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灵》孟梁穗

3、山花 他像是想起

　　“醒了便走吧。”青岚轻轻推开木门，声音清润如露，“后山晨景最好，去晚了日头盛，山里热得厉害。”
　　后山小径细软，铺满昨夜落下的碎叶与薄露，踩上去轻软无声。两侧草木新生，嫩草破土，零星山花藏在青叶之间，星星点点开得烂漫。林间鸟鸣清脆，雾气袅袅，将天地洗得干净通透。
　　沉渊一路走得安静，目光不自觉落在青岚背影上。这人走路极轻，步履悠然，走过之处，枯萎的草茎会悄悄返青，低垂的花枝会微微抬首，连山间掠过的风，都变得温顺柔和。
　　“山鬼一族都是这样吗？”沉渊有些好奇。
　　青岚回头望他，杏眼弯起浅浅笑意：“也没有，但我乐得见到他们生根抽芽，开花结果。还在族中时族长便总嫌弃我浪费灵力，念得多了我受不住，所以我自己便出来另寻了一个山头。”说话间，他抬手轻拂一丛垂落的野花，原本半开的花苞骤然舒展，细碎花瓣沾着晨露，清甜香气骤然漫开。
　　“今日，是一枝。”
　　“来日，便是一山。”
　　风过山岗，携着山花清香。

　　行至半山腰，林间风色骤变。
　　原本和煦的山风陡然凛冽下来，林间鸟鸣骤停，草木无风自动，簌簌轻响。一股精纯凌厉的浩然仙力，带着斩妖除煞的肃杀之气，自山道前方层层压来，锋芒刺骨。沉渊脚步骤然顿住。他脊背瞬间绷紧，周身温度骤降，浅浅的灰雾自衣角无声翻涌而出，片刻间在手上凝出一把冰剑挡在青岚身前。
　　下一瞬，三道白衣身影自林间飞掠而出，衣袂翻飞，剑穗垂落，周身萦绕着仙门的澄澈灵光。三人皆是年轻修士，佩剑悬腰，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如锋。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墨发以素银玉冠束起，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凛然正气。目光落处，看清并肩而立的沉渊与青岚二人，他身形微顿，脸上浮出一丝错愕，原本已经半寸出鞘的长剑，当即铮然归鞘，连忙收起手中的武器。

　　青年修士上前半步，看装束是附近仙门的巡山值守，他语气恳切，开口解释道：“两位公子，多有冒犯，方才是我等鲁莽了，我们追寻一只狐妖来到此处，不想惊扰了二位。”
　　“方才远远感知此处灵气紊乱，又见山腰无人往来，便误以为是邪魔作祟，一时情急蓄势出手，未曾想竟是二位在此修行驻足。”说罢，他微微躬身，行出规整的赔礼之礼，态度诚恳坦荡：“误会一场，惊扰了二位，还望海涵。不知二位方才在此，可有撞见异常妖物，或是察觉到周遭有异样动静？”
　　沉渊依旧将冰剑横在身前，腕间流转的灰雾未散，眼底浅淡的警惕并未全然褪去，沉默静待下文。青岚则微微侧身，神色淡然，静静看着眼前的仙门修士，语调清淡平缓，听不出喜怒。“妖物倒是不曾看见。”
　　青年再度开口，语气依旧谦和：“原来如此。那狐妖擅隐匿身形，我们一路追踪，踪迹断在此处山腰，才生出这般误会。”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向二人：“此处山林凶险，妖物潜藏，二位若是只是途经此地，还请多加小心。若是见到狐妖踪迹，还望能够告知我等。在下名为苏清晏，是昭华宗的弟子。”
　　言罢，他再度躬身一礼，带着两名同门敛转身掠入林间深处，继续追寻妖踪。待白衣仙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沉渊腕间灰雾缓缓散去，冰剑消融无踪。

