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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别惹怨夫 ...

  •   四月的上海滩隐没在黄浦江上灰蒙蒙的雾海里,又是个阴沉沉的傍晚,空气里混杂着黄浦江上轮船的潮气和血腥。纵然杨戬不喜欢阴天也被迫习惯了,他的四川老家也总是这样云山雾罩的,叫人看了心里就不痛快。
      “军统最近花边事情多着呢,”副官哮天看出了长官心里不悦,有心打趣两句,“戴老板那个亲信沈叔逸,说是找了个思想□□的女学生当老婆……”
      “一群阴沟里见不得人的东西,除了搞点绑架暗杀的勾当,还能干什么正经的?他个没读过几年书的流氓混子,能找女学生是他高攀人家。”杨戬素来不喜欢军统和中统的做派,冷笑道,“之前那个中统闹的笑话还不够大吗,徐恩曾身边的秘书竟然就是共产党,不知道多少机密都漏成了筛子。那帮子废物,一天天的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还有什么脸面跟我们谈机密!”
      哮天知道长官的怨气不止于此。最近又有新规定,军官至少得是上校及以上军衔才能申请结婚,长官与他的太太是少年相识私定终身,现在太太孩子都快生了,但结婚报告打上去就一直没批。
      这段时间,杨戬不仅老要押送犯人去龙华,中统那群人还总有人爱给他上眼药。自打南昌发生暴动起义之后,国民党内部对军队的猜忌与审查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中统特务频繁出入各军营盘查问话,弄得人心惶惶,军中甚至流传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中统找谈话”的顺口溜。杨戬因为拒绝接受镇压□□的任务,自然沦为这群瘟神的重点关注对象,连日以来的盘问让他不胜其烦。他妻子快要生孩子了,他居然因为这些破事儿都不能赶到医院去时时刻刻陪着,想想他心里就觉得愧疚。
      可反过来一想,杨戬又觉得这何尝不是个转机。大半年前他们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哮天的耳根子就没清净过,连老太太和小姐都拿他俩没辙。有次哮天去给长官送文件,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劈出来:“你穿着这身皮就不要来见我!”
      “我瞎了眼当初看上你!你们姓杨的就是一丘之貉!”
      “杨戬,你的骨头被谁抽了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你舅舅有什么区别——好哇,你舅舅在四川打死逃荒要饭的,你现在又要去打死那些手无寸铁的工人!”
      站在楼梯口的哮天倒吸了一口冷气——谁不知道,长官最听不得人拿他跟那个所谓的舅舅杨伯坚比,果然这话一出长官的声音也压不住了:“你拿我跟他比?吕洞宾,你凭良心讲,我杨戬这些年做的哪一桩哪一件是为了当谁的走狗!就算我不去龙华,上面也会换别人去,我只不过是在服从命令,这是军人的天职——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懂不懂!”
      “你要我懂?懂什么?懂你杨戬有枪有兵,结果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拿枪都忘了!你现在见了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快认不出你了!”
      然后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哮天心里一咯噔,三两步冲上楼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却从里面猛地拉开了。杨戬抱着妻子冲出来,脸上赫然一个通红的巴掌印,额角还沁着冷汗:“快,去医院!”
