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好》王火土

4、第 4 章 祝

　　祝卿回家后躺了三四天。
　　这几天他一直低烧，浑身绵软无力，每天只想睡觉，但是吃了感冒药也不见好，而且越来越严重了。三天后他就要作为实习生去集团报到，时间迫在眉睫，他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这是一位比较年轻的中年医生。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看了一眼祝卿又转回了回去，一边手上噼里啪啦不停地打字，似乎是在写上一位病人的病历，另一边对他说：“请坐。祝卿，男性omega？”
　　“不，我是beta。”祝卿习以为常地解释。
　　“嗯？”他抬了一下眼镜，眯着眼睛细细瞧他的脸，又看了一眼电脑上他的信息：“抱歉，我看错了，你这次来是哪里不舒服？”
　　“低烧四天了，感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想睡觉，喝了感冒药也不见好。”
　　“头痛吗？”
　　“不头痛，也没有咳嗽流涕，喉咙也不痛，就是浑身没有力气。”
　　“如果不是感冒，可能跟血液系统或者激素水平变化有关，我给你开几个检查吧，今天出结果后来就找我看。”
　　祝卿做完相关检查后，就已经快中午了，他吃完饭后又回到了医院。他坐在大厅里无所事事，看着坐在旁边的人不断变换，一个个被叫进医生办公室。不知怎么回事，连排在他后面的人都被叫进去了，他的就诊号也迟迟没有被广播喊到。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四处张望，似乎有点无措，身边也没有陪着大人。
　　他走到小孩身边，蹲下来，轻声细语地问道：“小朋友，这是怎么啦？”
　　那个孩子眼睛里充满了害怕，这时看到一个温柔的漂亮哥哥来问他，一下子就哭了：“哥哥，我的妈妈，妈妈不见了……”
　　祝卿拿出纸巾轻轻擦干他小脸上的泪水，轻声问：“你知道你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小孩摇摇头，抽噎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妈妈让我在这里等她，可是她一直没有出来，我就想找她……”
　　祝卿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兜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神色温柔：“不要哭了，哥哥带你找妈妈好不好？”
　　他牵着小孩的手，把他送到前台工作人员处说明了情况。
　　孩子妈妈听到广播后很快就跑过来了。她满脸泪痕地对祝卿表示了感谢后就抱着孩子离开了。祝卿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身影，朝着一直回头向他笑的小孩笑眯眯地挥手。
　　这时，一个身影缓步走到他的身后，轻俯下身，笑着打招呼：“阿卿。”
　　祝卿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来人，一张英俊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生的一副极为周正的五官，颌面线条清晰，眉骨高而平直，眼睛深邃，眼尾垂着一丝弧度，鼻梁挺直，嘴唇微薄。本是一副凌厉逼人的五官，可是因为嘴角噙着得那一抹柔和的笑意，攻击性便如春水荡漾开来，只剩满眼的温润平和。
　　祝卿一脸惊喜：“谢晏之！”随即带了点担忧，“你来这里是？”
　　谢晏之身材高大，脊背笔直。简单的白衬衫勾勒出精壮的轮廓，衬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少许青色的筋脉隐在薄薄的皮肤之下。下半身黑色西装裤，裤线挺括，裹着修长的腿。他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声音温润：“家里人生病了，我来看望，你这是？”
　　“哦，有点不舒服，想着来看一下。”祝卿解释道。
　　人潮涌动的大厅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女声：“请2号祝先生到A区13诊室就诊。”
　　祝卿朝着谢晏之示意轮到自己了。
　　岂料谢晏之十分热心肠：“没有人陪你吗？我陪你进去吧。”
　　“啊，我就是个小毛病，你先忙你的嘛。”祝卿挠了挠后脑勺，赶忙摆手。
　　“一时半会儿也耽误不了什么，我先陪你去看。”谢晏之轻轻摇头，轻轻揽住祝卿的肩膀，把他往诊室带。
　　等到诊室里，医生皱着眉看了眼检查结果，“你这个检查结果有点奇怪啊，体内的一些性激素水平有点太高了。”他操作着电脑，调出其他结果：“嗯，腺体功能也有点亢进。影像学看着也不像是腺体类的肿瘤……你之前有做过分化相关基因检查吗？”
