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贺故人丧》李朴

2、丧事 七秀坊的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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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悦真的答应他了？”一声惊呼打断了故事。

　　“答应是答应了。”奚乐饮尽手里的桃花酒，“只不过未必如了赵珩的意。”

　　“我不懂。既然已经确认是赵家耍了心眼，为何我们不能将师姐接出来？”一个年纪尚小的师弟气鼓鼓地说道，“什么户籍，什么赵家。我就不信他们如此作践人，还没有人管管了？”

　　“你们啊，还是太小看奚悦了。”教习舞蹈的师傅笑了笑，“那孩子看着好相处，心底里也是个倔的。吃了这么大的亏，哪有一声不吭认下的道理。”

　　几人立刻看向奚乐，等着她继续说。可奚乐只是摇摇头道，“师姐没说太多，只让我少掺和，往后每半年最多只可去见她一次。”

　　“她莫不是怕你被发现了，会有危险？”

　　“不。”奚乐说到这，终于笑了笑，“她怕我坏了她的好事。”

　　11-

　　八个月后，奚乐终于再次随着叶家进了赵府。这次叶管事没有跟着她，任她自己轻车熟路去了奚悦的厢房。

　　“来了？我今日听闻前院热闹，便觉得你要来寻我。”奚悦抱着孩子轻轻哄着，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两个月前就来过一趟，可惜当时没机会留宿。”奚乐将窗户合上，扭头便连着师姐和孩子一起拥在怀里，“我好想你啊。”

　　奚悦单手轻轻搂着奚乐的腰道，“一晃你都快十七岁了，都是大姑娘了。”

　　奚乐在她肩头蹭了蹭，最后还是小婴儿不满被二人堵在中间，哼哼唧唧地闹了起来。

　　“哎呀，怕不是困了。小乐你帮我抱一会儿，我去铺床。”

　　奚乐猝不及防被师姐推开，紧接着怀里便被塞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襁褓。她低头一看，那小婴儿正眨巴着双眼，盯着她瞧。

　　七秀坊一向会收养孤女，奚乐也帮着照顾了不少孩子。只不过年纪如此之小的，她还真的没怎么见过。

　　“小未。”她轻轻地念着孩子的名字，“我是你的师姐呀。”

　　“噗嗤——”奚悦突然笑出了声，“什么师姐，都乱了辈分。你是她姨姨。今后她长大了，可唤你一声乐姨。”

　　“姨姨……”奚乐嘀咕着，又低头去看。这孩子比之前长开了不少，越来越像师姐了。只是那一双桃花眼像极了赵家人。

　　奚乐虽然厌恶赵珩，但也不得不说，他那副皮囊倒是着实不错。

　　“师姐……”奚乐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你当初为什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小未的手轻轻贴在了她的脸上，让她不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了。

　　“为什么生下她？为什么没有离开？”奚悦回身，将孩子接了回去，“当初赵家铁了心要让我给赵珏冲喜，断不可能放我走。等你们发现不对，再弄清楚其中关窍，想办法把我接出去，怎么也得费些时日。到了那时候月份大了，也不好落胎了。”

　　她边说着，边哄着孩子，“而且小乐，你知道我的。我父母虽然早逝，但他们生前待我极好。七秀坊收养我，身边的师姐师妹待我如亲人一般。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若我也能有个真正只属于我的家人该多好。”

　　奚悦放轻了声音，微微笑着说，“一个是你，小乐，另一个就是小未。赵珩曾经可能也算一个。他这人虽然人品低劣，但至少身体康健，长相俊美。给小未做个爹，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你说是吧，小未？我的宝贝女儿？”奚悦声音越来越低，不过片刻，孩子便在她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12-

　　再次见到小未时，她已经一岁半了。见到窗户外翻进来的奚乐，竟也没有哭闹，只是眨巴着眼睛盯着她看。

　　“今日你来的倒是巧。我让小厨房帮我多留了些点心。他们家厨子还算不错，你待会尝尝。”奚悦笑着迎上来，顺手将扶着凳子站在桌边的女儿抱了起来。

　　“小未，这就是娘亲说的乐姨。来，叫姨姨——”

　　“一，一一”