      哮天哪还敢多问,连忙跑下楼去把车发动。那天杨戬把人裹在自己的军大衣里,吕洞宾脸色煞白,紧闭着眼不说话,一只手死死攥着杨戬的衣襟,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
      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吕洞宾是怀了孕,两个多月了。医生说太太气急攻心,胎气有些动,得静养。两个人从医院回来一路上都没说话,当晚后半夜,杨戬翻进寓所的后窗,煮了碗面条端到妻子的床头,吕洞宾别过脸去没看他,第二天早上他再去看,妻子到底把那碗面吸溜干净了。
      自打那天起,两个人之间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头终于有所缓和。杨戬心里清楚,妻子就是脾气烈,眼里揉不得沙子,气头上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信他才会跟他发火。现在肚子里有了孩子,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个要掉脑袋的危险事?当娘的总得为孩子多想想。最近他的学长戴衍功将军要回上海述职了,杨戬在军校时和这位学长交情就不错,如果能想办法调到学长麾下,就能摆脱这么个损阴德的苦差事,妻子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戴将军比他早四期毕业,为人正派,有血性。年初在长城阻击日军时就敢亲临火线指挥,身负重伤都不肯下阵地,硬是带着弟兄们顶住了日军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为此得了云麾勋章。保家卫国、上阵杀敌,才是一个军人该干的事!杨戬想到这里心口就热了起来,如果能跟着戴学长走,到那时,妻子总不会再跟他白眼相对,把他和杨伯坚那个老东西相提并论了。杨戬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烦闷便稍稍散了些。车窗外雾还是那样浓,街边的梧桐树隐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排沉默的鬼影子。
      他今早特意绕路,就是想着去广慈医院看看正在那里住院待产的妻子。上个月母亲陪着他去做产检,医生说胎位有些偏,要多走动走动,最好留院观察着,他知道妻子喜静,就特地把人安排在小阁楼的单独病房。离医院大概还有十分钟车程,他却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心已经飘到了妻子的病房里,想象着此时此刻妻子正被母亲妹妹搀扶着慢慢走动,或许偶尔还会跟她们念叨几句丈夫的近况。
      “长官,前面路口有检查。”哮天突然放慢了车速。
      杨戬掀了掀眼皮,果然看见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拦在路中,正挨个盘查过往车辆。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儿杨戬认得,是中统驻沪西的一个小头目,为人最是阴损,像条闻着腥味就扑上来的野狗。
      “晦气。”杨戬低低骂了一句,将车窗摇上去,“直接开过去。”
      “是。”
      车子在哨卡前被拦下,那姓吴的凑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朝里头张望:“杨长官,大晚上的,这不是从营房回贵府的路吧。”
      杨戬眼皮都没抬:“我太太要生孩子了,托你们的福,一直在医院里头住着。怎么,就许你们戴老板金屋藏娇,不准我看一眼自个儿老婆?”
      姓吴的还想说什么,哮天已经按了两下喇叭发动车子。那瘦子到底没胆子跟一个手里有枪的现役军官硬顶,车子重新启动,杨戬透过后视镜看见那人站在原地正掏出小本子记着什么。他冷哼一声,把视线移开了。
      雾,还是雾。
      这上海滩的四月天真叫人憋闷。杨戬想,等学长回来就好了,不仅能离开这满城的烂摊子,还能真刀真枪地跟日本人干,那才叫痛快。
      “怎么回事?”距离医院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了,哮天突然踩了一脚急刹。
      “路堵了,咱们暂时过不去。”
      杨戬坐在车里等了两分钟,前面喧嚷声越来越大,有人从医院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他推开车门下去,满街的人都在四散奔逃,黑压压的人头乱哄哄地攒动,像被搅翻了锅。
      “快跑!”
      “医院那边打起来了!有□□!”
      杨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逆着人流往前挤,没走几步,一个半大孩子跑得急了,脚下被路面的坑洼一绊直直摔在杨戬脚边。杨戬眼疾手快将人扶起来,那孩子不过十岁出头年纪,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衫,胳膊上还夹着一叠没散完的报纸,掌心蹭破了皮,往外渗血。
      “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谢谢……您。”孩子看一眼杨戬肩上的军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医院里要抓□□,那个人身上有手榴弹,刚刚交火的时候鱼死网破,好像是爆炸了……”他话音未落,身后又是一阵轰然的惊叫,浓烟从医院方向腾起来,像一条狰狞的恶蟒冲破了灰白的雾。
      ……什么?
      那他怀着身孕的妻子呢!
      他拔腿就往医院跑,哮天从后面追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长官,不能去!前面太危险!”
