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命是有光的 兜兜转转 ...

  •   小镇上又来了一大批游客,导游还是那个,举着小蜜蜂,嘴里说着早就听腻了的女娲娘娘石。
      牧也西在街口的小摊上和小九嗦面,吃着吃着就开始流泪。就着眼泪把面吃完,继续去厂里上班。
      “你咋了?”
      “没事。”
      去厂里干了一天,临下班又说要加班。牧也西掐着饭点去找主管,回来时小九已经吃一大半了,旁边是给牧也西打的午饭。
      “我请了假,明早不用等我。”
      “啥事啊?”
      牧也西没说话,又就着眼泪吃饭。
      一回到出租屋牧也西就收拾行李。地下室今天太潮了,没办法,只能人体烘干。把压箱底的银行卡带上,铁盒子里的零钱全拿出来,关上门就去了火车站。
      “我要买最近的去北京的票。”
      “硬座还是卧铺?”
      “最便宜的。”
      “156,坐票,十分钟后到站了,赶紧进。”
      “嗯。”
      紧赶慢赶地上了最近的车厢,乘务员关门的时候,她靠着过道边喘气,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牧也西。”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是谁,她没想过会遇见这人,还是这么狼狈的时候。
      那人却直接走过来了,拿走了她手上的包:“你去哪?北京?”
      牧也西把包夺回来:“好巧,借过一下。”
      那人直接拿走她的纸质车票,被牧也西一把又抢回来:“洛沨,让开。”
      牧也西拎着包就走。洛沨折返回自己的座位,等牧也西坐下时才发现洛沨也跟了过来——邻座的是个女生,洛沨和人家沟通后直接换了位置。
      “我也去北京。”
      “韩非姐住院了。”
      “落离说的。”
      “你不要去看她。”
      “也不要想着把身上的钱都给她。”
      “你下一站下车吧。”
      “落离和你说的时候,有说过让你不要去吧?”
      “你别去了。”
      牧也西一直没说话。良久,才哽咽着低声开口:“我就想去看看她,就一眼。”
      洛沨不再说话,从路过卖吃食的乘务员那要了个六块的桶面,跑去后面车厢接了热水:“吃吧,明天下午七点多才到北京。”牧也西接过面,说了句谢谢。

      牧也西已经五年没见洛沨了。
      小时候大家一起住在镇上,几家人是邻居。牧也西、韩非和小九是本地的,洛沨和落离都是因为爸妈工作搬来的。几个人从小学就玩在一块儿。高二那年洛沨搬走了,回省外的老家,在城里。
      落离和韩非年纪相仿,两个人高中毕业就出去闯荡,绿皮火车一坐成了北漂。韩非这些年在京打拼,往家里打了不少钱。牧也西的高中和大学生活费用,都是韩非掏的钱。
      上高中的时候,韩非耐不住牧也西软磨硬泡,给她买了个手机。牧也西惦记着她这个姐姐,成天大事小事都得发信息和姐姐说。本来成绩就不好,还因为和洛沨在那爱不爱的分散了好些注意力,最后勉强混了个大专。现在是大三要实习,专业冷门,学校更冷门,没办法就找了个厂去实习,天天在流水线干得昏天暗地。小九和她一个学校,不同专业,简历被退回几百次,最后没辙了还是和牧也西一起进了厂,不过岗位不同——一个管理层,一个纯工人。
      洛沨这些年回过小镇很多次,车票已经攒了一个月饼盒了。他偷偷回来看牧也西,数不清有多少次。
      “我喜欢你。”
      “哦。”
      “我说真的。我喜欢你,我爱你。”
      “所以呢?”
      “我就不信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讨厌你。”
      “?”
      “我讨厌你现在那副可怜我的样子,搞得自己跟救世主似的。”
      “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
      “你就是在可怜我!是,你是很好,以前你也会给我带饭、帮我做事、哄我开心。现在呢?自从撞见我爸妈吵架要离婚,听见我妈得癌症之后,你天天围着我转,非要我干什么你都跟着,要什么你都给我。像是怕我缺爱想不开上赶着来施舍真心。”
      “我没有,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让你……”
      “得了吧,你穿几千块的球鞋,我穿二十八的布鞋。都什么年代了,别给我演什么灰姑娘戏码了行不行?我真的累了。”
      牧也西那晚走得很决绝。洛沨第二天就搬走了。

