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九个世界》大四月君

1、初遇 暮春的

　　暮春的午后，微风卷着庭院里细碎的槐花瓣，轻轻落在夏家朱漆大门的门槛上。

　　十岁的夏夜是被管家领着走进夏家宅院的。

　　彼时她刚失去所有亲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风一吹就会卷走的落叶。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双肩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一路行来，陌生的青砖黛瓦、雕梁画栋，还有院中往来的仆妇，都让本就惶恐不安的她愈发怯懦。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从头到尾不敢抬眼打量这座富丽温柔的新宅院，周身裹着一层浓重的、小心翼翼的疏离与胆怯。

　　十二岁的夏以昼，正蹲在院中喂刚孵出的雏雀。

　　往日的他最是顽劣好动，整日爬树捉鸟、跑遍街巷，一刻也闲不住，是整个邻里皆知的调皮少年。可当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小女孩身上时，往日跳脱灵动的眉眼，骤然就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繁茂的槐树叶，碎碎扬扬地洒在夏夜单薄的小身上。她小小的脸蛋苍白无血色，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像被狂风骤雨惊破了巢穴、无处可归的幼鸟，孤零零立在陌生的天地里，警惕又无助，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仿佛稍有声响，就会受惊飞走。

　　这是夏以昼对夏夜的第一眼，也是刻进心底的初印象——一只无依无靠、受尽惊吓的小小飞鸟。

　　伯父伯母温声走上前，柔声安抚着局促不安的夏夜，语气温和，满是怜惜。他们知晓这孩子身世可怜，自幼失怙，无依无靠，当即温言细语地告诉她，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他们会待她如亲女儿一般。

　　夏夜只是抿着薄薄的唇，轻轻点头，不敢说话，也不敢靠近，依旧怯生生地垂着头，浑身都是防备的姿态。

　　一旁的夏以昼慢慢站起身，收了往日所有的少年顽气。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凑上前打量嬉闹，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瘦小的小姑娘。看着她孤零零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惶恐，心底莫名软得一塌糊涂，密密麻麻的心疼涌了上来。

　　从前的他，无人管束，肆意贪玩，从不懂何为牵挂、何为担当。可在看见夏夜的这一刻，十二岁的少年心里，忽然就落下了一个沉甸甸又温柔无比的念头。

　　从今往后，他有妹妹了。

　　他一定要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受一丝惊吓，要做她最可靠、最万能的哥哥。

　　夏以昼放轻了所有动作，放缓了脚步，一步步慢慢走到夏夜面前。他刻意弯下腰，放低自己的身形，褪去了所有少年的锐气，声音轻柔得像拂过花瓣的春风，生怕稍稍大声，就惊到这只怯懦的小鸟：“别怕，以后我是你哥哥，我叫夏以昼，往后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夏夜微微抬了抬眼，余光悄悄扫过眼前的少年。他眉目清朗，眼神干净又温柔，没有半分恶意，眼底的真诚与暖意，是她颠沛流离许久从未见过的温柔。她依旧没有说话，却悄悄松开了一点攥紧衣角的手指，心底的惶恐，悄悄消散了一丝。

　　自这一日起，夏夜便正式留在了夏家。

　　伯父伯母心怀慈悲，待人宽厚温柔，从未因夏夜是收养的孤女而有半分苛待。他们真心将她视作自家闺女疼爱，三餐四时细心照料，换季的新衣永远提前备好，知晓她性子怯懦敏感，便事事迁就、事事包容，耐心引导她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宅院里的下人也谨遵主家吩咐，待她恭敬温和，从不敢怠慢半分。

　　身处满室温柔的暖意中，日复一日，那颗紧紧蜷缩、满是防备的心，渐渐被温柔融化。

　　起初的胆怯疏离慢慢褪去，夏夜不再整日垂着头惴惴不安，眉眼渐渐舒展，偶尔也会对着温柔的伯父伯母露出浅浅的笑意。可在所有人里，她唯独对夏以昼，有着旁人替代不了的、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依赖。

　　这份依赖，从初见那日便深深扎根，一日比一日浓烈。

　　白日里，她总安安静静地跟在夏以昼身后。他去庭院看书，她便乖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陪着；他在院中练字，她就托着小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侧影；他偶尔想起往日的趣事，偶尔贪玩片刻，也总会第一时间回头看她，怕自己冷落了身后小小的她。

　　而到了夜里，这份黏人更是成了常态。

　　暮色四合，烛火摇曳，夜深人静之时，夏夜从不敢独自入睡。

　　她总会攥着小小的裙摆，轻手轻脚跑到夏以昼的房前，轻轻叩门。等少年打开房门，她便睁着一双清澈柔软的眼眸，带着浅浅的软糯依恋，小声央求他：“哥哥，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曾经爱疯爱闹、夜里总想着偷偷溜出去玩耍的夏以昼，自从有了她，便再也没有过半分贪玩的心思。

　　无论多晚，只要是她的请求，他永远不会拒绝。

　　他会温柔地牵起她的小手，将她带进温暖的屋内，替她掖好柔软的被褥，坐在床沿边，借着摇曳的烛火，慢慢讲着山野趣事、话本传奇、人间温柔的小故事。

　　温柔低沉的少年嗓音，伴着窗外轻轻的风声，一遍又一遍，温柔包裹着小小的女孩。

　　夏夜窝在温暖的被褥里，目光黏在身前少年的身上，听着他温柔的语调，感受着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心底所有的不安、所有对陌生环境的惶恐、所有孤身一人的怯懦，都会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最依赖的天地，从来不是这座繁华温柔的夏家宅院，而是眼前这个总会温柔护着她、哄着她的哥哥。

　　每每故事讲至尾声，困意席卷而来，夏夜也不愿独自睡去，总是微微蜷着身子，带着满满的依恋，黏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朦胧睡意里，只要还能看见他的身影、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她便觉得无比安心。

　　夏以昼看着眼前依赖着自己的小姑娘，看着她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最初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的小姑娘，从惊惶无依的小鸟，慢慢在他身边安稳羽翼。

　　他会一辈子做她的靠山，做她万能的哥哥，护她岁岁安稳，岁岁无忧，永远替她挡住世间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