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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场受降仪 ...

  •   第一章拔卫
      公元前241年,秋。
      赵摎率秦军一路追击溃散的联军,抵达帝丘城下时,这里还是卫都。
      虽是卫国,但早就沦为魏国附庸,连国君都是魏人的女婿。而所有人都清楚,这里很快将成为秦国的一部分。
      赵摎体形健硕,面上没有表情,眉眼间全是凝稳。当年,他曾接连攻破韩、赵、魏数十县,斩杀、获俘十数万。灭“周”就是他的手笔。以他对三川郡和魏地的熟悉,先取朝歌,再拔卫都,切断三晋与齐楚联络,不过举手之劳。
      他在大军之前,突然勒马停下,抬头遥望不远的城头。
      城墙上,“卫”字赤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半开——想必城里的百姓已逃了大半,剩下的,无非是些走不动的老弱和舍不得弃家的妇孺。
      见秦军已近,有人开始解旗垂旄。
      一名亲卫策马近前:“将军稍等,待末将先去为将军开路。”
      赵摎没回答。
      他扬起马鞭,指向城门说:“献城是卫君最好的选择。”
      “卫国虽不堪一击,但……五国的残余,会不会……”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摎打断了。
      “卫君应该很快会出城纳降的。”他依旧望着那城楼,将马鞭放下。
      秦军的步阵此时也背对着夕阳缓缓接近了。
      不多时,城门缓缓被完全打开。随后,纳降的队伍真的出来了。
      祝史白衣白茅走在最前,卫元君素车白马,身上绑着麻绳,嘴里含着玉,披发跣足,身后臣子捧着牌位、图籍、官印。一口白木棺材跟在后面,八人抬着,棺上放着一个方盒,盛着一把故土。
      赵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无一丝怜悯。
      卫元君跪在地上往前挪,额头触地,举起玉璧。臣子依次上前,放牌位、图册、印玺。
      赵摎在马上摆手示意,亲卫小校前去收了东西,再解开卫元君身上的绳子。卫元君退到臣子位置,带着所有人再拜。七十余名大夫,三百多名士,没一个人说话。
      “恭迎上国将军,臣元率卫国宗族臣民,奉社稷、宗庙、图籍,以归命于将军。请将军宽宏,存卫之宗庙,宥卫其民——”
      卫元君的身子和说话声响,全都颤如筛糠。
      赵摎昂着头,根本没低眼看他,仿佛在听风。
      忽然,秦军背后又马蹄声疾至。
      一人翻身下马,裹着一股灰尘在夕阳里翻滚。
      那斥候跪在赵摎马前,喘着粗气呈上一道密令。
      赵摎展开竹简。亲卫樊於期忙背过身,替他挡住西斜的日光。
      竹简上只有几行字。赵摎看罢,竟沉默了片刻。
      樊於期不解,近前低声询问:“将军,相邦怎么说?”
      赵摎没接话,直接把竹简递给他。
      樊於期抬头接过去,看了。
      眉头一跳:“不灭族……不绝社稷?”
      急忙又探过头,压低声音,“这定是卫人的主意。”
      赵摎垂目看他,道:“於期,你话多了。”
      樊於期立刻缩头闭嘴,双手奉还竹简。
      赵摎翻身下了马,将竹简捏在手中,左右踱步。
      依秦法,灭国则行郡县,从未有灭其国而存其社稷的先例。
      吕不韦此举,不合秦律。
      但是……
      他抬眼。跪在地上的卫元君等人,一副大祸临头的恐惧模样,风把这些人的衣角吹得像风中欲坠的秋叶。
      赵摎不再徘徊。回身上马,平静地道:“奉相邦之命,卫君迁野王,保社稷。宗亲随行,庶民各安其业;不得再置兵器、车驾、甲士。其余一律缴归秦。”
      众人愣住。
      卫元君忙伏地,连连叩首,涕泪横流。身后宗亲跟着叩谢,哭泣如潮——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赵摎命樊於期监办其余事宜,正准备回营休息。
      他话音刚落,纳降人群后面,一个少年站了起来。
      约莫十八九岁,素袍,跣足,散发。
      他没跪谢,没有哭,没有随众人一同叩拜。
      他只是站起来,转身,往帝丘城走。
      樊於期见状,几步赶过去,一脚踹在那少年的膝弯。
      少年应声倒地,溅起尘土。
      他撑手起身,转头,抬眼。直盯着樊於期。
      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惧。
      像在看一面墙,或者一棵树——某种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害怕的东西。
      樊於期被看得心头火起,手按剑柄,“噌”的一声拔剑出鞘……
      “住手!”赵摎喝道。
      剑悬在半空,樊於期闻言,赶忙收剑,退后半步。
      赵摎策马近前。他本要抬手示意樊於期退下,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本来要问“你叫什么?”话刚到嘴边,他似乎看清了那张脸。
      只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然紧了一下,另一只手上的马鞭差点脱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勒住了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
      这张脸……怎么有些熟悉?
