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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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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五章巴山夜雨涨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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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宣宗大中二年,秋。巴山。
雨已经下了七天。
七天前,他过了剑门关。关口的石壁上刻着“剑门天下险”五个字,是前朝颜真卿的手笔,漆色剥落了大半,凹下去的笔画里长满了青苔。他站在关下抬头看,雨丝斜斜地打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守关的老卒递给他一碗热姜汤,说:“郎君这是往哪儿去?”他说:“往南。往巴山。”老卒说:“巴山远着呢。这雨,怕是要下到巴山。”他喝了姜汤,把碗还给老卒,继续走。果然,雨就跟着他一路下到了巴山。
巴山不是一座山。巴山是一大片山。从剑门关往南,过了广元,过了阆中,一路都是山。山是青的,在雨里青得发黑。山间有溪。溪水涨了,浑黄的,哗哗地响。路是栈道。木头搭的。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朽了,一脚踩上去,吱呀一声,往下陷。他走得小心。他的马走得更小心。马蹄踩在湿木头上,一步一滑。马夫在前面牵着,骂骂咧咧的,说这鬼天气,说这鬼路,说这趟差事倒了八辈子霉。他没有接话。他走自己的路。他的脚在泥里。他的衣裳湿了。他的包袱湿了。他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得慢。可他一直在走。走了七天了。
第七天,他在一处驿站歇下了。驿站很小。三间瓦房。一间马厩。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白天不点,晚上才点。灯笼是纸糊的,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朵谢了的花。驿丞是个老头。头发白了。背驼了。说话慢慢吞吞的。他说:“郎君,住店?”他说:“住店。”老头说:“楼上有一间。干净。就是窗户关不严。漏风。”他说:“无妨。”他上了楼。楼上很矮。他得低头。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他放下包袱。他脱下湿衣裳。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的。打在石阶上。滴滴答答的。他听着那声音。他觉得那声音很熟。熟得他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然后他想起来了。是巴山。是巴山的雨。是她。
他关上了窗。他坐回床上。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是软的。湿的。边角破了。他把它展开。铺在桌上。用油灯压着。他从包袱里又摸出一支笔。笔毫是干的。他咬了半天。咬出一点点墨。他蘸着那一点点墨。在纸上写字。字写得很轻。很淡。因为他只有一点点墨。可他写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了。他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七个字。是她的名字。她叫晏媄。他写的是:晏媄晏媄晏媄。他写了三遍。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他没有纸了。也没有墨了。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贴在最里面。贴着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又推开窗。雨还在下。他对着雨。轻声说:
“晏媄,我在巴山。雨很大。你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只有风。只有巴山上万棵松树在雨里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他躺下来。他没有脱衣裳。他闭着眼睛。他听着雨。雨声里,他好像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从很多年前传来的。那是她的声音。她说:“义山,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桌上。汤在锅里。你先喝汤。汤要凉了。”他说:“好。”他睁开眼睛。屋子里是黑的。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他想起她说“汤要凉了”的时候。她的眼睛弯弯的。她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嘴角就不动了。他翻了个身。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他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从窗缝里飘进来打湿的。他分不清。他也不想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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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认识晏媄,是在十年前。
大和九年,他二十三岁。在洛阳。那一年他刚考中进士不久。他的老师令狐楚在洛阳做东都留守。他去拜访。令狐楚留他住了几日。令狐楚的宅子在洛阳城南。宅子很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台。他住在西厢的一间客房里。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海棠树。正是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池塘里。落在石径上。落在他的窗台上。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看那棵海棠。看那些花瓣。看它们在风里飘。他觉得,洛阳的春天,比长安的春天好看。长安的春天太急。太闹。太拥挤。洛阳的春天慢。静。闲。他喜欢。
那天下午,他在花园里散步。他走到池塘边。他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朵白色的海棠花。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她在看书。她看得很专心。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一棵柳树后面。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好像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困惑。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什么字。风来了。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柳树的枝条。柳条拂在他的脸上。他抬手去拨。她听见了。她转过头来。他看见了她正面的脸。她的脸很小。很白。像一轮月亮。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潭深水。她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他站在柳树后面。他觉得很窘。他说:“抱歉。我……我路过。”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这是令狐大人的花园。你在他家做客?”他说:“是。我姓李。李商隐。令狐大人是我老师。”她说:“我知道。