      高三那年牧也西还是妈妈走了,洛沨回来奔过丧。牧也西那时搂着韩非哭得稀里哗啦,哭累了就睡着了。洛沨就是那时候赶到的——他从韩非怀里接过牧也西,让韩非能站起来动动她麻掉的手脚。
      那时候的牧家已经快散架了。牧叔没离婚,照顾了韩姨两年多。没钱手术,保守治疗让韩姨遭了不少罪,最后撑不住死了。其实牧叔当时要离婚是因为查出来自己的肺有问题。
      高中这几年,牧也西的生活开支主要是韩非掏的钱。牧也西后来把触屏手机卖了,天天去小九那里蹭电脑上网。
      小九撞见过好几次洛沨回来偷偷看牧也西,还给他打过配合。上大学送给牧也西的手机,也是洛沨买了托小九转交的。洛沨还知道牧也西的银行卡账号,以落离的名义给牧也西打过不少钱。大一牧也西肺炎住院那次的钱,也是洛沨交的,因为韩非没钱了。
      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落离都能租个敞亮点的一室一厅了,韩非还挤在合租的出租屋,因为要给牧也西省学费和生活费。
      牧也西肺炎那次,韩非正好有一个外派学习的机会,回来后能升职加薪转管理层,不过时间是一年。韩非放弃了——因为牧也西肺炎引发了并发症,小九已经签了两次的病危通知了。
      韩非请了长假,回小镇收拾了点东西,不小心碰倒了牧也西初中毕业时拍的全家福。玻璃相框不经摔,啪的一下就碎了。家里没人,牧叔等牧也西高三毕业就离家出走了,给牧也西留了封信,说是不想拖累她和韩非照顾。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有六千多块钱。
      韩非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回去把所有钱都倒在床上开始数。加上小九、落离和叔婶给的钱,还差四万多。韩非看了眼没有玻璃框的全家福,实在没办法了,拿那张银行卡去了趟银行。卡里有一万多。韩非又去查了汇款记录——原来每个月牧叔都会往里打钱,八百、一千、一千二、一千五地不固定地打。
      拿着卡在街口五味杂陈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落离打来的:“喂,韩非,你赶紧过来一趟医院吧,小牧又下病危通知书了。”落离还说,洛沨不知道从哪拿来了六万,要把牧也西转去上海那边的医院,洛姨已经和医院的人打过招呼安排好了。
      这件事牧也西不知道。她以为是韩非到处借的钱,所以一直很愧疚。她知道的是——她拖累了韩非。夜深人静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死了就好了。后来病好了,躺在宿舍床上又想,为什么自己那么差劲,考不上好的大学,又赚不到钱。
      所以大三实习投简历被拒了很多次后,她找了个招实习生的工资最高的厂去打工。厂里不包住,所以她租了个附近的房子——七平米的地下室,一个月四百。她在厂里已经上了四个多月的班了,省吃俭用地攒了有三万。这两年她勤工俭学,把欠小九和落离的钱都还了。韩非姐也还了些给叔婶。她本来打算干完六个月拿到四万五,还三万给叔婶们,这样欠下的钱就剩两万。她拿一万去找韩非姐带她去旅游休息,剩下两万等旅游完回厂里继续拼命干去还。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韩非姐住院了,她也踏上了去北京的旅程。

      火车终于到站了。牧也西扯着洛沨的包问:“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韩非姐?”
      “你连地址在哪都不知道,就敢去找人?”
      是了,牧也西才发现,她不知道韩非在北京的一切——在哪里工作,住什么地方。她和韩非的联系仅仅是银行卡的转账,和微信上的那几句聊天。从前牧也西什么都和韩非发,后来不会了。
      到医院已经快十点,落离在里面陪着韩非,韩非还没醒。落离说昨晚韩非难受得睡不着,今早六七点好不容易才睡着了。洛沨拎着包进来,熟门熟路地和落离打招呼。洛沨找了个借口把落离支出去,牧也西终于和韩非见上了面。她们也两年没见了,新年韩非没回,牧也西自己守着那个小屋子过的年。
      洛沨和落离说了牧也西来了这个事,落离毫不意外。洛沨把牧也西包在袋子里的三万拿给了落离。
      “哟,小姑娘挺能攒。”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不是小九天天给她加荤,她在厂里这么干早就瘦得没个人形了。”
      “害,你呢?你还不打算和她说明白吗?”
      “说个屁。就她那性格,能当场给我立字据,回去继续拿命干。”
      牧也西找医生了解了情况,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放下心。只是韩非脸色苍白,实在让人难过。她擦擦眼泪,去找洛沨,让他帮她订回去的票。
      “在这住一晚再走吧。”
      “不用了。”
      “你眼睛都充血了,睡一觉再走。”
      “……”
      “那我就去告诉韩非姐你来了。”
      “行,我住。”
      “非要这样才肯听。你在医院等我还是怎么着?我回趟学校交个文件,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你回学校?”
      “对,我学校就在这附近。”
      “……哦好,你去吧。”
      洛沨这么一提,牧也西才发现——她现在也不知道洛沨的一切。洛沨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好厉害。不过,他一直都这么厉害。
      半小时过得很快,洛沨骑了个小电驴来接她,嘴里喊着“上车”的时候,总让人感觉他开的是劳斯莱斯,而不是车头有个鸭子装饰的雅迪电动车。
      “你住酒店还是住我那?”
      “什么?”
      “七八月住酒店我怕你嫌贵。我在北京租了房子,住我那,不收钱。”
      “……酒店多少钱?”
      “三百起步。”
      “……那我睡你家沙发。”
      “好嘞,坐稳了您。”

