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与愿违》姝颜影骨

1、第一章 渔城小岛

　　渔城岛的四月多雨多风，天空总是暗暗的没有生气，好几天也见不到放晴。

　　许愿卸完最后一批钢材，没忍住撑着腿在原地喘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只能越跑越快。

　　空气湿度太高，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错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喉口一片灼烧刺疼，许愿只能拼命呼吸试图缓解。

　　“小许，小许！”工头的声音没给许愿太多休息的时间。

　　许愿着急答应，一下子乱了呼吸，咳得眼尾一片通红，咳嗽让他一时间出不了声，他只能捂着嘴往声源处赶。

　　等他到的时候，工头只看了一眼，到嘴边的骂声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外面雨大，许愿身上已经没一个干地方了，头发尖还在滴水珠，又加上因为咳嗽充血，一张小脸红得厉害。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工头难得心软，没再骂人，只是嗓门依旧大，“叫你搬个货磨什么洋工，不能干有的是人干。”

　　许愿皱眉，没故意顶嘴，只是歪头越过工头盯着外面的大雨。

　　大雨路不好走，货车司机急着送下一趟，只把货卸在了工地门口，从工地门口进来这段路不长，只是泥多不好走，冒着大雨搬货累不说，感冒了还得搭上医药费，工头另外加了八十也没人肯干。

　　除了他许愿没人想干。

　　工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跟着回头，才明白这混小子是在呛他，偏偏这小子又什么也没说，让人抓不到话头出气，最后只能摆摆架子，“年纪轻轻让人说几句都不成了是吧，没我你能在这找活儿吗……”

　　“老罗！”罗定撑着把伞脸色不好看地站在仓库外面。

　　两个人对他的到来都感到意外，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

　　“儿子！啥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让老爸去接你。”罗全一改刚刚的刻薄嘴脸，满脸都是高兴。

　　罗定收了伞依旧板着脸，走到许愿面前才缓和了脸色，“我行李箱在外面，换身我的衣服？”

　　许愿没推脱，他确实不能浑身湿透地回家。

　　他跟着罗定去拿衣服，罗全这时候倒是格外好说话，允许他在工头休息室的一个小隔间里换。

　　许愿脱下身上的湿衣服，顺手用湿衣服擦掉身上的水珠，换上干净的衣服才感觉自己缓了过来。

　　小隔间并不隔音，他等到外面休息室父子俩的争论停下才推门出去。

　　出去的时候只有罗定一个人在，见他出来立马笑了起来，“我爸让我给你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整百和八十零钱，旁边是一杯热水。

　　如果不是许愿听了全程，可能真要被他骗了过去。

　　“老和你爸吵什么。”许愿把钱收了，这是他今天应得的，之后才接过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明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关照你就算了，还老是看不惯你，真当我不知道啊。”罗定满脸生气，他藏不住事，许愿主动提了也就不憋着了。

　　“你爸算开恩了，肯让你和我这个杀人犯的儿子称兄道弟。”许愿笑笑，说得风轻云淡。

　　“许愿！”罗定听到这话像只炸了毛的猫。

　　看真把人惹生气了，许愿才没了那股无所谓的气人模样，“我是来干活拿钱的，他没有为难我，甚至算得上关照。不然我们这穷地方的新楼盘不会缺人干活，我又干不了长工，没他确实轮不上我来捡活儿。”

　　“可是……”

　　罗定急着反驳，但许愿没给人机会，直接岔开了话题：“怎么突然回家了？”

　　“清明放假。”

　　罗定情绪不高，明显还在生气。许愿也没惯着，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就起身要走，果然罗定没能沉住气，“行行行，你是我祖宗。”

　　他把人拉回座位，有些埋怨，“你下班了吧，陪我吃饭去，我下车之后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今天周五，小悦晚上回家吃饭。”

　　提到这个名字，罗定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你还在养着他？”

　　第一次被这么问，许愿有点想笑，“什么话，说得好像有不正当关系一样。”

　　他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高中放学的时间，没打算再闲聊下去，起身离开前拍了拍罗定的肩，打了声招呼，“走了，衣服明天还你。”

　　罗定没有挽留，只是小声嘀咕了句：“你俩哪里正当了……”

　　外面的雨一直下个不停，许愿绕路到菜市场买完菜后时间已经不多。今天的雨实在大，多半是提前放学了，等他提着菜去学校接人的时候，门口的大门已经关了，路上也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还在走，都没有小悦的身影。

　　他急忙往家赶，到家的时候新换的衣服又被淋了个透，但他没时间在意，单元门口的积水已经涨到小腿高度，许愿抱紧手里的菜直接淌了过去。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打开门还废了点时间，推开门却是一片昏暗。这个房型没有阳台，连窗户都少，平时不开灯基本没有光线透进来。