      不是“像”,而……就是!
      赵摎这辈子见过的脸,没有一张能让他手脚发凉。
      他见过白起,见过范雎,见过昭襄王……
      见过的人命堆起来比芷阳的坟头还高。
      没一张脸让他觉得,自己不该看见。
      可现在他觉得了。
      他的双手,都有些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
      那张脸还在。
      他想起在雍城,那张脸,眼睛也是这么看人的。
      那不是在看你,是在穿过你。
      赵摎闭上眼。再睁开。
      少年还在那儿,脊背笔直,如一柄未开锋刃的剑。
      他没说话,他不敢说话。
      怕一开口,声音会抖,而在这个地方,任何颤抖都会被听见。
      赵摎下意识侧了侧身,翻身下马。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打弯。
      樊於期过来扶他,他才没有倒。
      “你叫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清淡地像在问今天的风向。
      少年抬头,看见赵摎脸上那一瞬间的煞白。
      他不清楚这个将军看见了什么,但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再抬头时,眉头有些皱,不是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警觉。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行礼——标准的周礼。
      “姬姓,子南氏,名角。”
      子南角说完,重新低下头,声音不高,字句却分外清晰。
      “姬姓?子南氏?名角?”
      赵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他要睡不着了。
      樊於期扶着他,一脸惊愕——他不知道将军这是怎么了,只知道那少年踹不得、杀不得、问不得。
      赵摎忽然回过神。上马,没交代半句,独自回营。
      卫元君闻声回过头去,脸色煞白。一众宗亲见状,便马上有人前来将子南角拖走。
      樊於期愣在原地。
      瞪大了眼,望着子南角被拖走的背影,低声喃喃:“莫不是见了鬼?”
      没人回答他。
      赵摎回到帐中,让侍卫都退下。
      他想倒一碗水,却溅了满案,端碗时又差点脱手。
      他将半碗水递到嘴边,嘴也似不听使唤。
      想一口气喝完,没成想,被水呛得连咳数声。
      他慌忙丢下碗,双手用力撑着案几。
      他发觉,自己居然在抖。
      他知道,樊於期也看见了那个少年,那张脸。只是樊於期自己还一无所知。
      他一想到这就心悸。
      这个事情处理不妥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他思索片刻,急忙取过一张素帛,展开在书案上。
      研墨。
      大帐外有喧哗声,是樊於期回来了。
      赵摎停下手,深吸口气,等着。
      樊於期一进帐就抱怨:“将军,今天这是……先是相邦之命,再是……”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哎,说了让他们流徙,又没说不能杀有反意的竖子,你该让我剁了那小子!”
      赵摎没回答,只假装镇定,摇了摇头。
      “看来那个子南角,是被你记住了?”
      樊於期拿起案上的水瓮,喝了一大口。
      边抹嘴边愤愤地说:“下次再见到,我定一剑剁了他!”
      赵摎没理他,不知在想什么。
      “你去挑个机敏可靠的来,今夜我要往宗正府加急报送一份密函。”
      “是。宗正府?”樊於期疑惑。
      “今天的事,你最好一人知晓便了,莫要声张。”
      “末将谨记。”樊於期忙放下水瓮,低头施礼。
      “退下吧。”赵摎顿了一下。
      “对了,卫人流徙的宗亲及随行人等,都要仔细造册。数量、性别、容貌、来历,一应俱全。那个叫子南角的……”
      他谨慎地望了望帐门口。
      “你立刻找一处僻静,把他单独囚了。不许任何人察觉,也不准任何人看到。别问为什么……切记!”