      牧也西挺不震惊他在北京租房的,感觉洛沨做什么都很合理,因为他注定做什么都成功,只要他想。小学征文决赛能去市里,他说要去市里玩,埋头写了一晚上就进决赛了。初中地理老师说有个省的地理测试,决赛同学能出省实地考察研学,他也去研学了。高中他有段时间不想学习,翘了模拟考,组了个队去参加电竞比赛,对家里人说去研学,对老师说家里人住院,就这样去市里打了三天的比赛,最后拿了个一等奖晋级省赛。一万块钱的奖金归他,省赛的名额他又一万块卖给了俱乐部,大包小包地坐车回来,被洛叔拿棍子抽,补考还是稳坐年级前三。
      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牧也西到洛沨那洗漱完就在沙发睡着了。洛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看见她盖着件外套蜷缩着睡在那一米二的沙发上,整个人都快要掉下来。没办法,只能轻手轻脚抱着她进了房间睡。
      牧也西一觉醒来已经晚上七点了,口渴,死活找不到洛沨家的水壶,睡眼蒙眬打开冰箱,看见玻璃瓶装着绿色的饮料,拿起来吨吨喝了一大罐,喝完又睡回去了。
      洛沨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一股子酒味。一看桌子上的玻璃罐就知道出大事了。萧瑟上周调的酒剩几罐没喝完放冰箱里了,这人应该是把酒当饮料喝了。
      凌晨十二点半,洛沨坐在客厅赶ddl。牧也西醒了,浑身酒气地从房间出来。打开冰箱找不到喝的水,看见洛沨坐在那,径直走过去,拿起洛沨的水杯吨吨灌了一杯。跑到沙发坐下,挠了挠头,又躺下,又坐起来,走到洛沨旁边去,坐下。
      “祖宗诶,您想干啥啊?”
      “嗯?哼!”
      “……得,我不管你。”
      “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醒着还是醉着啊?”
      “为什么?”
      “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床头,《云边》,我送的?”
      “对啊。”
      “书签,‘生命是有光的’,你做的?”
      “嗯。”
      “好奇怪。”
      “什么好奇怪?”
      “都好奇怪。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奇怪。”
      “……”
      后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洛沨说,生命是有光的。
      韩非是牧也西生命里的光,在那个家里,为她点亮一盏灯,给了她所有的爱。
      虽然牧也西觉得自己是拖累,但是韩非是这么觉得的吗?谁都不知道。大家只能看到这些年两个人的彼此付出,千言万语汇成行动。
      韩非这么累,谁又是她生命里的一束光?
      落离知道,是牧也西。这个妹妹可以说是她坚持下去的信念。
      听着家里经济入不敷出、爸妈的叹息、写不完的习题,崩溃得半夜躲被子里哭。是牧也西拖着个兔子玩偶敲开了她的门:“姐姐不哭,我把兔兔给你,抱兔兔开心,睡香香。”上幼儿园时每天都把餐后的水果塞在书包里,一放学回来就献宝一样给自己。上了小学过六一,学校给切小蛋糕,和别的小朋友换了最多哈密瓜那块,问老师要了装蛋糕的盒子,一路小捧着回来,非要让自己吃,说一起过六一。
      小小的牧也西就这样不自知地照亮过很多人——比如经典东亚生长痛期间的韩非,再比如刚搬来时人生地不熟的洛沨。
      洛沨不是一直这么聪明的。他小时候也不认路。其实爸妈带他走过很多次这段路:出校门口直走,左转,右转,再右转,进第一个小巷子。很简单的路,他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担心,应和下来能记得住,能自己回家,实则在第一个路口就开始犹豫。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把伞落在了学校的抽屉。是牧也西过来遮住了他,他记得这个女孩儿,第一天搬来的时候,她在家门口吃着冰棍,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吭哧吭哧搬自己的东西,还帮他捡起了掉落的飞机模型。
      “你怎么不撑伞?”
      “你不认得回家的路啊?”
      “我带你回家吧。”
      “走啊。”
      “不许告诉我爸爸妈妈。”
      “告诉什么?”
      “我不记得路。”
      “好啦好啦,我帮你保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
      “那我明天放学等你一起回家吧。”
      “嗯。”
      “我叫牧也西,我姐姐喊我小牧。”
      “我叫……”
      “我知道,你叫洛沨。你今天在班上讲过啦,就是我没见过三点水的沨,我查字典才发现真的有呢。”
      “嗯。”
      后来牧也西早就忘记这些点滴,只有洛沨一直如数家珍。在刚来小镇的日子,是牧也西带他融入了这里。从钢筋水泥的小区到青砖黑瓦的小镇,他真正在这里开始扎根。