　　小未边喊着，边朝她张开手。奚乐连忙将小姑娘接了过来，抱了个满怀。

　　“你最近这日子过得倒是不错。气色也好了很多。”奚乐边哄着孩子，边拉着师姐的手来回打量，“初次来赵府找你时，你瘦得厉害，我差点想将你打晕带走。”

　　“那是刚生完孩子嘛，又被赵家人恶心到了，总归是疲惫了些。”

　　“赵府没派几个奶妈丫鬟来帮忙吗？”奚乐皱着眉头道。

　　“她们敢来，我还不肯要呢。”奚悦哼了一声，“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围着那赵珏转，我巴不得他们别来烦我。”

　　奚乐轻轻将小未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师姐，你究竟有什么计划，总不能就这么在赵府待下去吧？”

　　“最多一年半。赵珏没多少日子了。等他一死，我也必须想办法离开了。”奚悦从桌上拿起点心，自己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半块喂到了奚乐嘴里，“这块是莲蓉的，你尝尝。”

　　“师姐！”奚乐嚼着点心，有些口齿不清，“你别把我当小孩子了。你说要报复，究竟是要做什么？到底有没有危险？你要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不如我们直接将那赵大赵二一起杀了，了不起我们隐姓埋名，远走江湖！”

　　“你倒是跑的了，七秀坊怎么办？”奚悦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还是这么冲动。”

　　奚乐抿着嘴唇没说话，但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看着奚悦，恰如她从前闹脾气撒娇时一模一样。奚悦从前便对她这副样子招架不住。如今许久没见到她这个表情，自然又是投降了。

　　“好好好，我的小乐。”她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奚乐的脸，顺手帮她拂去了嘴角的饼干渣，“赵大病入膏肓，赵二正在议亲，他们是不会让我掺和进去的。当初赵珩让我等三年，我便知道，我活不过这第三年。赵家必然会找法子让我永远出不去这宅子。”

　　“那你——”

　　“那我如何不跑？”奚悦笑了笑，“死了个赵珏算什么，赵珩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又想着继承赵家，又想拖着我不放，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要杀他？”奚乐愣了愣，立马追问道，“怎么杀，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这事还需要你来帮我。”奚悦伸手捂住了小未的另一只耳朵，将身体靠了过去，像是将二人拥在了怀里。

　　“五毒？那可有些距离，我半年内未必能赶回来。”奚乐拧着眉头道，“更何况他们一贯不喜汉人，又如何会同意我们的请求？”

　　“你忘了吗？五年前，曲云师姐去了苗疆。”

　　13-

　　赵二公子迎娶刘家小姐这日，赵府热闹非凡。比起两年半前的那场婚礼更是人声鼎沸，宾客满座。

　　叶管事也应邀前来观礼。他笑着遣人送上贺礼，和赵老爷寒暄着。

　　“哎呀，赵二公子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刘家小姐也是知书达理。赵刘二家能结秦晋之好，真是一桩大喜事啊！”

　　“哎，叶老弟，你还真说对了，自打珩儿与刘家定下婚事，家里便事事顺遂。生意上添了几条新路子，就连我那大儿近来精神都好了不少。你说说，这不是福星是什么？”

　　“是吗？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大公子必有后福啊！”

　　同一时间的赵府后院，赵珏倒在床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眼睛紧紧盯着床前那二人，死不瞑目。

　　“小乐，你有些冲动了。”奚悦叹了口气，从胸口取出帕子，帮奚乐擦着手。

　　“我要不是闯了进来一剑结果了他，你便真打算任他为所欲为？”奚乐还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不是说他快病死了吗？怎么还有精力做这种事？”

　　“不知道赵家哪儿搞了个药方，倒是真的又给他吊了口气。”奚悦拢好自己的衣服，捡起旁边的被子，直接盖住了赵珏那张脸。

　　“赵珩当初偷梁换柱，将我送给他冲喜，受到折辱的也不止我一人。那赵珏自诩赵家嫡子，却被迫娶了个舞女，甚至这舞女还怀着他弟弟的孩子。你说他如何会不记恨？”

　　“记恨便记恨，他去杀了那赵珩便是，为何又要对着你动手动脚？”

　　“他近来精神好了些，终于有精力一一清算了。而如今恰好赶上赵珩大婚。他没法和自己亲弟弟算账，便想着来我这触霉头了。”奚悦说着摇了摇头，“本来还想着怎么糊弄过去，谁想到你直接一剑将他解决了。”