令狐大人提过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他说:“不敢当。”她合上书。站起来。她说:“我该回去了。我父亲该找我了。”他说:“你父亲是?”她说:“王茂元。泾原节度使。”他说:“王大人?”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走了。她走过石径。走过海棠树。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走了。他站在池塘边。看着她走远。她的淡青色的背影。在花园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假山挡住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屋里。他坐下。他想写诗。可写不出来。他脑子里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令狐大人提过你。”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从那天起,洛阳的春天,更慢了。更静了。更闲了。他在洛阳住了半个月。每一天,他都去花园里。每一天,他都站在池塘边。可他没有再见到她。他等了半个月。海棠花谢了。他要走了。他收拾包袱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有一朵海棠花。已经干了。花瓣卷了。颜色褪了。可形状还在。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雨。也许是她。他把那朵干花夹在书里。他带着它。回到了长安。
第二年春天,令狐楚告诉他,王茂元要把女儿嫁给他。他愣住了。他说:“王茂元?”令狐楚说:“是。王茂元。泾原节度使。他的小女儿。晏媄。”他说:“为什么?”令狐楚说:“王茂元看了你的诗。他说,李商隐是个人才。他的女儿,要嫁这样的人。”他说:“老师,我……”令狐楚说:“义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我的学生。王茂元是李党的。我是牛党的。你娶了他的女儿,就是李党的人了。我这个老师,你就不能再认了。”他说:“老师。”令狐楚摆了摆手。他说:“我不怪你。你大了。你有你自己的路。你去吧。”他跪下来。给令狐楚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重。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令狐楚没有拦他。他磕完了。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令狐府的大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令狐楚没有出来送他。可他知道,令狐楚站在门后。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的心里很乱。可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朵干海棠。他把它从书里拿出来。他看了看。然后他笑了。他把它放回书里。他走得更慢了。因为他想,也许,他可以再见到那个坐在池边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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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们成亲了。在长安。婚礼很简单。王茂元是节度使,本该大办。可他说,战乱刚过,一切从简。王茂元同意了。晏媄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那天在花园里,是你。”她说:“是我。”他说:“你为什么不说?”她说:“说什么?”他说:“说你是王茂元的女儿。”她说:“说了,你就会躲着我。”他笑了。他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令狐楚的学生。我父亲是李党的。你会躲的。”他说:“我没有躲。”她说:“你没有。所以你娶了我。”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说:“晏媄,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了。”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对你好。”她说:“我知道。”他说:“一辈子。”她说:“一辈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烛光在跳。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俯下身。他吻了她。她的唇是软的。温的。像春天的花瓣。他闭上眼睛。他觉得,洛阳的春天,又回来了。慢的。静的。闲的。海棠花又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婚床上。落在他心里。
婚后,他们住在长安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是他亲手种的。他说,洛阳那棵海棠,我忘不了。我们自己种一棵。她笑了。她说:“你种树,我浇水。”他说:“好。”于是每天早晨,他提水。她浇树。树还小。只有拇指那么粗。叶子是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浇水的时候,很认真。一瓢一瓢地浇。浇完了,蹲下来,看看土湿透了没有。他站在旁边看她。他觉得,看她浇水,比看什么都有意思。她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低下头。笑了。她的笑很浅。很轻。可他看见了。他记住了。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每一瓢水。每一片叶子。他都记住了。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安静。平凡。没有波澜。可每一天,都有她。都有她的笑。都有她蹲在树下浇水的背影。都有她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的声音。都有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记住了。他那时不知道,这些平常的日子,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几年。几年后,要还的。要连本带利地还的。他那时不知道。他只知道,日子这样过,很好。就这样过一辈子,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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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可日子没有这样过下去。
牛李党争愈演愈烈。他是王茂元的女婿,李党的人。令狐楚是牛党的领袖。他的老师。他的恩人。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信他。牛党说他是叛徒。李党说他是内奸。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了。他只能走。去外地做幕僚。做小官。他带着晏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郑州到华州。从华州到陕州。从陕州到徐州。从徐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四川。他的官职越做越小。他的路越走越远。他的头发越白越多。他的诗越写越沉。晏媄跟着他。没有怨言。她从不抱怨路远。从不抱怨屋破。从不抱怨米贵。她只是把每一个临时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每一个院子里,种一棵海棠。她说,海棠好活。到哪儿都能活。她浇水。他写诗。他们像一对候鸟。每年都在迁徙。每年都在找落脚的地方。可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他这样想。她也这样想。他们都这样想。