　　祝卿快被医生断断续续说的话吓死了，连忙点头：“十三岁分化那年做的，倾向于omega。”
　　医生若有所思，慢慢点头：“这就对了，你有点二次分化的征象。”
　　祝卿：“？”他看看医生，又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谢晏之，难以置信的重复问了一遍：“二次分化？”
　　医生点头：“是的，按照这种情况，排除了器质性病变，很有可能是二次分化。”他调出CT报告，指着其中一个地方：“你看你的生殖腔，正常beta只有薄薄一层，但是你的生殖腔已经能很明显看出来增厚，已经在发育了。”
　　祝卿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他连忙问道：“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医生沉思，问道：“你最近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一些生活上的改变？”
　　“正常，生活没有什么改变。”
　　医生摇头，说道：“二次分化的可能性很大。”
　　他看祝卿脸色不是很好看，安慰道：“你不要担心，二次分化并不是一种疾病，只是以前没有彻底完成的分化如今才要开始。很有可能是你以前分化过早，基因并未表达，如今才开始真正分化了。”
　　祝卿有点无措，问道：“那我为什么会突然分化呢？”
　　医生：“基因表达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很可能因为一次感冒，因为一次熬夜，身体内环境的一个微小的改变都有可能造成基因的重启。”
　　祝卿沉思，低垂的纤长羽睫忽然扬起，黑珍珠似的眼睛直直看向对方，下定决心：“有让我不分化的办法吗？医生，我不想分化成omega！”
　　谢晏之从头到尾都在观察祝卿反应，闻言，将手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安抚问道：“阿卿，你不想分化成omega吗？”
　　祝卿转头，若无其事地对他笑着说：“当然啊，我都当beta这么多年了，忽然这样不习惯，当一名beta就很好。”
　　谢晏之只是轻轻点头，淡淡说道：“是这样么。”
　　这时祝卿的视线已经转到医生那边。
　　医生表示想要维持现状的病人他也是见过的，可以理解。他说道：“你确定想好了吗？我要是先跟你说明，二次分化虽然不像第一次分化，可以控制分化与否，但是每个人体质不同，并不是说只要吃了药你就百分百不会继续分化成omega。而且分化基因在二十五岁之后将不会再表达，在你这个年纪二次分化的情况很是少见，如果这一次吃药控制好后，你很有可能不会再有分化的机会了。可一定要想好。”
　　祝卿重重点头：“哪怕不能百分百保证，我也确定。”
　　医生操纵着电脑：“那我给你开点药，饭后吃，一天三次。先观察一周，之后来复诊调整剂量。如果有用的话你的症状应该会有很明显的改善。”
　　等祝卿拿到药后，谢晏之把他送到医院门口，还操心的叮嘱他：“回去后注意身体，多休息。”
　　“嗯嗯，不用担心。这次我们遇见得匆忙，我也没有什么能带给你家人的，只好口头上祝你的家人早日康复，顺利出院。”祝卿和他道别，笑容明媚至极。
　　谢晏之也微笑着应他：“他知道你这么说一定会开心的。”
　　等祝卿走后，谢晏之才转身回了医院。
　　说起来谢晏之与祝卿的初遇，那是一个俗套的英雄拯救美女的故事。只不过英雄是祝卿，美女是谢晏清，也没有那些以身相许的烂俗戏码。
　　那是在祝卿高三毕业后的一个暑期，祝卿和同学们相约去C星旅游。
　　“好啦好啦，放心，我肯定每天给你发消息。”祝卿坐在星舰里回着对面的消息。
　　同行的几个朋友看到了，你推我攘，发出暧昧的笑：“顾颂时可真是关心你，出来旅游还要你跟他报备呢。”
　　祝卿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自豪地说：“他当然关心我，我们情比金坚！”
　　一开始的旅程的确很开心，但是很不幸，在爬山的当天下午，山中突发暴雨，并出现了特大泥石流。而祝卿和同伴们被混乱的人流冲散了。
　　幸好进山时背包里有准备应急物品，他也没有惊慌，而是尽量朝着高处跑，并在路上一路躲避那些时不时掉下来的碎石。
　　但是很可惜。
　　祝卿路痴。天色暗沉，林中高大的树木更是影响了他的判断，光脑也没有信号。但是害怕泥石流，他打着伞走了许久，可越走越是寂静，好像走到了森林深处。
　　就在这时，他碰到了在一棵树下躺着人事不省的谢晏之。
　　祝卿当时就被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一只手轻轻去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用力拍他的肩膀：“快醒醒！”
　　结果在对方的肩膀处，祝卿摸到了一片濡湿，他凑近一看，手里一片鲜红。
　　他脑子瞬间空白，但仍旧抖着手摸进自己的背包，拿出之前以防万一准备好的消毒液和纱布。