      早上七点,出租屋的房门被敲响,洛姨带着买好的早餐出现。
      “妈?不是说九点才到吗?”
      “我来看看小牧。”
      “还睡着呢。”
      “怎么一股酒味?”
      “她昨晚把萧瑟调的酒当饮料喝了。”
      “这样啊,那我给她煮点醒酒汤。”
      “我已经煮了。”
      “行。小非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
      “害,这俩姑娘。”
      “赶紧走吧您,不是九点半的会吗?从这边过去可得好一会儿呢。”
      “嗯嗯,我去医院看看小非就走。”

      这次韩非住院也是洛姨找的人。其实在洛叔洛姨眼里,早就把韩非和牧也西当自己家人了。
      撞见牧也西爸妈吵架的那一晚之前,洛沨就一直在辨别他对牧也西的感情。他这些年都和牧也西一起长大,分不清那些关心、紧张、占有欲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那天上英语课,老师给放了电影《怦然心动》,很老的片子了。他突然就想,自己对牧也西到底是什么感情。这种理不清的情绪,在看见牧也西听见父母吵架时哽咽着无声落泪那刻清晰明了了。他不想让她流泪。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了洛姨说这件事,洛姨很开明,告诉他:“这就是喜欢。年少的喜欢是很珍贵的,如果真的喜欢,要先让自己变优秀,让自己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去让她幸福。”
      后来,韩姨的病越来越严重,牧也西也越发沉默。搬走前一个月,洛沨就给牧也西表白了,但是牧也西都没理,对所有加倍的好都视而不见。直到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最后的一次告白,牧也西爆发了。因为洛叔赶着回去述职,洛沨凌晨就跟爸妈走了,故事也变成了他的单向视角。
      洛沨知道,牧也西是没有底气。所以他一直在等她,帮她攒足底气。没想到世事弄人,韩姨的离世让她更加封闭。后来,他做很多兼职,参加很多比赛,做很多项目,奖学金和比赛奖金一个不落地拿下,他努力地变强大。终于,他攒下的那些钱能够救自己的爱人。那六万是他当时的所有个人能力存款。他一直在等,等牧也西还完这些“债”,韩非姐却住院了。
      有时候洛沨觉得自己真的挺自私、挺没良心的。在外地比赛结束后,接到韩非姐住院的消息,推掉庆功宴赶回去北京。火车上见到牧也西的那一刻,他居然在想:“谢谢韩非姐生病。”

      牧也西睡醒发着酒蒙,对昨晚的事印象全无,喝了洛沨熬的醒酒汤,又琢磨着去了一趟医院看韩非。下午回来脑袋晕沉沉的,又睡了一觉。
      晚上吃了顿还挺丰盛的大餐,全是她喜欢吃的,还是洛沨做的。吃完后,洛沨把牧也西送去了机场。
      “怎么是机场?”
      “飞着快啊。”
      “回头,送我去火车站。”
      “放心吧姑奶奶,特价机票,适合你这种只拎包无需托运行李出门的旅客,只售三百七,贵的我也买不起。”
      “我没那么多现金还你,这里没有银行。”
      “加微信,你转我。”
      “我手机号没变。”
      “好。”
      凌晨就落地市里的机场。牧也西打开手机,通过了洛沨的好友,马上把钱转了过去,算是一种另类的报平安方式。
      第二天照常去厂里上班,吃饭的时候和小九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我这次去北京见到洛沨了。他在北京上大学,租了房子住,我睡的他家。”
      “嗯。”
      “我在他房间里看见了我送他的那本《云边》,他居然还留着。”
      “嗯。我的我也留着呢。”
      “哈?哦对喔,我都忘了也送过你当生日礼物。”
      “生命是有光的。”
      “你也记得这句话呢啊?好像洛沨还把这句话做成书签了。”
      “我一直都记得。”
      小九想说,她一直都记得。就像三年级时被高年级的学姐欺负,是牧也西举着纪律委员的牌子出现,叫嚣着“我要叫老师了”,演得像电影里那样,最后成功领着她逃跑。还有初中被小混混堵,被不着调地调戏,问拿过路费,是牧也西一路冲过来,把重达十斤的新发的练习册往他们头上砸。牵住她的手是那么的温和有力,牧也西奔跑在前面被太阳正好照到,而牧也西也照亮她,一次又一次。
      而光与被照耀者究竟会如何,会有多少故事发生,谁又知道呢?
      人们都祈求美好的结局,对吧?

