就记不住方向了。”

      她低下头,把铜佩收回袖中。暗河口的雾散了,可她知道,真正的雾才刚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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