大中元年,他四十一岁了。他得到一个差事。去桂州。给桂管观察使郑亚做幕僚。郑亚是李党的。他需要他。他答应了。他带着晏媄往南走。走到江陵的时候,晏媄病了。病得很突然。前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起来,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药灌下去。没有用。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他的名字。义山。义山。他握着她的手。他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义山,我梦见了洛阳。”他说:“什么洛阳。”她说:“令狐大人的花园。那棵海棠。你躲在柳树后面。我看见了。”他说:“你看见什么了。”她说:“看见你在看我。你的眼睛很亮。像灯。”他说:“你为什么不叫我。”她说:“我怕叫你,你就跑了。”他笑了。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紧了。他说:“晏媄,你好了,我们就回洛阳。去看那棵海棠。”她说:“好。”她说:“义山,那棵海棠,还在吗?”他说:“在。一定在。”她说:“那我们回去。我要看它开花。”他说:“好。看它开花。”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晏媄死在江陵。大中元年,秋天。她三十八岁。他四十一岁。他们成亲十四年。十四年里,她跟着他走了八千里路。十四年里,她种了十几棵海棠。十四年里,她给他做了十四年的饭。十四年里,她说了十四年的“饭在桌上。汤在锅里”。十四年里,她陪他熬过了所有的贬谪和漂泊。十四年里,她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十四年里,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十四年里,她是他的妻。他的家。他的灯。他的汤。他的海棠。他的洛阳的春天。她走了。在江陵。在秋天。在他四十一岁那年。在他终于快要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她走了。
他把她葬在江陵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山上种着松树。他亲手种了三百棵。是马尾松。他说,马尾松活得久。他说,晏媄,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办完差事就回来。他说,我回来陪你。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他种完了松树。他站在坟前。他站了一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坐。就那么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他要去桂州。他不能不去。他去了。他办完了差事。他又回来。他坐在坟前。他给她烧纸。烧了很多。纸灰飞起来。黑黑的。像蝴蝶。飞到松树上。飞到天上。飞到她那里去。他说:“晏媄,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他在江陵住了下来。他找了一间小屋子。在坟的附近。他每天早晨去看她。他给她带一朵花。有时是海棠。有时是野菊。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他把花放在坟前。他跟她说话。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说昨晚做了什么梦。说又写了一首诗。他念给她听。他念完了。他问她,好不好。没有回答。可他听见了。听见风穿过松林。沙沙的。那是她在说好。他笑了。他站起来。他回家。他一个人。屋子很空。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饭。汤在锅里。可汤是凉的。没有人说“义山,你回来了”。没有人说“饭在桌上”。没有人说“汤要凉了”。他坐下来。他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她。想起她围着蓝布围裙的样子。想起她拿木勺的样子。想起她说“汤要凉了”的声音。他闭上眼睛。他轻声说:
“晏媄,汤凉了。没有人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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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大中二年,秋。巴山。
他为什么来巴山?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郑亚被贬了。也许是因为他又丢了差事。也许是因为他想走走。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说过的地方。她说,巴山的雨很大。她说,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巴山住过。她说,巴山的雨打芭蕉。滴滴答答。一夜到亮。她说,她喜欢听。她说,义山,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巴山?他说,等我有空了。他说,等我们安定了。他说,等我们老了。可现在,他来了。她没来。她来不了了。她在江陵。她在土里。她在松树下。她在三百棵马尾松的树荫里。她在听风。听雨。听她喜欢的巴山的雨。可那雨,落在了他身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落在了他的湿衣裳上。落在了他写给她名字的那张纸上。她听不见了。
他坐在驿站楼上。窗外是雨。窗内是灯。灯是昏黄的。照着他的脸。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头发白了。胡子白了。四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三岁。他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纸。纸是潮的。软的。他拿起笔。笔是干的。他没有墨。可他还是要写。他蘸着窗外的雨。雨滴在笔毫上。他蘸了雨。在纸上写。他写: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一句。是问。谁问?她问。她问过他很多次。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能不再走?他总是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再等等。可她没有等到。她等不到了。他写。
“巴山夜雨涨秋池。”
巴山。夜雨。秋池。他写过很多次巴山。在诗里。在梦里。在她的话语里。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巴山。他看见了秋池。是驿站后面的一口水塘。很小。水涨了。浑黄的。雨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在问她去了哪里。他写。
“何当共剪西窗烛。”
西窗。烛。剪烛。她从前常做。他写字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替他剪烛。烛芯长了。光就暗了。她拿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截。光就亮了。她剪烛的时候。手指很稳。她从来不说话。只是剪。剪完了。看他一眼。他抬头。他看她。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晏媄。她说,嗯。他说,你真好。她说,别说话。写字。他低下头。继续写。她继续剪。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剪子在烛芯上的咔嚓声。他写。
“却话巴山夜雨时。”
巴山。夜雨。时。他说,等我们老了,我带你回巴山。看雨。看秋池。看芭蕉。她说,好。她说,那时候,你要给我写诗。写巴山的雨。写秋池的水。写我们在西窗下剪烛。他说,好。他写了。他现在写了。可她在哪里?她在土里。她在松树下。她在听不到的地方。他写了。她看不到了。他放下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雨还在下。他伸出手。雨落在他的掌心里。凉的。凉的。他攥住了。攥了一掌心的雨水。他看着那掌雨水。他想起她。想起她最后的日子。想起她发烧的脸。想起她喊他的名字。想起她说“义山,我梦见了洛阳”。想起她说“那棵海棠,还在吗”。他把掌心里的雨水洒出去。洒在雨里。洒在巴山的夜里。洒在秋池的水面上。他轻声说:
“晏媄,巴山的雨,我替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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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雨停了。
他起了个大早。他走出驿站。他站在山路上。他看着巴山。雨后的巴山,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是湿的。每一根草都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苔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很干净。他把肺里的浊气呼出去。他呼得很长。然后他走下石阶。石阶是湿的。滑的。他扶着路边的松树。松树的皮很粗。硌手。他走得很慢。他走到秋池边。秋池的水涨满了。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落叶。松针。还有一朵小白花。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他蹲下来。他用手拨了拨水。水很凉。他站起来。他看见池边有一棵芭蕉。芭蕉叶很大。很绿。被雨洗得发亮。雨珠顺着叶脉往下滚。滚到叶尖。停了一下。然后滴下来。滴在另一片叶子上。啪嗒。又滚到叶尖。又停一下。又滴下来。他站在芭蕉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巴山的雨打芭蕉。好听。他现在听见了。好听。真的很好听。他又想起她。他想起她第一次告诉他巴山的时候。那是在长安。他们刚成亲不久。她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海棠。她说,义山,你去过巴山吗?他说,没有。她说,我小时候去过。那里的雨,好大。打在芭蕉上,一夜到亮。他说,你怕吗?她说,不怕。好听。他说,那我以后带你去。她说,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海棠花开着。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侧着脸。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像那天在洛阳的花园里。像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他站在芭蕉前。他的泪落下来了。落在芭蕉叶上。和雨珠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他也不想分了。他转身。他走了。他走过秋池。走过石阶。走过松树。他回到驿站。他收拾包袱。他牵出马。他骑上去。他走了。他走出巴山。他往北走。他要回长安。他要回洛阳。他要去看那棵海棠。他要去告诉令狐楚。告诉他的老师。他错了。他走错了路。他丢了所有人。可他没有丢了她。她还在。她在江陵。她在松树下。她在等。他在心里。他骑在马上。雨后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他闭了一下眼睛。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在说:
“义山,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他说:“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他睁开眼睛。他笑了。他催马向前。他走了。他走进雨后的秋天里。走进巴山后面的、长长的、弯弯的、回长安的路里。他一个人。可他带着她。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巴山的雨。带着她说的西窗的烛。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要凉了”。带着她所有的所有。他走了。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像一个人带着家。他的家,在他心里。在他怀里。在他写的那首诗里。在那首诗的二十八个字里。每一个字。都是她。每一个字。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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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大中十二年,他卒于郑州。享年四十六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躺在驿站的一间客房里。窗外是春天。海棠花开了。他病了。他不知道什么病。大夫说是风疾。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知道,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空了。像一盏灯。油尽了。火灭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他躺着。他看着窗外。海棠花落了一片。落在窗台上。他想起江陵。想起那三百棵马尾松。想起她的坟。他想回去。可他回不去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腿动不了了。他的手抬不起来了。他的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那是海棠花瓣。他想,她来了。她来接他了。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张开嘴。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
“晏媄。”
然后他闭上眼睛。他走了。
他死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他的包袱里。有几件旧衣裳。一方旧砚。一支旧笔。几卷诗稿。还有一张纸。纸是软的。潮的。边角破了。上面写着字。字是用雨写的。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是三个字。晏媄晏媄晏媄。写了三遍。人们不知道“晏媄”是谁。他们只知道,这是李商隐写的。是他的笔迹。他们把这页纸收起来。夹在他的诗集里。后来,这页纸失传了。可那三个名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夜雨寄北》里。在那二十八个字里。在每一个读过这首诗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雨夜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晏媄。晏媄。晏媄。写了三遍。用雨写的。用泪写的。用一辈子的巴山夜雨写的。写完了。放在怀里。贴着胸口。贴着肉。贴着心。然后他走了。走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可他带着她。一直带着。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声音。带着她说的巴山的雨。带着她说的西窗的烛。带着她说的“饭在桌上”。带着她说的“汤要凉了”。带着她所有的一切。他走了。可她没有走。她一直都在。在“君问归期未有期”里。在“巴山夜雨涨秋池”里。在“何当共剪西窗烛”里。在“却话巴山夜雨时”里。在那二十八个字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雨夜里。在每一次他想起她的时候。她都在。他寄了一辈子。他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用雨写的。用泪写的。用一生的巴山夜雨写的。那封未寄的锦书。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
“义山,我收到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