      看着购买记录里多达九本的《云边》,牧也西本人陷入沉思。如果不是今天小九说起她也有一本自己送的,牧也西大概会完全忘记那一年自己逢人生日就送这本书这回事。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洛沨那个书签来。
      北京机场送别时,洛沨说“加微信,你转我”。
      她当时没多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下了飞机就通过了好友,把钱转过去。
      后来,洛沨的大号终于加上了牧也西好友。
      不过他们也没有聊别的,每每发来信息,都是牧也西客气问候两句后,开门见山地问韩非姐的情况。洛沨没辙,只得在每天过来看一趟韩非姐的时候给某人偷摸拍照、录视频。每次都装成在和洛柠女士、不然就是和落离发“报平安”视频。韩非浑然不知这个人已经和自家妹妹又勾搭上了,发现被偷拍还会对着镜头比耶。

      韩非住院住了有半个多月,出院的时候,落离给她放了个礼炮,被韩非吐槽“全喷嘴里了”。出院后,大家一起去韩非合租的房子里帮她搬家,搬到洛柠女士在北京租的房子。
      洛柠女士就是洛沨妈妈,也就是牧也西口中的洛姨。这个事是洛姨在那天看完韩非之后提的,她说医院最近和北京这边在一起做一个研究项目,预估这一年都得不停地南京北京两头跑。她不想总住酒店,干脆租一个房子,医院那边的出差住宿报销就正常按住酒店报销,按这个出差频率,每月报完抵房租还绰绰有余。洛姨以长辈的身份邀请时,被韩非拒绝了。后面又说什么“来北京又没人陪”、“不想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空着也是浪费钱啊一点人气都没有怪渗人的”、“自己住又会害怕不敢独居”等等,反正好说歹说,终于让韩非同意和她一起住。
      同意之后,洛姨马上就开始找房子。因为有报销没什么顾虑,找了落离陪着一起看房,最后拍板在落离住的附近找,也好有个照应。看了个还不错的两室一厅,立刻就签了合同。韩非还没出院的时候,落离和洛沨已经把她的东西搬过去七成,剩下的得韩非回去挑拣一下考虑去留。
      而韩非再三考虑,还是和牧也西说了自己搬家的事。除却住院这段,其他都如实告知了。牧也西其实早知道洛姨和韩非要一块儿住的事,还知道这里面肯定少不了洛沨的掺和,但还是要假装不知道,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我得空了请洛沨吃顿饭吧,毕竟洛姨肯定不会接受咱们买礼物答谢的。”韩非说不用勉强自己,不想联系的话就不联系,她会自己看着来。牧也西说没事,这么些年了,都过去了。韩非听着牧也西这句话,有种妹妹长大了的心疼感,挂视频前还是忍不住再叮嘱一句,“别勉强自己。”

      后来一切终于顺理成章,牧也西和洛沨时隔多年终于重新联系回来。落离拉了个五人小群,群里每天小九和落离两个人什么都发,仿佛五个人这些年的联系从未间断。事实上,除了牧也西和洛沨之间没有联系,这些年大家互相之间也确实没断过联系。
      小九在临近六月毕业季时从厂里辞了职,决定闷头考研拼一把。洛沨给她找了个好的考研机构。小九和爸妈说清楚后,爸妈也支持,就这样又一头踏进书海。
      牧也西实习结束后如愿拿到两万,加上她的绩效奖金和提成奖励各种补贴,一共拿到了两万五。她把两万还给叔婶后,拿着五千块偷偷去了北京。