　　他将伞打在对方上面，细细摸了一下，才发现对方身上除了肩膀，胳膊，肚子和大腿上都在渗血，而且浑身烧得滚烫，应该是伤口感染了。
　　就在包扎伤口的时候，这个人醒了。
　　“你是谁？”他没有力气，只是沙哑着嗓音问。
　　雷雨交加的天气，雨水顺着祝卿的脸往下淌，他的脑袋上带着头灯，正聚精会神的扯着纱布：“你先别管我是谁，事态紧急，山里有泥石流，我也不清楚会不会来牵涉到我们这里，等我包扎好了赶紧往高处走。”
　　对方不说话了，等祝卿包扎完一看，他又闭上了眼睛，好像晕了过去。
　　祝卿正是压力大的时候，生怕他死了：“你别睡啊！”
　　对方一直不说话，祝卿就急了，他用力推着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喊他：“醒醒，你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对方不为所动，祝卿确认了他的确有心跳呼吸后，看着周围的环境，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轰隆声，一咬牙，把身上的防水冲锋衣脱下来给对方穿上，然后把背包往前胸一背，转身背起比他大两三圈的人就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前走。
　　许是为了驱散自己内心的不安，背着他走了十来分钟后，祝卿开始自言自语：“这种辨别方向的事情真是太难为我这种路痴了！”
　　随即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羡慕：“我锻炼健身这么多年怎么就不长肌肉呢？真羡慕你们alpha，每个人都长的又高又壮的，看着就好有力量！”
　　然后叹气：“我只是想来旅游的，这都遇到的些什么事情啊！”
　　说完似乎又振奋起来：“这回没有看到云海日出，等下回再来，我一定要去挑个黄道吉日——”
　　他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动了。
　　祝卿一喜，问道：“你醒啦？”
　　他在他背上闷闷“嗯”了一声。
　　祝卿愁眉苦脸，问：“我把你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你要是能坚持的话我拖着你走，我有点没有力气，现在背着你走的太慢了，这里随时都要可能山体滑坡，很危险。”
　　对方在他背后点头。
　　祝卿就将他放下来，从包里掏出登山杖让他依着，自己则在另一边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拖着他继续走。
　　听着暴雨声，还有远处的沉闷隆隆声，祝卿心中一阵焦急。
　　走了没一会儿，对方突然对他说：“这样走太慢了。这里很危险，你先走吧。”
　　祝卿埋头走路，不理睬他。
　　岂料这人笑着说：“我认真的。这暴雨也下了不短的时间，短时间内降水量绝对不小，再加上这里泥土松软，地势陡峭，又在整个山区偏低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都有可能发生。你带着我又走不远，太危险了。”
　　祝卿一直低着看路的头突然抬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说成什么样我不会把你抛下的。见死不救不是我的做事准则。”
　　雷电让天空亮了一瞬，他头上的头灯亮的晃眼，在暗色中仍然明亮的漂亮眼睛中闪着熠熠光辉。
　　对方沉默了。
　　祝卿一边继续拖着他往前走，一边努力听声辨别泥石流方向。
　　“你为什么救我？”对方突然低声问道。
　　祝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说完后他似乎有点疑惑：“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在纠结这种问题。”
　　这时雷声突然响起，他四处张望，接着说：“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在雷雨声中听泥石流的声音很困难，需要专心。”
　　对方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我好歹也是alpha，感官要灵敏一些，我来指路。”
　　祝卿可算是放松了一口气，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在这里真的是两眼一抓瞎，根本辨别不出来方向，之前拖着对方也只是往高处走，但是离发生泥石流的地方远近仍是不清楚的。
　　按照着谢晏之指的方向，半小时后他们走到了一块高处又平坦的地带。那里有个背风的石壁山洞，很浅，大概一米左右。洞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两人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身上裹着祝卿的冲锋衣，物资还有几块压缩饼干和半瓶矿泉水。