　　许愿心下一紧，小悦还没回来？

　　他担心小悦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有些忐忑地试探性开口：“小悦，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

　　许愿当机立断，放下菜就要重新出门找人，只是刚刚转身，屋内就有了回应。

　　“愿哥。”

　　许愿猛地回头，同时屋里的灯被人同时打开。

　　“愿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突然的亮光让许愿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就见睡眼惺忪的秦知悦站在他的面前。

　　他适应了一下灯光，松了口气，把门关上。“怎么喊你也不答应？”

　　“愿哥去哪了？”秦知悦揉着眼睛，一副刚刚睡醒的无害模样，只是说的话却带着层层逼问的错觉。“我去接愿哥下班了。”

　　“我……”

　　“王姨说愿哥中午就不在了。”

　　许愿刚刚还想搪塞过去，立马哑了火，只能用沉默做最后的挣扎。

　　原以为对方会继续追问，秦知悦却被转移了注意力，“衣服呢？”语气一改平时的乖巧，冷得许愿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没等他回答，秦知悦又忽然变得不在意起来，满脸关切道：“愿哥先去冲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不要感冒了。”

　　话题转变得太快，许愿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心底又庆幸小悦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就心虚地朝浴室走去，并未留意到身后人逐渐冷冽的眼神。

　　洗完热水澡的许愿感觉整个人都身心舒畅，四月的天气已经逐渐转热，在渔城岛更加明显，他只套了个短袖也不觉得冷，夏装还没完全收拾出来，浴室的闷热让许愿不情愿地穿上了长裤。

　　他的心情很好，已经把刚刚的事情抛之脑后。

　　今天小悦没有晚自习，可以在家一起好好吃顿饭，许愿在心里计划着要做些小悦爱吃的菜，走到客厅才发现谁又把灯关上了，只有浴室里透出的一点光亮。

　　“小悦，好像跳闸了，你待在家里，我出去看看……”

　　“愿哥。”雷声和秦知悦的声音一齐响起，让许愿呆愣在原地。

　　许愿不喜欢雷雨天气，秦知悦会在以前紧紧抱住他。

　　“愿哥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昏暗的环境里没人发现许愿收回的双手，他紧闭着眼睛，等待这阵惊雷过去。

　　又一声“轰隆——”，许愿的身体微微发颤，下一秒就被人拥入怀中，浑身的紧绷在这一刻得到缓解，鼻尖的熟悉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

　　他被秦知悦抱在怀里，十八岁的身躯已经逐渐成熟，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从当初那个青涩少年长成了如今开始散发成熟气息的青年，一双修长的臂膀将他牢牢圈住，一副不准逃离的架势。

　　在许愿两年里的精心照料下，秦知悦成长得十分优秀，他成绩优异，待人礼貌，出众的外貌和独特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个不富裕的偏僻岛屿。

　　没有人不欣赏许愿倾尽全力浇灌的玫瑰，这是他最骄傲的事情。

　　“愿哥还要继续瞒着我吗？”秦知悦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没有了刚刚的冷淡，带了些耐人寻味的引诱。

　　许愿轻轻叹气，感受着胸前不停鼓动的心跳，他妥协了。

　　“王姨饭馆的生意不好，她已经和我打过招呼，如果再这样下去，我的工资她要发不出了。我和王姨商量好了，平时趁店里没事的时候去工地捡点散活做，来岛上做开发的老板很少，现在难得有个新楼盘，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小悦今天的反常，许愿不会和他说这些，房租水电吃饭这些都需要钱，还有学费，这些都让许愿发愁，但他现在只是安静地呆在秦知悦怀里，平静地说着他的打算。

　　忽然，脖颈处被人不轻不重地按揉，指尖带过的皮肤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激得许愿下意识弓起身体，微微抗拒却失败，像只被看透了心事的小猫正在被主人安抚。

　　“是我不好。”略带低落的嗓音在通红的耳边响起。

　　有些意识不清的许愿一下子清醒，“在说什么傻话。”

　　“愿哥……如果不是我上学，你根本不会这么累。”说话的人像是愧疚难过到了极点，尾音都带着哽咽。

　　许愿的心里一揪，一股心疼的情绪占据大脑。“是我没用，小悦安心读书就好，这些愿哥来想办法解决。”

　　“我不想愿哥去工地，太危险太累了。”秦知悦的声音很低，抛出最后一计。“如果可以，我不想去上学了……”

　　“不行！”

　　房间的昏暗很好地掩饰了秦知悦得意的笑，这局谈判他抓住的对方最紧要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输。

　　“我不会再去了，我会留意别的工作。”

　　许愿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得更紧了些，耳边响起的是最动听的誓言。

　　“愿哥等我，我会给你新的生活，一直一直陪在愿哥身边。”

　　一直吗，要一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