      初来北京是处处碰壁的,专科的学历让人在北京寸步难行,但牧也西就是不想走。
      她在青旅住了半个多月后,被洛沨抓包。起因是洛沨某天闲来无事点进牧也西的小红书,发现牧也西的IP属地在北京。说起来,牧也西的小红书账号还是小九之前在小红书发作业贴让洛沨帮忙点赞的时候,他顺藤摸瓜摸到的。
      刚开始以为是平台原因定位错了没更新,但过了两天还是IP属地北京,洛沨就开始了套话。不过套话是真的套不出来,牧也西不发朋友圈,群里都不发自己的日常生活,就算偶尔视频聊天也一直是白墙,毫无线索。
      直到有一天,大学的公子哥室友兼死党萧瑟突然联系他:
      -“你的小青梅是不是叫牧也西来着?”
      -是啊。
      -[图片]
      -“是不是她?”
      洛沨看到图片直接炸了。
      -怎么投简历投到你那去了?
      -“今天我们公司吃饭午休的时候人事说起有一个专科学历但是聊得非常好的,约了下午来面试,我就想着去看看哪个人才入得了Wendy姐的眼。结果一看到人我直接傻眼了,这不是你宿舍相框合照里的小青梅吗我靠。我还专门问人事要了简历确认了一下,名字年龄生日什么的都对得上,我就赶紧拍照给你了。”
      -她来北京了?
      -“是啊!Wendy姐说她来北京求职半个多月了,住在青旅,说考虑找到工作后再租房。人事还说总体面试下来感觉是不错的,可以考虑略过学历硬件破格招聘。”
      -有没有留下青旅住址?面的什么部门?
      -“没有具体的住址,就说了在昌平科学园那边,老远了,但是才三十二一天,据说她租了一周就没给钱了,后来是给老板娘帮干活换的住宿。面的后勤部。”
      -你们公司后勤部是人待的吗?改叫黑奴部好了。
      洛沨没再理会萧瑟给自己发的十几条挽回公司形象的语音,马上打开住宿软件搜了昌平那一带的青旅。环境是两眼一黑的,安全性也是两眼一黑的,只有32到51一天的价格是好评数最多的。洛沨没犹豫,借了车,第二天四点就直奔昌平最便宜的32一天的青旅。早上六点半,他成功在青旅门口蹲到了准备出门的牧也西。
      牧也西昨天面试了五家公司,虽然有一家看着面试官对她印象还不错,但是入职通知还没确定下来前,还是要给自己找后路。昨晚她又找了五家公司,和人事聊过后约了面试,今天便早早出门了。
      一出门,门口对面就有一辆车鸣笛。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两眼,一个长腿高个、顶着鸡窝头但给人感觉依旧很帅的男生下了车。再定睛一看,是洛沨。
      六点四十分,牧也西坐上了洛沨的车。其实她脑子是有点错乱的,不知道韩非姐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来北京了,不知道洛沨怎么找到自己的,不知道等会洛沨会问什么、她又要怎么回答。但是洛沨除去问了她去哪的地址后,也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车内同时响起两道声线:
      “去我那住吧。”
      “先别告诉韩非姐。”
      两人皆是一愣。
      “我没告诉韩非姐。”
      “那就好。”
      “你先去我那住着吧。”
      “我不要。”
      “我最近都在学校住,跟一个研究项目,房子空了半个多月了。你来住,每天打扫屋子卫生就行了,跟住青旅一样。”
      “那我也不要。”
      “那我告诉韩非姐,有的人不仅跑北京了,还兜比脸干净,还不跟人说。”
      “……你又来这套。”
      “你就说好不好使完了呗。”
      “……我搬。下午搬。”
      于是牧也西被迫搬进了洛沨的小屋。

      那天的面试也没有很顺利,她接着又面了好几家公司,结果都是被礼貌拒绝、回家等通知。她开始有点灰心丧气了。
      但是生活总会给努力的人留一个口。又找了两天的工作后,她收到了之前线下面试聊得很好的一家公司的入职邀请,公司叫星宇聚合,是个综合性很强的公司。她很高兴,大手一挥买了两个烧鸡腿,打算回家犒劳自己。打开门,洛沨坐在桌前,手里噼里啪啦地按电脑,手边是一堆文件。听见开门声,视线短暂往她那里投射,嘴里说着很有家的味道的话:“你回来啦。”而牧也西有种误闯别人家的无措,最后还是关上门走进来,心里想的是:今晚只能吃一个鸡腿了。
      “吃饭了吗?我买了烧鸡腿。”
      “没呢,刚把饭煮下。”
      “那我去楼下买点青菜。”
      “我买好了,洗好了放那沥水呢。还买了点蘑菇和鸡肉,在锅里炖着。”
      “啊,那我去把青菜炒了。”
      “不着急,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哦。”
      牧也西听劝地坐下,掏出手机回复了星宇那边的人事。洛沨在旁边一刻不停地处理他的事情,牧也西想了想,还是决定和洛沨说自己找到工作了这件事。
      “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就可以入职,能给你交房租了。”
      “不错啊,进度很快嘛。什么工作?薪资待遇怎么样啊?”
      “公司叫星宇聚合,我去的后勤部。五千底薪+绩效提成和各种福利补贴1000-5000不等,六险二金,双休。”
      “啊,挺好的。星宇实力不错,能上市的话应该是一个你很不错的跳板。哎呀,等我一下,我给你调个小酒,小酌一杯,庆祝你在北京找到第一份工作。”
      洛沨是真的很高兴牧也西找到工作这件事,但是因为星宇就是萧瑟的公司,所以忍不住多嘴问了萧瑟一句,免得以后有误会。结果萧瑟说完全没开后门,那天的面试Wendy姐就对牧也西非常满意了。他完全没有作出任何指示,也没来得及作出指示,录用名单就呈上来了。洛沨听了更高兴了,哼着小曲儿把酒调了,把菜拿出来摆了一桌,还临时下楼买了斤牧也西爱吃的虾白灼。
      牧也西一直在填写递交人事那边的材料,洛沨喊她吃饭的时候,她还想着忘记和他说把鸡腿热一下了,结果就看见洛沨摆了桌满汉全席,拿着碗在装排骨汤,笑盈盈地和她说“快过来坐”。
      牧也西感觉有点热泪盈眶,又觉得哪里特别的怪异,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饭桌上,牧也西再一次尝到了洛沨的手艺,感叹着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上帝给他关了哪扇门窗,怎么下个厨也是能出去开饭馆的程度。

