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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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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老城,天清透得不像话,篱笆上的藤蔓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滴落在青石地上,院子里的草木生机勃勃,空气湿润又舒服。
陆洵半倚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却早已没有了孑然一身的冷硬模样,往日里稍一不留意便会扰动山河的水土灵力,此刻正绕着小院缓缓流转,无声地滋养着院内的花草树木。
几步开外的花圃旁,许檐正在俯身打理花草,宽松的白色上衣衬得他肩背清瘦,袖口被他细心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瓷似的手腕,他低垂着眼睛,指尖轻轻地捏着竹铲,一点点松着花下湿土。
陆洵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数万年来他见过的各色景致数不胜数,可唯独眼前这一幕让他的心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
或许是他漂泊得太久,误打误撞地来到许檐身边,这个人对他没有讨好,忌惮,只是平常地接待他,却给了他渴望已久的安稳。
许檐仿佛感受到了身后那道安静的视线,松土抬手的间隙,他侧头轻轻望一眼对方,目光轻轻相撞的瞬间,许檐并没有闪躲而是给了陆洵一个清淡柔和的笑意,随后又低头继续打理花园。
院里几只小兽正在合着阳光打盹儿,一派闲适,唯独住在偏院的岩猊心性偏执,浑身裹着散不去的戾气。
岩猊原本是山海间人人驱逐的凶煞异兽,生性嗜杀好斗,常年厮杀征战树敌无数,当初被众兽围剿,重伤濒死之际是许檐不顾凶险将他带回小院,日日耗费自身灵力替他梳理经脉戾气,一遍又一遍地教他静心之法,想着就算他日后就算离开小院也能拥有一条安稳的生路。
许檐对所有异兽皆有恻隐之心,向来宽厚从不过分苛责,更不会轻易放弃,可包容终究养出了不知感恩的放肆。
午后修行时分。
许檐把熬好的静心汤药放在石桌上,这是他专门依据岩猊暴戾体质调配的,可以暂时地压制他随时可能反噬暴走的凶性。
许檐语气平和地叮嘱:“你今天的戾气比昨天重,把药喝了,再静坐半个时辰。”
“哐当”
药碗被狠狠挥落在地,褐色的药汁洒得到处都是,瓷片碎了一地。
“天天逼我喝这些鬼东西,坐这些无聊的禅!烦不烦!”岩倪目露凶光,声音里满是暴戾:“我生来就该浴血征战,凭什么被关在这小院里,压抑我的天性?
许檐望着满地狼藉,心里掠过一丝无奈,他从来没有期待异兽知恩图报,只求安稳度日,可人性也好兽性也罢,最是欺软怕硬。
许檐轻轻蹙了下眉,依旧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在束缚你是在帮你,你的戾气在身体日积月累,最终会反噬你自己的神魂,真要到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几句真心的劝说,彻底激怒了心性狂妄的岩猊。
他抬眼狠狠地直视许檐,眼底满是轻蔑:“帮我?你也配?!”
“不就是守着个小院过日子吗?装什么慈悲好人!你自己一辈子困在这儿碌碌无为,也好意思教我怎么修行?”
一字一句都在肆意践踏许檐所有的善意与付出。
长久维持阵法,打理民宿琐事,教民宿里的异兽适应人间的规矩,本就损耗心神,面对这样冥顽不灵,不知好歹的异兽,他不愿再多费口舌争辩对错,转身就打算离开。
“你在和谁说话?”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陆洵缓缓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地走到许檐身边,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语气有些不紧不慢,但望向前面的异兽的眼神中的不屑与蔑视却让人不寒而栗。
陆洵五官的线条本就偏硬朗,再加上千万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气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相当有压迫感。
岩猊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见有陌生人走来只当是寻常寄居灵兽,丝毫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满脸不屑地嗤笑:“怎么?不过是个来寄居的闲人,也敢来多管我的事?”
陆洵先是微微低头,目光轻轻扫过碎裂的瓷碗、满地的药汁,目光很淡却沉得吓人。
随后他抬眼看向岩猊,字字冰冷:“你知不知道他是在帮你,不求你感恩戴德,但你反过来欺负他,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是什么东西,跟他一起来教训我?”岩猊勃然大怒,周身的暴戾灵力瞬间怒涨,猝不及防地催动一身凶力,满是杀意地朝着陆洵扑过来。
然而下一秒,仿佛能镇压天地般的水土本源铺天盖地地罩住他。
岩猊浑身奔腾的凶煞灵力瞬间被死死锁住,一身暴戾蛮力全部被封藏,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冲撞,身体却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
极致的恐惧瞬间爬满他的全身,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异兽,是他穷尽毕生也无法仰望的存在。
陆洵指尖轻轻抬起,一缕灵力精准刺入他盘踞凶性的经脉深处,不伤性命,只是暂时锁住他的凶性,镇压躁动的戾气。
陆洵淡淡开口:“闭门思过三天,好好想清楚,谁给你的安稳日子。”
话音落下,陆洵周身所有冷冽瞬间尽数敛尽,他没有再看岩猊一眼,第一时间转头望向许檐,视线穿过满院的阳光,稳稳落回那人身上。
陆洵抬步径直走向许檐,他在许檐身侧半步的地方停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对方,声音压得很低:“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允许就出手了,没吓到你吧?”
