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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回门之后, ...

  •   回门之后,宁城又落了一场雪。

      朵兮棠以为沈砚舟会像之前一样,继续冷着她。可他没有。他依然话少,依然客气,可那客气里头多了些她说不清的东西。比如,他出门前会停在她房门口,隔着门说一声“走了”。比如,他回来时会先看一眼窗台上的暖手炉,如果炭快灭了,他会亲手换一块新的。

      有一回她起得晚,出来时沈砚舟已经坐在桌边看公文。她坐下,发现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抬眼看他,他低头翻着文件,像什么都没做过。

      “你调的?”她问。

      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厨房调的。”

      “厨房调的怎么正好是我喜欢的温度?”

      沈砚舟没回答。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耳尖却微微红了。

      朵兮棠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可嘴角弯了一下,他应该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沈砚舟从军营回来,带了一包东西。他放在桌上,说“顺路买的”。朵兮棠打开一看,是临江的桂花糕,宁城老字号仿的,味道跟临江的不太一样,但也能吃。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不像。”她说。

      沈砚舟站在窗前解军装扣子,闻言动作一滞。

      “临江那家店用的是桂花蜜,这个用的是糖桂花。”朵兮棠又咬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差了点儿。”

      沈砚舟没回头,继续解扣子。可他的动作慢了,慢得像在等什么。

      “不过也能吃。”朵兮棠说。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朵兮棠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吃完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在书房看公文,她端了一盏灯进来,放在他桌角。他没抬头,可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下雪了。”她说。

      “嗯。”

      “你窗没关。”

      沈砚舟抬起头,果然看见书房的窗开着一道缝,冷风往里灌。他站起来去关窗,回来时看见朵兮棠正站在他书架前,看那张宁城三少的旧照片。

      他脚步停了一瞬。

      “那个女孩子,”朵兮棠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就是许朝露?”

      “嗯。”

      “她笑起来很好看。”

      沈砚舟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少年沈砚舟站在中间,左边是笑盈盈的许朝露,右边是被裁掉的陈之遥留下的空白。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她好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她死了以后,我天天梦见她笑。梦见她追在我后面喊‘砚舟哥哥’,喊得我头疼。”

      朵兮棠侧过头看他。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冷峻的轮廓被柔化了。她发现他的睫毛在轻轻颤。

      “她死的那天,我在城外剿匪。信送到的时候,我摔了手里的东西就往回赶。跑死了两匹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的时候,她身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她的脸还是软的,可凉的。”

      朵兮棠没有打断他。

      “陈之遥跪在旁边。他警服上全是血,她的血。”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他跟我说‘你开枪吧’。我说我不开。他说‘那你打我,往死里打’。我说我不打。”

      “为什么?”朵兮棠问。

      沈砚舟偏过头看她。烛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因为我了解陈之遥。”他说,“他追那辆马车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在救人。他开枪的时候,一定以为是在自卫。他把她抱起来往城里跑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自己抱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

      “我恨他,是因为他做了我会做的选择。如果那天是我追那辆马车,我也会开枪。可结果是他开的枪,死的是朝露。我没办法恨自己,就只能恨他。”

      朵兮棠看着他。她的心忽然像被人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所以你娶我。”她说,声音很轻。

      沈砚舟没有否认。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盖在桌上。

      “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姓朵,是陈之遥喜欢的人。”他抬起头来看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深很沉,“后来我翻我娘的遗物,看到那封信,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娘跟我娘是朋友。知道她们约定过做亲家。”他的声音低下去,“知道我娶你,本来该是一场喜事。”

      朵兮棠站在书架前,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现在呢?”她问,“你觉得这是喜事吗?”

      沈砚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想知道。”

      朵兮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堵墙彻底塌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灯,隔着一张桌,可她是笑着的。

      “沈砚舟,”她说,“你欠我的那句话,想好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她。

      “我不急。”她拿起他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慢慢想。想清楚了,我听着。”

      她把笔放回原处,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他。

      “你娘的信上说,让你媳妇来宁城看看你。我来了。你娘说的暖手炉,我拿着了。你娘说,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我。”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娘没说让我受委屈。”

      她走了。书房里只剩沈砚舟一个人。他坐在灯下,看着桌角那盏她端来的灯,烛火温温地跳着。

      他低下头,把那张照片翻过来。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笑得明亮。他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军装内兜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那封母亲写给顾南乔的信的草稿,他后来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没有寄出去过。

      信上最后一句话被母亲划掉了,又写上去,又划掉,墨迹被蹭得有些模糊。可他认得出那几个字:

      “若他们能遇见,你替我看看,他配不配得上你女儿。”

      沈砚舟把信折好,放回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梅枝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花苞比昨日又鼓了一些。

      春天快来了。而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也快要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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