　　待到三位修士远去，青岚拍了拍手，林间簌簌作响，竟冒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三尾。那狐狸灵巧得很，三下两下绕到青岚身边，顺着衣角攀上青岚的肩头。一张嘴，竟吐出人言：“谢谢啊，好歹没给我捉过去。”
　　青岚垂眸，轻轻拂过狐狸蓬松柔软的狐尾，眉眼间褪去方才面对修士时那副淡然疏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算你跑得快，方才那伙人离得极近，差一点便要撞破你的真身。怎么青丘的三尾好端端地，落个被人追捕的下场，还是一路从昭华宗追到这野山来。”
　　肩头三尾狐晃了晃蓬松的尾巴尖，耳朵微微耷拉下来，语气满是无奈：“昭华宗这些弟子追得也太紧，不过摘了山中几株灵果，便千里迢迢追上来，非要拿我问罪。”三尾狐用脑袋蹭了蹭青岚的脖颈，不肯服软：“灵果本就是这山野自生之物，凭什么只许修士采摘，不许我取食。”
　　青岚抬手按住狐妖不安分的脑袋，不让它乱蹭：“这几位小修士怕是来此山寻机缘，你取了灵果，仙门自然不肯放手。”
　　狐狸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三条狐尾慢悠悠扫过青岚的手臂：“那接下来怎么办？他们还在山林里四处搜捕我，我总不能一直躲着不露面。”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沉渊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狐狸尾巴将他提溜起来，狐妖四只爪子悬空乱蹬，三条雪白狐尾慌乱地甩来甩去，嘴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叫唤。
　　“哎哎哎！松手松手！尾巴不能随便揪！” 三尾狐四肢扑腾，悬空蹬踏空气，一身白毛都差点炸开来，“你这般粗暴，小心给我拽出个好歹！”狐妖被拎在半空，琥珀色眸子委屈巴巴看向青岚，试图卖惨求情：“我不过是嘴馋拿了几枚灵果，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我看可不止几枚灵果，还拿了什么？”沉渊攥着蓬松狐尾，微微向上一提，三尾狐浑身一僵，扑腾的四肢都慢了半拍。狐妖眼神飘忽，琥珀色眼珠左右乱转，尾巴不安分地卷了卷手腕，语气弱了几分，声音也越来越小：“就……就顺带刨了土里几颗灵石罢了，谁知道那是他们昭华宗埋下的东西，一时间地动山摇，我害怕，就溜走了。”
　　“所以你是把他们的护山大阵弄坏了？”青岚一语点破缘由，“那你自己道歉去。”
　　三尾狐被悬在半空，耳朵耷拉得更低，却依旧不肯完全服输：“我哪分得清什么是野长的，什么是人埋下去的！我又不曾伤过人，也没祸害过寻常生灵。”
　　沉渊拎着狐尾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冷声戳破它的侥幸恐吓他：“无心之失，便可不偿代价？宗门阵法护山守灵，你动了阵基灵石，便是破了一方山水秩序，今日若不是我们在此，你被仙门拿下，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打回青丘原形。”三尾狐被怼得哑口无言，四条小爪子蔫蔫垂着，蓬松的尾巴也耷拉下来，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委屈。
　　青岚望着它可怜兮兮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伸手从沉渊手中接过狐妖，轻柔托在掌心。温润的灵力缓缓覆上狐身，抚平它被揪得凌乱的绒毛。“山野生灵求存，本无对错。可世间有世间的规矩，仙门有仙门的法度。”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仙门规矩，也最是叫人生厌。”

　　话音刚落，林间风声再起，细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散去的澄澈灵光，再度萦绕在山道之间。
　　果然，苏清晏带着两名同门折返而来。少年修士依旧身姿端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显然是察觉到山间灵气依旧紊乱，放心不下，再度折返探查。视线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青岚掌心那只瑟瑟发抖的三尾白狐身上，苏清晏眸光微顿，瞬间了然。
　　他按住身侧的长剑，拱手沉声问道：“原来拿走灵石，惊扰护山阵法的，便是这只狐妖？”青岚微微颔首，坦荡作答：“正是它。只是年幼无知，不识宗门规制，无心损毁阵法，并无害人祸世之心，还望可以饶他一命。”
　　被青岚托在手里的三尾也配合地发出呜咽声，一副知错就改的老实模样。苏清晏看着眼前乖巧认错的狐妖，稍作沉吟，便做出决断。“既然仙师出面调停，那么还请将灵石交还于我宗门，此事便就此作罢。”
　　三尾狐一听只需交还灵石便能了结此事，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连忙从青岚掌心跳落，小身子在原地打了个滚。雪白狐毛灵光一闪，几枚温润莹白的灵石便整整齐齐落在地面，石身还带着山间泥土的湿润气息，正是它先前从阵基处刨出的护山灵石。