　　“他那样欺辱你，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管——”

　　“好啦，小乐，我并没有责怪你。”奚悦叹了口气，“只是有些计划，要稍微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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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管事今天没有留宿。甚至连婚宴都没能顺利结束。

　　赵家后院起了一场大火。下人们都在前院忙着待客，甚至连赵府养着的那些高手也尽数守在婚宴上，像是在防着谁一样。

　　他们对外声称，那火扑灭得及时，没有人受伤。赵珩和刘小姐的婚宴虽没能继续下去，但已然礼成。

　　“你听他们胡扯。”奚乐和叶管事坐在扬州茶馆里，隐约还能看到赵府上空的黑烟。

　　“你干的？”叶管事喝了口茶问道。

　　“我师姐。她让我赶紧回前院，免得被人察觉。”

　　“倒是有胆识。”叶管家笑了笑，“今后应该不用我再陪你去赵家了吧？”

　　“可是，我师姐还没从赵家逃出来——”

　　“我是说，你的轻功。”叶管事笑了笑，“方才看你的身手，这两年没少下功夫吧？下次直接去吧，那几个所谓的高手已经防不住你了。”

　　他说着，饮下最后一口茶，起身道别，“袖口的血迹没处理，下次做得干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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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后，刘小姐有喜了。

　　只可惜乐极生悲，赵府紧接着便传出了赵大公子的死讯。只听说是他的陈年旧疾尚未痊愈，又不小心受了一场凉，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了。

　　可按照坊间传闻，那赵大分明是他弟弟婚礼当日便出了事。赵府的下人传出来些风声，说是他的病刚刚好了些，便逞能要喝酒。他娘子来劝，他便闹脾气，将下人们全撵了出去，还把他娘子和孩子锁在了厢房里。谁知醉后撒酒疯，碰倒了烛火，将整个院落烧了个干净，险些还害了他娘子和孩子。

　　“哎，那你说，这赵家为什么非得把这事儿捂着啊？这都俩月过去了，人都臭了吧？”

　　“这事儿嘛，毕竟不光彩。再说了，赵大死在弟弟婚礼当日，传出去多晦气啊？你说这新人是先圆房呢，还是先办这丧事儿呢？”

　　“哦哟，怪不得等到这刘小姐有喜之后才放出消息，不然耽误人家圆房了。”

　　几人说着说着，发出了些奇怪的笑声。奚乐从前最烦这些小道消息，今日却听着高兴。

　　她沿着小路，远远地看了眼赵家的方向，没过去亲自祭拜。

　　师姐名义上还是赵珏的遗孀，得在灵堂谢客。

　　奚乐怕和她对视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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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叶管事的肯定后，奚乐时常夜探赵府，偶尔还冒险在师姐房间里留宿。

　　赵珏死后，这院子里更荒凉了。也不知是不是赵家良心发现，竟然没急着来找师姐的麻烦。

　　“你当是为何？”奚悦缩在被窝里，朝着奚乐轻笑道，“那赵珏酒后纵火的消息是我找人放出去的，如今扬州城里都知道我险些被他烧死。赵家再疑我，没有实据，就没法轻易动我。”

　　奚乐牵着她的手，突然问道，“跪灵累不累啊？”

　　“累啊。他们还想让小未跟着跪。我好说歹说，才让她坐在旁边跟着便好。”奚悦说着叹了口气，“回头赵二死的时候，他们必然还会让小未接着戴孝。你到时候早点来，将她赶快接走才好。”

　　“什么时候动手？”奚乐轻声问道，“那蛊……你下了吗？”

　　“下了。本想着等赵珏病死的时候再取血制蛊。你当初那一剑倒是省事了，不然我取血还是个麻烦。”

　　“至亲之人，血肉为引，以命为祭。”奚乐想起当初那苗疆之人的嘱咐，轻声念了出来，“师姐，你是如何知道这蛊的？”

　　“叶管事之前托人给我递了条子。至于他从哪里打听来的，我便不知道了。”奚悦笑了笑。

　　“还有多久？我何时来——”

