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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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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一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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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神宗熙宁八年,乙卯,正月。
密州。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长到让人觉得,连春天也忘掉了密州这个地方,忘掉了这个被朝廷遗忘的、黄河改道后留下的贫瘠州郡。苏轼到密州任上已经一年有余,从繁华的杭州通判任上,自愿请调到这“桑麻之野”,只因为弟弟苏辙在济南,离得近些。他厌倦了杭州的迎来送往——那些不知真心的笑脸,那些逢场作戏的诗酒,那些觥筹交错间暗暗递来的、带着各种目的的眼神。他累了。累到只想找一个荒僻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地方官,种几亩薄田,写几首不给人看的诗。
可密州比他想象的更荒。蝗灾刚过,百姓饿得面黄肌瘦,道旁有被遗弃的婴孩,他一个个收拢来,养在官衙后院,夜里听见那些孩子哭,便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北方的天。密州的冬夜,天好像格外低,星星大颗大颗地挂着,又冷又亮,像谁的眼睛,一直望进他心里去。
正月二十日。这个日子,他记得。
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治平二年五月,妻子王弗病逝于汴京。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从凤翔签判任上回到京城不久,正意气风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有贤妻在侧,有稚子在膝,有满腹诗书待售帝王家。可五月的一场风寒,让一切戛然而止。王弗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留下他,和一个六岁的儿子苏迈。
十年。他不敢算,算了便心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王弗,已经错过了他生命里整整十年的光阴。
这十年里,他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算是替王弗守护她的孩子。这十年里,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屡遭排挤,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密州。这十年里,他的鬓角添了白发,眼角刻了风霜,写诗的笔力更深了,可心却更空了。这十年里,他很少梦见王弗。她是那样一个安静的人,安静到来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走的时候也一样。连梦里,她都不来打扰他。
可今夜,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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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昏暗。
苏轼后来想起这个梦,觉得它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只有那一个人的面目是清晰的。是王弗。她坐在老家眉山旧宅的西厢房里,那间她做了他妻子十一年的屋子。屋子里的陈设,他记得清清楚楚: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苏洵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王弗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眉山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梨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眉山,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苏轼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眉山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
梦里的苏轼,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十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王弗。弗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十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九岁到三十九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砺了,像被密州的风沙磨过一样。
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迈儿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
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苏轼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密州官舍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呜呜地响。苏轼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
他想起来了。他来到密州后,在官舍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梨树。是闰之带着迈儿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正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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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一夜,苏轼再没有睡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密州的冬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
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
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王弗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凤翔做签判,年轻气盛,写了一首诗讥讽朝政,朋友们都叫好,只有王弗看了,轻轻说了句:“你锋芒太露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可后来,他因诗获罪,下御史台狱,险些丧命。那时候他才想起她的话。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十年。生死。这两件事,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敢碰的。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白了鬓角。可十年,也足以让一个逝去的人,在活着的人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到密州后,每次他路过街市,看见卖绒花的摊子,看见眉山会馆,看见别人家父子相携而行,他就想起她来。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它只是把伤口上结了层痂,轻轻一碰,痂掉了,底下还是鲜血淋漓。
他继续写。一句一句,像从心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掏完了,心就空了。
“不思量,自难忘。”
这六个字,后来被人反复吟咏。可谁又能真正懂得,什么叫“不思量,自难忘”?不思量,是不去想。可不去想,就忘了吗?这十年,他不曾刻意去想她。他要做官,要写诗,要应付朝廷里那些明枪暗箭,要养活一家老小。他忙得没有时间想她。可她没有一刻是真正消失的。她在他喝的每一盏茶里,在他写的每一首诗里,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翻看的旧书信里,在儿子苏迈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王弗葬在眉山故里,父母的坟旁。而他在密州,隔了千山万水。这十年,他没能回去给她扫一次墓。他在诗里写过很多次“归去”,可“归去”在哪里?眉山的老宅早卖了,父亲和母亲都走了,弟弟在外地做官,亲戚们散落各处。他的“归去”,成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词。而她的坟,就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替她添土,没人替她焚香,没人替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写到这里,苏轼的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霜”字上,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换纸。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让她的名字上,留着他的泪。让千年后的人翻开这页纸时,看见这一处墨痕,知道写这词的人,哭过。
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他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被密州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肉松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如今已经懒得去拔了。他老了。从里到外,都老了。她认不出来的。
可他还是想见她。哪怕她认不出他来。哪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地皱眉——像从前每次他熬夜写诗后那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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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阕,他写得慢。
“夜来幽梦忽还乡。”
是还乡。梦里的那个地方,是眉山。是纱縠行老宅。是他和她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后有一片竹林,是他父亲苏洵亲手种的。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弹古琴。王弗喜欢竹林。她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意思却深。
“小轩窗,正梳妆。”
这六个字,他几乎是蘸着泪写下的。小轩窗。那是他们卧房后面的那扇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春天花开时,一树胭脂色,艳得惊心。王弗每天早起,坐在窗前梳头。她梳头很慢,一下一下,木梳齿划过长发的簌簌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晨间曲。他那时爱睡懒觉,常常她已经梳完头、把粥都盛好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也不催他,只是坐在窗前,拿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他醒了,回头看他一眼,说:“粥凉了。”
此刻,他想象着她坐在那扇窗前。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日深,颜色暗沉沉的,把她素色的身影衬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窗外有海棠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是铜镜,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就像梦里的那个开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只想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话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十年里,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说迈儿长大了,说闰之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说自己又写了哪些诗,说密州的冬天好冷,说自己老了、累了、想她了。可真正面对面时,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泪。
泪是无声的语言。比任何话都重。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短松冈。她在眉山坟旁的那片松林。松树是他亲手种的。那年她下葬时,他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长得慢,可寿命长。他当时想,等她百年之后,这些松树也长大了,能替她遮风挡雨。可他自己,却没能守在那里。他离开眉山,一走就是十几年。那些松树,如今怕是有丈许高了吧?年年清明,没人祭扫,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她想必就站在那片松林里,看着远方,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明月夜。密州今夜无月。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可他知道,在眉山,在短松冈,此刻或许有一轮月亮。月亮照着那片松林,照着那座孤坟,照着她沉睡的地方。而他在这里,在密州的风沙里,在冷透的被褥中,在哭湿的枕上,想着那片照不到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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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词写完了。苏轼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个字。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鬓如霜”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
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州之长,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贬谪的罪臣。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凄恻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罪状”。御史们会说:苏轼在密州,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哀怨之词,是何居心?