　　苏清晏俯身拾起灵石，细微的裂纹在灵力滋养下缓缓愈合。他抬眸看向乖巧认错的狐妖，神色稍稍柔和：“有劳两位仙师出面调停，不过这荒山野岭，两位还是早些回去好。”青岚笑着应下，只当是仙门的客套寒暄，并未放在心上。
　　三尾狐三条尾巴规规矩矩贴在身侧，半点不敢闹腾。苏清晏将灵石收好，再度看向青岚与沉渊，语气谦和邀约：“今日多有叨扰，承蒙二位调停，才免了一场无谓纠葛。此刻日头渐盛，山间雾散露干，暑气渐起。若二位公子暂无去处，昭华宗别院备有清茶静室，可暂避暑热。”
　　青岚望向山间层层铺展的晴光，晨风拂动他衣袂，出声婉拒：“多谢好意，我们偏爱山间清静，便不登门叨扰了。”沉渊顺势半步，静静立在青岚身侧，姿态疏离淡漠。苏清晏见状便不再强求，躬身一礼：“既然如此，我等不便强求。二位慢行，他日若有缘，再会便可。”

　　仙门修士一走，三尾狐瞬间卸下乖巧模样，瘫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蓬松的尾巴随意甩开，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昭华宗的修士也太较真了！”它仰起脑袋，委屈巴巴望着青岚，“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行吧行吧，你还是趁早回青丘吧，”青岚垂眸看着瘫在地上一团雪白的狐妖，“这凡界的灵果灵石再多，也抵不上青丘故土安稳。此番惹出祸事，侥幸得凡界仙门宽宥，下一回未必还有人替你求情。”
　　三尾狐扒拉了两下地上的落叶，三条尾巴蔫蔫地缠在一起，满脸不甘：“青丘拘束得很，长老们日日念叨规矩，哪里比得上外头山野自在。”
　　沉渊看不惯它这副戏精模样，呛了一句：“再肆意妄为，无人会再替你求情，方才那弟子不过是才入门，你一只三尾怎么可能逃脱不出。”

　　狐妖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鼻尖蹭了蹭泥土，半晌才闷闷出声：“我知道了，哎，也不多说，替人办事总归麻烦。”它纵身一跃，轻巧跳上一旁的老树桠，雪白狐毛在日光下泛出柔光，三条尾巴肆意舒展，眼中亮了一瞬。“今日多谢二位帮我演完这一场，此恩我记下了，日后若是途经青丘，还请两位来坐坐，今日之事还劳烦二位替我保密。”言语之间藏了几分深意，不过那时青岚和沉渊都并未留意。
　　话音落下，白影一晃，三尾狐便钻入浓密枝叶之间，转瞬消失在重重山林，只余下几片被它扫落的花瓣，悠悠飘坠地面。
　　日头渐渐攀高，晨雾彻底散尽，金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热风穿过山林，卷起满地碎叶。方才还露着薄露的小径，此刻已经被暖阳烘得干爽。
　　“晨景看尽，日头确实盛了。” 青岚侧过头看向沉渊，眉眼柔和，“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回到半山的小院中，只见院内的石桌上堆了一小堆鲜果。深紫红的桑葚如玛瑙，果皮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果霜。山李子则是浅琥珀色，个个晶莹剔透，通透得似淬了日光琉璃，除了这两样，石桌边角还散落着几簇野山樱果，艳红樱果如细碎丹珠，点缀在紫褐果色之间，鲜亮明媚。
　　石桌的阴影下摆了小半篮子荔枝，怕被这艳阳天晒坏了果子，翠绿的荷叶垫着红艳艳的荔枝，每颗都果皮嫣红、鳞纹细腻，裹着一层微凉的水汽，鲜灵欲滴，牢牢锁住了最清甜的果香。

　　石桌上摆着一封信，沉渊在一旁好奇，青岚直接叫他拆了信，“恐怕是山下的居民送来的，我平日偶尔下山去往镇上，遇着村落里缠人的阴邪鬼魅、扰人的细碎怪事，便顺手帮衬一二，于是镇里每年都回馈些自家鲜果。”
　　沉渊抬手捻开那封素信，果然不出青岚所料，正是镇长写过来的，信中字句质朴恳切，，皆是诚恳心意。镇长在信中言及，入夏以来村镇风调雨顺，邻里安稳，无夜半阴声扰人、孩童惊悸的怪事，皆是多亏青岚数次出手相助，暗中镇住山野邪祟，庇佑一方水土安宁。
　　“我与镇长也算相识已久，他年幼时我也给他讲过故事，几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他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剥莲子的孩童了。”正说着，青岚将桌上的果子捡好洗净，装了一盘子递给沉渊，“我前些日子还酿了一坛青梅酒，度数很浅，等时候到了有机会拿出来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