　　“嘘——小未睡了，先歇息吧。”奚悦轻轻拍了拍睡在两人中间的小姑娘，朝着奚乐眨了眨眼，“等你听到赵二身亡的消息，记得来接小未。”

　　15-

　　赵珩死得很快，没有让奚乐等太久。

　　刘小姐悲痛过度，竟然滑了胎。刘家心疼女儿，也顾不上家族之间的面子，当即将她接了回去。

　　小未竟然成了赵家嫡系唯一的子嗣。

　　只可惜，其母出身过低，且她还是个女孩。在赵家人眼里，女子是无法担起赵家的生意的。

　　赵老爷再不愿，也不得不从旁系中选人了。而此时，小未的身份便尴尬了起来。

　　奚乐在客栈里住满四日后，终于等到了赵家出殡。

　　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心虚，赶在黄昏时才出了赵家大门。直到送葬的队伍走出去快一里地，那管家还在门口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又过了一刻钟，他向着里面招了招手，竟然又有人扛出了第二副棺材。

　　只不过这一副便要简陋很多了。

　　这支队伍行动鬼祟，遮遮掩掩，动作倒是快。奚乐猜测是赵家雇的高手伪装的送葬人，便踩着轻功远远跟在后面，没敢靠近。

　　直到出了城，前后两拨人才重新汇到一处。

　　小未被奶娘抱着，走在了队伍的前面。赵家实在无人了，竟连这么个不满三岁的孩子都拉了出来。名不正言不顺，倒也不怕旁人猜出来其中的弯弯绕绕。

　　“行了行了，歇够了吧，赶紧继续走。”管家低声招呼着。

　　赵珩的送葬队伍中大多都是普通人，跟不上第二支队伍的速度，不多时，竟然反而落在了后面。扛棺材的几个人怨声载道，累得气喘吁吁。

　　“赶快，还有三里地，别磨蹭。”管家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催促道。

　　眼看两个队伍离得越来越远，奚乐终于举起手，打出了约定的信号。

　　“什么人！？哎哟——我的腿！”

　　赵珩的棺材突然掉到了地上。方才还在小声咒骂管家的家丁正捂着腿哀嚎。

　　“是弩箭！哪儿来的弩箭？”

　　前面扛着第二副棺材的那几人听到了声响，连忙又往回赶。旁边树林中闪过几抹深蓝色的影子，让他们登时紧张起来。

　　“是唐门。唐门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几人立刻放下手中棺材，持刀追了上去。

　　“小心！有机关！”

　　一人仓皇逃窜时，不小心踩到了什么，地上竟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场面一时难以控制起来。管家还扯着嗓子让人不要乱跑，却被烟呛得连连咳嗽。

　　随着几声接连不断的惊呼，浓烟终于散去，奶娘却瘫坐在地上，怀中的孩子早已没了人影。

　　“有人——有人把大小姐抢走了？”

　　“什么？蠢货，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管家指着她鼻子骂道。

　　“人跑了，只找到了这个。”前去追击的几人无功而返，手里还拿着一张便条。

　　管家接过，粗略看了两眼，神色变了又变，“旁家的人胆子也太大了。位子还没定下来，就想着朝嫡系下手了。”

　　“现在如何？”

　　“……先继续前进，把人埋了再说。”管家啐了一声，“这些个江湖门派，一个个都上不得台面，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赶紧走，免得那群卖艺的又来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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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记得雇佣唐门的人还挺贵的？你哪儿来的钱？”

　　“坊里的师姐师妹们一起凑的。这个钱不能省。他们地处蜀道，又习惯了暗杀一事，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号。赵家即使有心追查，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来。”

　　“这次欠了个好大的人情啊。”奚悦从奚乐怀里接过女儿，叹了口气道，“叶管事的，秀坊师姐师妹们的，都得慢慢还。”

　　奚乐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竟然有些开心。

　　“我还怕你反应不过来呢。倒是没想到你当即从那棺材里翻了出去。”

　　“也是你机智，不知从哪儿拖了两截木头塞进去。不然那些人若是发现重量不对，又要生事端。”

　　二人笑着笑着，竟同时安静了下来。

　　渡船是奚乐定的，沿着河流一路向西，没有停在七秀坊。而奚悦也没有开口问，只是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慢慢退向天际。

　　“梅雨季快过了啊。走，我们去君山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