      两个人就这样久违又自然地坐在了一个桌上吃饭。以前在小镇上,他们也经常串门吃饭,谁家大人不在家了,谁家煮了好吃的菜式,反正总能找到串门的理由。那时候几个人还说过,工作了租房要租一起,或者干脆买个大房子一起住,每天轮流做饭或者有空就一起做饭,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聊天,一起念念叨叨所有想说的话。
      但是现在的牧也西肯定不会和洛沨那样了,毕竟两个人之间缺失了一段时间,也始终隔着一层两人——或者说是起码牧也西还不愿意戳破的隔膜。所以这顿饭也吃得很平静,两个人说起的也只是韩非、小九、落离、洛柠女士和其他与彼此有关联的人。
      除了洛沨给牧也西剥了一碗虾递给她时,她有一瞬间错愕,一切都很正常。
      洗碗时,洛沨非要跟过来说“两个人一起洗更快”。牧也西就说,等她第一个月工资下来她就租房子,让洛沨给她这个第一次在北京租房的人一点推荐。其实洛沨租的这个房子就离星宇挺近的,完全可以直接住在一起,但是洛沨没明说,怕吓走牧也西,只说了他给她问问看看。
      洛沨在出租屋住了四天就又回去了。牧也西成功办理入职,开始了她的北京打工人生活。除洛沨外,没有人知道她到了北京。她也没打算现在就说,起码要等租到房子,搬出洛沨这里再说吧。
      洛沨给牧也西陆陆续续介绍了好几个租房的,要么价格太贵,要么太远,要么价不配位。好不容易有一两个实拍视频觉得不错的,实地看房后又两眼一黑。主要是洛沨觉得不行,谁会放心一个女生自己一个人独居在环境偏僻还杂乱、楼下是宾馆和KTV、楼道里全贴满了各式旧的新的小广告的地方?甚至看房那天楼底下还有警察来协调一起斗殴事件。
      最后洛沨受不了了,在朋友圈分组可见吐槽了这个租房事件。神奇的是,班上一个女同学居然马上私聊洛沨,问他现在找到房子了吗?她准备出国了,但是签了一年的租房合同就住了一个月,现在急需出手。房子就在学校附近,房东阿姨人也很好。
      洛沨马上跟女同学聊了聊,结果更神奇的是,她租的房子就在洛沨这个小区同一栋,她住三楼,洛沨住九楼。而最最神奇的是,牧也西见过洛沨这个女同学,那天给洛沨小电驴充电的时候,刚好这个女生在那里停车但是技术不行停不进充电桩那里,牧也西看不下去就主动询问了是否要帮忙,成功把车给停好充电了。
      所以说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最后牧也西租了那个女生的房子,和洛沨成为了楼上楼下的住户关系。因为是转租,所以女生自己承担了两百的房租,还带牧也西和房东阿姨见了面聊了聊天,交代了一下转租缘由。找好房子后,牧也西就搬家了,从楼上搬到了楼下。

      搬好后又过了一周,牧也西才在群里打视频,交代了自己跑来北京找到工作还租了房子。韩非当即就要炸了,恰巧洛姨又来这边办公,于是拍板定下了第二天晚上吃顿饭。
      因为大家都要上班没时间做饭,所以订在外面吃饭。去饭店之前,牧也西和洛沨两个人煞有介事地对了一晚的口供,结果就是桌上五个人,除了两位当事人——不,应该是除了牧也西这位当事人——韩非、洛姨、落离都在牧也西开口“狡辩”的第一句,就识破了这场“精心编造”的谎言。洛沨无奈,默默接收了三位一晚上的白眼和眼刀。
      只有牧也西以为自己天衣无缝,还非常逼真地演起来了:“我也没想到北京这么小又这么巧,居然和洛沨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栋,真是巧得没边了,你说是吧洛沨?哈哈哈哈哈哈。”洛沨不语,只一味地点头应和,陪着牧也西演戏。
      韩非看他俩第一眼就知道他俩氛围不对。看洛沨疯狂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发信息解释来龙去脉,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家的傻妹妹,其实早就动心不自知了。否则为什么能接受和洛沨合住,而不是第一时间来找她这个姐姐呢?
      落离更是一针见血地扎心:“妹大不中留咯。”其实落离身为见证这场感情拉扯的第三视角局外人,早就看出来两人一定有事。只是有的人太倔、太不肯认输,说断就断,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所幸对方是属狗皮膏药的,纵使百般拉扯,都只围绕着一个主儿转。