      “滚开!”杨戬眼睛都红了,一把甩开哮天的手。什么中统军统军纪处分他统统顾不得了,他只要他的妻子,还有妻子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拼了命地往前冲,越接近医院空气越灼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终于看到了广慈医院那扇熟悉的黑漆铁门,看到了那栋他曾在无数个清晨远远眺望过的小楼。
      可那栋楼已经被大火吞噬了。
      火舌从二楼的窗子里舔出来,浓烟翻涌,烧得半边天都透了亮。楼前乱成一团,警察的呼喝声与病人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滚沸的粥。杨戬什么也听不见,他盯着那扇被火封死的门,抬脚就要往里冲。
      “长官,不能进去!楼要塌了!”哮天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杨戬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杨戬挣扎着要起来,哮天就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长官!你冷静点!太太他——你现在冲进去也——”
      “你闭嘴!”他发了疯一样要往火里冲,眼前只剩下那片熊熊烈火,耳朵里全是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整个世界都在那场大火里崩塌了。
      “阿戬!”
      就在他快挣开哮天的钳制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母亲云华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她怀里抱着个小襁褓,脸上满是灰烬和眼泪,头发也散了几绺下来,再没了往日那副沉静安稳的模样。
      “阿戬!”云华把怀中的襁褓朝他递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儿个上午孩子已经生了,是个男孩子。医生说生的时候有些艰难,洞宾体质又特殊,要在医院再观察一会儿……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襁褓里小小的生命正微微地动着,他像是被外头的喧嚷惊着了,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啼哭。
      杨戬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儿子很小,脸还是皱巴巴红通通的一团,可那双眼睛——他看得分明,那就是他和吕洞宾的孩子,一股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顿时从胸口直冲上来。
      他做父亲了。这是妻子留给他的孩子。
      他不能贸然冲进去死在这里。他还有孩子,正等着父亲去保护,去照顾,去抚养他长大。
      孩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着,杨戬低下头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替孩子挡住从医院方向吹来的热风和灰烬,他笨拙地轻轻晃了晃手臂,像所有初为人父的男人一样,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如果妻子在就好了,他向来喜欢孩子,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或许还会嘲笑他两句。

      大概是因为牵涉到了少校军官的准太太,军统难得效率高了一次,第二天下午就有两个穿灰呢中山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毕恭毕敬地站在杨家寓所的客厅里。
      “杨少校,鄙人是军统上海站行动处的科长。”开口的这个梳着油亮的背头,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递过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近段时间逮住了一条中共叛变的大鱼,叫梁冀。为了保密,我们把他安排进了广慈医院的小楼里住着,那栋楼平时只有尊夫人,考虑着这样最不引人注意,所以……”
      杨戬没接文件,他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那科长被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结果当天共产党锄奸队的人来了。梁冀逃跑时扔了身上的手榴弹,才会……才会出这样的事。现场只找到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经初步辨认,可能就是……”
      “滚。”
      “杨长官,我们此来也是代表局里向您说明情况,另外有一笔抚恤金……”
      “都是你们这群废物!”杨戬暴喝一声,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跟着震了震,劈手把文件朝对方脸上摔去,“一天天的对付自己人有一套,结果连个病人都看不住,还连累我的妻子!现在拿这点钱来打发我?你们他妈的当老子是什么!”
      他三两下把支票撕得粉碎,碎片扬了那科长一脸。两人被骇得连连往后退,忙说“杨长官息怒”,杨戬哪里还听得进去,一手一个拽住两人的后领,连推带搡地把他们轰出了大门。
      站在书房门前的云华没有阻拦儿子。她是知道阿戬和洞宾的感情的,两人一路走来多不容易,从四川到广州,再到上海,从杨家那个吃人的地方到现在这个尚且安稳的寓所,哪一步不是拿命去挣的?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
      现在洞宾没了,就剩这么个奶娃娃。云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小东西吃饱了,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偶尔往她胸前蹭。
      如果她当时把洞宾带出来就好了。那天上午,云华去医院看刚生产完的吕洞宾,人还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说话时气息都断断续续的,可一看见云华,眼睛就亮起来。
      “妈。”
      云华坐在床边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又替他拢了拢被角。吕洞宾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小襁褓,足足有一刻钟才开口:“给孩子取名叫阿逍吧,乐天逍遥。别像他爹似的……”
      “孩子,快别说话了,好好养着。”云华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等出了院,妈带你回家去。”
      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儿,小逍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鼻子小眼皱成一团。孩子的眼睛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云华记得他母亲吕洞宾也是这样水汪汪的一双凤眼,当年四川杨宅后院的柴房里,少年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早早就脱离了稚气,充满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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