　　对方咬着压缩饼干，望向洞穴外，神情晦暗。他忽然道：“你跟我说说话吧。”
　　祝卿想了想，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随便吧，等出去后我再告诉你。”他的嗓音带着长时间缺水后的沙哑。
　　祝卿瘪嘴，将水拧开递给他，同时飞快地岔开话题：“你知道吗？我来这里就是听说这里云海日出好看。我喜欢这种高处，好像太阳都更近了一些。”说完有点可惜：“这泥石流可是把这里的景色毁了，不过我相信肯定会重建的，到时候我再来看！”
　　他侧过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呢？你觉得这里的景色好看吗？”
　　“不好看。”对方毫不犹豫。他只喝了一口，便将水放到祝卿身边。
　　“啊，那你肯定看过更好看的地方吧？你能跟我讲讲吗？我超级喜欢出去玩！”
　　对方沉默了几秒，声音淡淡地：“A星的云鲸沙滩，D星的冰原雾凇，M星的银河极光……”
　　“哇，你去过好多地方！好羡慕！我以后也要去看！”听着对方的描述，祝卿的眼睛里几乎都要放出光来，语气里满是向往。
　　“羡慕什么，只是看过而已，那些地方又不属于我。”对方这么回道。
　　这话祝卿没有听懂。他歪了歪头，感到很奇怪：“你看过这么多的风景难道还不值得羡慕吗？而且在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它就是独属于你的风景呀。一定要买下来独占才算拥有吗？”
　　“哼。”他嗤笑他的天真。
　　“你不要笑嘛。我是真这么认为的。”祝卿神色认真，声音干净明亮：“就像巧克力和朋友分享会感觉更好吃，风景跟大家一起看会更好看。”
　　“况且，”他转过头，看向外面：“总有你没有办法拥有的东西。”
　　对方这回却是万分笃定：“只要我想要的，我觉得好的，我就一定会抓在手心里。”
　　祝卿看他不以为然，也不讨论这件事，眼珠一转，好奇地问他：“我看你一身西装革履的，没人穿着这种衣服来旅游，你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随便哥”眯着眼睛，不说话。
　　祝卿“唉”了一声：“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祝卿受不了这样沉寂的氛围，嘟嘟囔囔地跟他分享着前几天的经历，声音清亮好听：前天吃的云记包子很好吃，但是他不喜欢包子馅里葱和豆瓣酱的味道；昨天玩的过山车很刺激，但是游乐园里的连锁饭店太贵了，祝卿愤愤：“奸商！”；还会讲当地的向导，饭店老板，路边摊的小摊贩，还有碰到的游客。他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分享，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但是对方没有表现出来一点不耐心，反而时不时附和他：“嗯。”“你说得对。”
　　可是祝卿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对方发现祝卿身上传递来的温度逐渐变为不正常的滚烫，他将矿泉水瓶拧开递给祝卿，说道：“你在发烧。”
　　“哦嘞，我都没感觉到诶。”祝卿已经有点迷糊了，接过瓶子，还笑着说：“嘿嘿，没事啦，等救援来了我们就好了。”
　　祝卿手没有力气了，拿不稳瓶子。对方只好举着瓶子一点点喂给他。
　　祝卿喝了几口，余光中瞥见他严肃的脸色，还轻轻地安慰他：“你不用担心，我们两个肯定能活下去的。”
　　过了许久，他在困意中隐约听到对方的回答：“是的，我们会活下去。”
　　之后的事情，祝卿烧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醒来的时候只看见一脸铁青的顾颂时和焦急的同伴们。
　　而对方早已不见了。
　　后面他问起来的时候，同伴们只说接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他就在医院里了。而他也只发现一个留在衣服里的纸条，字迹苍劲有力，写着“谢晏之”三个字以及联系方式。
　　不过萍水相逢，想着对方必然安全了，他也就忘了这么一号人。
　　再见就是大学。刚步入大学的他跟着本科生导师参加一个国际商业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再次碰到了来谈合作的谢晏之。后面两人加上了联系方式。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谢晏之都非常热心地帮助他，平时聊天也感到志趣相投，渐渐地，他们成为了极好的朋友，谢晏之哪怕平常工作忙碌也时常约他出来吃饭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