      这顿饭吃得还是挺高兴的。
      一来,大家很久没有这么聚过了,在桌上天南海北地聊——聊故乡小镇的回忆,吐槽各自的学业和工作,说北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谈论了一下现在经济发展局势,还给牧也西、洛沨、小九的未来想了想规划。小九开着视频吃着面参与了这次聚餐,因为吃不着还扬言让大伙儿等她考完狠狠搓一顿。
      二来,这还是牧也西在母亲离世后,第一次在大家面前不再那么沉默。曾经背负着太多愧疚、自责和悲伤前行的人,终于迎来生命崭新的春天。所有人都很高兴,她又变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眼睛里有星星在闪耀的小太阳。

      饭吃完,大家各自散去。
      北京的风一如往常地大,日子也在夏去秋来间慢悠悠地走着。
      韩非的身体慢慢养好了。住院那一趟因祸得福,让公司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大动脉,把她升到了主管。又花了几年一路拼搏,还自考了专科,好不容易晋升到总经理,想往更高一层走,还是被卡了学历。公司认死理,抓着学历不放,不肯破格晋升。反倒让对家抓住机会,把她挖过去当总监,薪资待遇比前司高了好几个级别。韩非最后利用闲暇时间拿到了研究生证书,在总监位置上坐得更稳了。偶尔还会在群里发来一张办公室窗外的晚霞,配一句“今天的天真好看,下班后要不要在小院烧烤”。
      小院是后来一起租的,主楼是两层的小四合院,东西厢房上都有露台,中间还算宽敞。地段在市中心,但是租金很便宜,因为这院子是萧瑟他们家的。
      那时候韩非已经当上总经理。落离说再不疯狂就老了,拿了大半积蓄和朋友创业,竟然赶上了风口。小九埋头苦学两年考研上岸,也跑来了北京,被认识已久的网友拉去初创工作室当元老,边上班边读研,钱没赚多少,但毕业时美工和剪辑的手艺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她干脆在工作室一直待了下去。而牧也西那时已经不在星宇了,借着星宇这个跳板先去了互联网行业当品牌策划,又转行做文秘,最后机缘巧合因为《云边》再版认识了一个书友,接触到了出版行业,成为了策划编辑。
      洛沨毕业时手里拿着一堆offer和导师的保研推荐信,犹豫着该走哪条路。打定主意先不读研后,又天天被萧瑟追着让他加入星宇,说一起把星宇做大做强,证明给他家老头儿看。后来两个人就真的在扩大星宇的版图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星宇成功上市后大家一块儿聚餐,在萧瑟的公寓喝着小酒撸着串。萧瑟这些年已经成功打入了小镇五人组内部,落离的合作伙伴南嗜和北寐也在日常往来中和大伙熟识,小九同寝的室友小希更是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叫得亲热,只有小九的前网友兼现工作室老板江离一贯安静。
      就是那次聚餐谁先提了一嘴,说要是能住一块儿就好了,像小时候说好的那样。一群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屋子设计,自己住哪个房间,按什么顺序轮流做饭,还说有个小院子就好了,跟在镇上一样。萧瑟当即一拍大腿,说他家就有个四合院在市中心,爷爷奶奶去世后一直没人住。他家老头儿还说过要他找人把这个房子租出去,老房子久了没人住阴气重,不好。萧瑟懒得很,一直没找,没想到原来这小院是在等这么一群有缘人。
      说干就干,小镇五人组赶在年前全搬了进去,颇有仪式感地办了个小型的暖房宴。新年的时候洛沨在小院中间弄了个烧烤炉,一度成为过年过节的固定节目。
      萧瑟每个月象征性地收点房租,月底公司分红,房租又几十倍地回到洛沨口袋里。不过别管兜里有几个钱,进了这个小院都得遵守轮流洗碗的规矩。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走,好像谁都没刻意改变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悄悄不一样了。

      牧也西后来也想过,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开始改变的呢。是独自在北京街头看导航去面试的那些下午,是在星宇加班到深夜走回小区抬头看见某一层还亮着的灯,还是某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掉过眼泪了。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变轻了,轻到可以随手拎着走。
      她曾被太多事裹挟着,被迫一夜成长。懵懂无知、茫然无措地在暗夜里闷头走了几年,又一次经历变故,再遇故人、回忆旧事后,才像是重新卡上了命运的齿轮——缓慢,但坚定地往上走。
      很久以后她才隐约明白,那些年命运的齿轮从未自己转动过。只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一下一下地拨着。
      拨得那么轻,像光落到影子上,影子却不记得光来过,像风过水面,一些事过去很久才能被想起,像夜里的呓语,有人在梦里替你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轻到她从没想过回头看一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