许檐静静抬头望他。
他刚刚亲眼看完陆洵冷压凶兽的全过程,没有暴戾宣泄,恃强凌弱,只是默默地替他出头解围。
许檐指尖微微蜷了蜷,收掉刚才被顶撞的一丝无奈,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轻轻摇头:“没有吓到,是他的错,你帮我收拾局面我谢谢你还来不及。”
说着他便很自然地弯腰,准备收拾地上的碎瓷。
陆洵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轻声拦他:“我来吧,碎片锋利小心划到手。”
不等许檐回应,他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清水灵力,满地碎瓷自动聚拢,药渍被彻底清理干净,地面瞬间恢复整洁。
许檐看着这一幕,开口打趣:“有你这个万能租客,我这民宿老板都快失业了。”
就在院内风波彻底平息之时,院门外两道熟悉的气息从院门外落了进来。
一身红衣的男子率先踏入院门,身姿桀骜,眉眼矜贵,落地瞬间便敏锐扫过全院,察觉到院内残留的一丝极淡、干净利落的水土镇力。
他眉峰微挑,抱臂立在一旁没说话眼底却瞬间了然,刚才院内有人闹事。
紧随其后的男子一袭素衣踏门而入,开启喋喋不休模式:“可算回来了!外头山海琐事一堆,小辈天天打架闹事,折腾得人身心俱疲,真是哪都不如归檐舒服!”
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陆洵和许檐,瞬间就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语速飞快:“我就说院里气场怎么这么规整!原来是夫诸出手镇场了!肯定是哪个小辈不知好歹,惹我们许檐心软吃亏了对吧?”
红衣男子抱臂凉凉开口,语气傲娇护短:“自找的,明知这里是归檐还闹事,不懂规矩。”
另一位连连点头继续絮叨:“也就夫诸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欺负弱小,也不惯着作死的,换别人要么纵容到底,要么下手太重,还是你们俩搭档最舒服!”
许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无奈又好笑:“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回来就好别站着了,这里有刚泡的茶还有桂花糕,坐下歇会儿。”
白衣男子立刻乐呵呵凑过去:“还是咱们归檐最有人情味!在外头奔波累死!”
另一位没说话,自觉移步廊下落座。
院内瞬间重回热闹温柔,先前躲藏的小兽们纷纷探出身子,重新嬉闹打转。
陆洵的心思却还悬在偏院。
凭着水土本源的感知,哪怕隔着一堵院墙他依旧能够捕捉到岩猊的气息。表面上那只异兽的戾气已经被压制,可在神魂最深处,缠绕着一缕阴冷、浑浊的浊气。
那股气息阴毒晦涩,绝非岩倪本身所有。
许檐抬眸看向身侧静立的陆洵轻声笑道:“陆洵,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朝着廊下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红衣的那位是沈灼,也就是毕方,穿白衣服的是时诵,白泽,他们两个算是这里的老住户了。”
说完,又转向沈灼与时诵:“这位是陆洵。”
毕沈灼抬眸看向陆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多说话,只是略微地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了。
时诵眼中满是笑意,起身拱手语气熟稔:“久仰夫诸盛名,万古未见,没想到今日能在归檐相逢实属幸事,往后同住一院多多关照。”
陆洵微微颔首淡淡应声:“有幸相逢。”
夜幕沉沉地笼罩小院,院内异兽尽数安眠,四下一片静谧。
耳房灯火摇曳,陆洵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千万年刻下的紧绷早已深入骨血,就算身处如此安稳的小院,他依旧很难完全的放松下来。
心底空落落地仿佛缺了一角,可这种感觉又被某种陌生情绪填得满满当当,叫他辗转反侧。
陆洵理智地剖析过自己的状态,该是漂泊太久突然有一个地方能够安身立命,身心没能完全地适应。
许久,他起身推开耳房门走出去,微凉夜风裹挟着小院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才踏出两步视线便牢牢锁住庭院中央那道清瘦身影。
许檐正站在院中巡查运转的阵法。
温柔夜色铺满他肩头,素色衣摆被晚风轻轻拂动,整个人清浅得如同月色揉碎不染半点尘嚣。
见陆洵深夜出来,许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后轻声发问:“还没睡?”
陆洵静静凝望着对方,压下心中纷乱翻涌的万千心绪,嗓音带着几分干涩低沉:“睡不着。”
“那就过来坐一会儿。”
二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许檐侧过头看向陆洵,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怕自身的力量连累无辜生灵才四海漂泊,可陆洵,天道不公,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心怀悲悯本就该被山海温柔善待。”
陆洵怔怔看向眼前的人,一时失神。
数万年的光阴,世人听闻夫诸名号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告诉他,他本无罪,他值得被世间善待。
心底冰封万古的寒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