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十年了,从汴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密州,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晨风里静立着。正月里,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芽苞。冬天到了尽头,春天就不远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密州,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
这次,她没有梳头。她站在那棵梨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说:“苏轼,你把粥喝了吗?”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
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弗儿,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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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很多年后,苏轼在颍州做知州。那是元祐六年,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乙卯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十七年。
这一年的三月,他路过颍州,顺道去看望弟弟苏辙。夜里,兄弟二人对榻而眠,像小时候一样。他忽然对弟弟说:“我那年梦见弗儿,写了一首词。”
苏辙问:“写的是什么?”
他念了一遍。念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声音顿了一下。苏辙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苏辙说:“哥哥,你该把它写下来。”
他说:“写了。可不敢给人看。”
苏辙说:“给我看。”
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字,比现在的字要硬一些,棱角分明。墨迹是黑的,可“鬓如霜”那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淡淡的黄印。是泪痕。十七年了,泪痕还在。
苏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哥,这词,会传下去的。”
苏轼没有说话。他想,传下去又怎样?千年后的人读它,会知道密州的那个冬夜有多冷吗?会知道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个名字吗?会知道她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读到一首好词。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词。那是她来过的证据。
后来,这首词果然传了下去。传了将近一千年。它被刻在眉山三苏祠的石碑上,被印在每一本宋词选集的首页,被无数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吟咏。有人读出了爱情的生死不渝,有人读出了人生的聚散无常,有人读出了苏轼的深情与豁达。
可没有人读出,那七十个字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在“小轩窗,正梳妆”的下一句。所有的刻本都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苏轼原稿上,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
那是一个字。王弗的“弗”。
他写完了“相顾无言”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弗”字。然后他猛然惊醒,将那个字涂掉了,重写了“惟有泪千行”。可那个被涂掉的“弗”,像一个幽灵,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千年后的每一个拓本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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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又过了很多年。苏轼被贬海南。儋州。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流放。天涯海角,蛮烟瘴雨。他六十多岁了,知道回不去了。夜里他常常失眠,躺在椰林里的茅屋中,听海风呼啸,听黎族的歌声远远地飘来。那歌声是陌生的,可调子却像极了他小时候在眉山听过的山歌。
他又梦见王弗了。这一次,她站在海边。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绒花。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躲,只是看着远方。远方有船。有帆。有回不去的归途。
他向她走去。这一次,他终于走进了她的身边。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可柔软。像记忆里的一样。
她说:“苏轼,你老了好多。”
他笑了:“是啊。你倒是一点没变。”
她也笑了:“你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我就一直是什么样子。这样,你回来的时候,才能一眼认出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角没有皱纹,鬓边没有白发。她还是二十七岁。而他,已经六十四岁了。满头白发,满脸风霜,背也驼了,牙也松了。可在她眼里,他好像还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少年,在眉山的青神,第一次去她家提亲时,紧张得把茶杯打翻了。
他说:“弗儿,我把你的东西都带着呢。那两朵绒花。我走到哪带到哪。”
她说:“我知道。”
他说:“迈儿很好。闰之也很好。你的孙子都很大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写了很多诗。可最好的那首,是给你的。在密州。”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海浪拍着沙滩,一遍又一遍。天边有月亮,很大很圆,照着海面,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她说:“苏轼,你该回去了。”
他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
她说:“你还有路要走。你还有诗要写。你还有很多人要遇见。”
他说:“可我只想见你。”
她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泪。她说:“你已经见到我了。在密州的那个晚上。在‘小轩窗,正梳妆’的那六个字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我一直都在。”
他醒来时,海风正吹着茅屋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他躺在黑暗里,想:是啊。她一直都在。在每一首他写下的词里,在每一个他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滴他不曾示人的泪里。她从未离开。
第二天,他写了一首诗。诗题很长,叫《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诗里有这样两句: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人们说,这是苏轼的豁达。可没有人知道,写这两句诗的时候,他的抽屉最底层,还压着那两朵绒花。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四十年的灰尘。
