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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个 ...

  •   候诊室的白墙泛着消毒水浸泡过的冷光,一排蓝色塑料椅空空荡荡,只有尽头坐着一个人。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被叫号的小学生。护士探头出来喊了三遍名字,他才站起来,步子平稳地走进诊室。

      “坐。”医生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翻开了病历本,“王医生介绍你来的?说说吧,什么情况?”

      他张了张嘴。

      “三个。”

      医生手上的钢笔顿住了。“什么?”

      “三个。”他又说了一遍,神情认真,仿佛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医生往后靠了靠,推了下眼镜。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医生换了各种方式提问:姓名、年龄、住址、今天星期几、早饭吃了什么、一加一等于几,得到的回答始终是同一个词,语调平缓,音量适中,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替他作答。

      “行。”医生合上本子,“先安排住院观察。”

      病房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朝北,能看见一小片灰色的天和对面楼顶的水箱。他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护士们还会试着和他聊天。“今天感觉怎么样?”“三个。”“午饭合胃口吗?”“三个。”“想不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三个。”后来她们也就不问了,只在交接班时提一句:“三号床,还是那样。”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先是一个实习护士在食堂说漏了嘴,接着护工在吸烟区当奇闻讲,最后连门口卖煎饼的摊主都听说了:三号床住着个只会说“三个”的人。

      牧师来的时候是个周三下午。他穿着黑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手里拎着一只皮面磨损的旧圣经。他在床边坐下,翻开圣经,念了一段《马可福音》里耶稣驱鬼的段落。念完,他抬眼看他:“你承认耶稣基督是道成肉身来的吗?”

      “三个。”

      牧师的眉头拧了起来。“魔鬼的名字是军团,你体内有几个?”

      “三个。”

      牧师的手微微发抖,他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据说是约旦河的水。“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他把水弹在他额头上,“命令你说出真话!”

      水珠顺着他鼻梁滑下来。他眨了眨眼,依然平静地说:“三个。”

      牧师走的时候脚步很急,黑袍下摆被门夹了一下,他也没有回头。

      物理学家是第二个星期来的。他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激光干涉仪和一台小型示波器。他把电极贴在他太阳穴和手腕上,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看了很久。

      “有意思。”物理学家自言自语,“非常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陪同的年轻助手说:“你看这个波形的峰值间距,正好是普朗克常数的三倍。如果这不是巧合……”他没说完,又把示波器调了调,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脸色慢慢变了。

      “你知道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吗?”他问。

      “三个。”

      “那你知道重子与光子的比例吗?”

      “三个。”

      物理学家深吸一口气:“那……大统一理论里的耦合常数呢?”

      “三个。”

      他缓缓摘掉电极,手心里全是汗。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依旧端坐在床上,窗外灰色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衬得像一尊断了线的木偶。

      记者是第三个星期来的。她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进门先微笑,说只是随便聊聊。她问了他很多问题:童年、父母、初恋、最难忘的梦,所有问题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回音只有那两个字。

      但记者没有放弃。她坐在床边,关了录音笔,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这一次,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

      记者把那个眼神写进了报道里。报道发出去那天,医院门口来了三辆采访车,保安不得不拉起警戒线。院长站在门口对记者们说:“病人需要静养,请各位理解。”但没有人理解,因为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奇迹:一个人突然开口说别的话。

      而她是在一个雨夜来的。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带圣经,没有带任何仪器。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他坐在床上,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他的手指也跟着微微颤动。

      “你记得我吗?”她问。

      “三个。”

      “那年夏天,”她声音很轻,“我们在河边,你记得吗?你摘了一朵野花,是黄色的,很小。”

      “三个。”

      “你说你要去城里打工,说挣够了钱就回来。你说最多两年。”她的眼眶红了,“可是我等了三年。”

      “三个。”

      “后来我找到你住的地方,房东说你搬走了,没留地址。我在那个城市找了两个月,每一家工厂都问了,每一条巷子都走了。”

      “三个。”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了?你是不是那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坏了这里……”她抬手想摸他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所以只会说‘三个’?”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她流泪的样子,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三个,”他说。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她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

      “我也是,”她哽咽着说,“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病人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她流的泪,温热,正在变凉。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等你,第三个夏天。”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他的眉毛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又低下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干涸的空气里徒劳地开合着鳃。

      “三……”他发出一个音。

      她的眼睛亮了。

      “……个。”

      那个音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肩膀垂着,头歪向一边,只有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没有松手。她就这样握着,一直握着,直到雨停,直到天亮,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后来人们发现,他床头的柜子里放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三行字:

      第一年,等你。

      第二年,等你。

      第三年,还在等你。

      笔记本的最后夹着一张车票,从这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票根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如果我没回来,就是三个。”

      没有人知道“三个”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有她知道,但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病房又恢复了安静。白墙依旧泛着冷光,蓝色塑料椅依旧一排排空着。新来的护士偶尔会问起三号床的故事,老护士就说:“别问了。那个人只会说‘三个’。”

      “那‘三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护士摇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对面楼顶的水箱还在,只是没人记得,三年前有个年轻人从上面跳下来时,是不是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天快黑了。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某种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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