      樊於期领命,去了。
      赵摎提笔在展开的素帛上写下四个小字。
      然后,他将最后一个字,用笔匀了一下,再写。
      写完,自己端详了片刻。
      又拿笔涂了,让那字看起来有些模糊,但一眼就能猜出是什么字,而看到字的人,还是得有些不能确定。
      然后,赵摎似乎才满意了。上了私印,仔细卷好,装在竹筒里漆封好。
      深夜,帐外风声猎猎。赵摎在帐中仍坐卧不安。
      他反复思量,忽就想起宗正的一句话:“将军多年未出芷阳,此番东出,莫要只顾看眼前的路。”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了,想得后背发凉。
      咸阳宫,偏殿。
      烛火将赵姬的脸映得发红。她俯在榻边,看着襁褓中的新生的婴儿,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孩子正安然入睡。
      嬴政就站在一旁,目光柔和。
      赵姬忽然直起身,抬眼看卧榻上疲惫不堪的姜惠。
      正待开口安慰,目光落在姜惠发髻上簪着的玉簪——簪头刻着玄鸟,鸟喙衔珠,纹路细密。
      她张了张嘴,没开口。
      姜惠察觉不对,急忙直起身,上下打量自己,寻思是有什么不合礼仪?冒犯了太后?
      赵姬微笑着摆摆手,指了指那簪子:“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我怎么之前未曾看到?”
      姜惠先是一惊,立刻低头行礼:“回太后,是臣妾入宫时,家中所赠,平日里未曾佩戴。”
      赵姬的手有些抖。
      那簪子的形制,她认得,是赵地旧物。在邯郸时,她也有一支。
      “哦。”她应一声。
      “太后恕罪,可有什么不妥?”姜惠慌忙施礼,偷偷抬眼望她的脸。
      “没有。就是觉得眼熟,和我早年遗失的一支有些相像。”赵姬愣愣地放下手,眼却挪不动。
      姜惠见状,就伸手摸那簪子,准备取下来呈给她看,手也微微发颤。
      赵姬回神,挥挥袖子:“不必,想必是眼花看错了,这世间相似之物甚多。”
      嬴政觉得蹊跷,赶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这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道理。母后若喜欢,寡人命匠人多做几支,改日让惠给母后送去便是。”
      他边说边好奇地探头望向那簪。姜惠见说,取下簪子,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那簪,手触到姜惠手指,觉得有些冰凉黏腻。
      心下只一息犹疑,但还是被好奇心掩过,没往心里去。
      眼睛好奇地盯着玉簪,瞧了瞧,转头递向母亲。
      赵姬想伸手,但只略抬一下,便又收回。
      “晚了,别弄醒了孩儿,下次再看吧,我该回宫了。”
      说罢,没丝毫迟疑,转身就走。宦侍们,忙开道随行。
      临到殿门口,她又转头看了眼嬴政手上的簪及襁褓婴儿的方向。
      嬴政一脸茫然,拿着发簪的手,在灯影里定住。
      函谷关,中军大帐。
      吕不韦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半卷地图,一手按在野王的位置,一手捻着下颌长须。
      他缓缓来回踱步,抬头又低头——“赵摎果然了得。但,不一定就正好遇到……如果……就那么巧呢?万一呢……”
      想到这里,他跪坐到案前,提起笔,墨汁在毫尖凝聚,迟迟未落。
      心头那点隐忧,似乎要被这下笔的字,强行压下去。
      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自言自语:“知道了也好。迟早都是要知道的。”
      蜀地。
      城外三里,荒地,野草丛生。
      竹林深处有座茅屋,地上的土还是新的。
      屋内一个妇人,在一堆竹简里摸索,翻来覆去。
      从她紧锁的眉宇,就能看出她在竹简的字里行间,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不知是字句,还是别的什么。
      屋外,一大片惠兰,正散出淡淡的花香。
      茅屋不远的阴影里,站着个人——粗麻衣,身形瘦削。
      他像鬼魅一样,袖中半卷竹简被月光照到,亮了一瞬,随即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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