他打开帕子的时候,手指还是在抖。绒花褪了色,可形状还是那形状。他拿起来,放在鼻尖。已经闻不到任何气味了。可他却好像又看见了,看见她鬓边簪着它,坐在小轩窗前,慢慢地梳头。
梳子划过头发的簌簌声。粥凉了的提醒。竹林里的风。海棠花的胭脂色。
还有那个字。那个被涂掉的“弗”字。
他这一生,写了无数封奏章、无数首诗、无数篇赋。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写在乙卯年正月二十日的夜里。收信人,早已不在人间。
信的内容,只有七十个字。
信的背后,藏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没有寄。可他相信,她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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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公元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享年六十四岁。
他去世后,苏辙整理他的遗物。在行囊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匣子上了锁。苏辙用哥哥留给他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包着两朵褪色的绒花,和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是那首《江城子》。
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苏辙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弗”字。
苏辙的泪,落了下来。滴在那个“弗”字上。墨迹又洇开了一点点。
他把那卷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他本想把这匣子带回眉山,葬在哥哥的衣冠冢旁。可后来他辗转各地做官,这匣子一直带在身边。再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苏辙的后人带着家眷南迁,这匣子便不知下落了。
有人说,它被带到了江南某处。有人说,它毁于战火。也有人说,其实苏轼早就把它烧了。那个夜里,写完之后,他就把它烧了。他没敢留。因为他知道,这词若传出去,会给他带来麻烦。可那七十个字,他早已刻在了心里。烧不掉的。
而那个被涂掉的“弗”字,像一个幽灵,飘荡在千年间的宋词选本里。它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如果你凑得足够近,如果你在深夜、在孤灯下、在心最静的时候,翻开《东坡乐府》,翻到《江城子》这一页,看“相顾无言”后面,那个微微不自然的地方。
你会看见。
会看见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密州的冬夜里,在哭湿的枕上,在冷透的窗前,在磨了又磨的宿墨里,在澄心堂纸上,蘸着他半生的泪,写下了七十个字。
然后,他把她的名字,涂掉了。
他不敢留下。可他也不敢忘。
所以,他写了“相顾无言”。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名字,写不下来。有些信,永远寄不出去。
可千年后的人,读着那七十个字,仍会流泪。
因为他们读到的,不只是苏轼的深情。
他们读到的,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个“弗”字。
那个被涂掉的、说不出口的、寄不出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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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密州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得迟,可终究来了。官舍后面那棵梨树,在一个清晨忽然绽开了满树白花。苏轼站在树下,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随时要飞走。
苏迈走过来,说:“父亲,这梨树今年开得好。”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又磨了墨。可他没有写词。他只是在那首《江城子》的稿纸背面,用小楷恭恭敬敬地写了一行字。那行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后来那稿纸失传了,那行字也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
可千年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读者翻开《东坡乐府》,在《江城子》的注释里,看见一行极小的字。是编者加的注。注说:苏轼原稿“相顾无言”下有一字被涂,旁有小字,模糊不可辨,疑为“弗”字。
那个读者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有月亮。明月夜。她忽然想起远方的一个人。她想给他写一封信。可打开纸,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写了一个字。一个被涂掉的字。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想,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打开这个抽屉。会看见那个字。会知道,她曾在一个无眠的夜里,想着一个人,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就像千年前,苏轼在密州的冬夜里,做的那样。
未寄的信,不必寄。
因为收信人,一直都在。
她在他心里。在“不思量,自难忘”里。在“小轩窗,正梳妆”里。在“相顾无言”后面的那个“弗”字里。
千年了。那封信还在。
没有寄出。可它已经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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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元丰八年,苏轼离开密州,赴登州任。路过济南时,他去看望弟弟苏辙。兄弟二人多年未见,夜里对饮,都喝多了。苏辙说:“哥哥,你在密州写的那些词,我最喜欢那首《江城子》。”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哪首?”
苏辙说:“十年生死两茫茫。”
苏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举起杯,对着窗外的月亮,说:“弗儿,苏辙说他喜欢那首词。你说呢?”
苏辙没有觉得奇怪。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也举起杯,对着月亮,说:“嫂嫂,哥哥这十年,过得不容易。”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苏轼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月亮很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王弗刚成亲的时候。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说:“弗儿,你别怕。”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我不怕。”
那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也是他最后一次梦见她时,握住的、那双冰凉的、柔软的手。
他对着月亮,轻声说:“弗儿,我不怕。”
苏辙在后面问:“哥哥,你说什么?”
他回头,笑了笑:“没什么。我说,这月亮真好。”
可他知道,他说的不是月亮。
他说的,是那个在“小轩窗”前梳头的人。是那个说“粥凉了”的人。是那个在梦里,问他“你把粥喝了吗”的人。
是那个,被他涂掉的名字。
是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