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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烧时喊的名字 铁不铁的, ...

  •   风寄简病倒,是在周五的晚上。
      这场病来得并不冤枉。周三降温,他为了赶厨艺社比赛的菜品,在厨艺教室泡到九点半,出门才发现下了冷雨,没带伞。
      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三十秒,看了一眼雨幕,把书包往头顶一举,冲了出去。
      冷雨砸在身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从学校到家,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他跑了十二分钟,跑进楼道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往下滴水,球鞋一踩一汪。他在家门口跺脚甩水,甩得声控灯亮了三层,进门还嘴硬,跟苏晚晴说这叫“免费洗了个澡”。
      周四就开始打喷嚏,他不当回事,灌了两杯热水,继续泡厨艺教室。周五早上,嗓子哑了,他还嘴硬,说这叫“烟熏嗓,性感”。
      周五晚上,报应来了。
      晚饭的时候,苏晚晴就看出他不对劲:脸红得不正常,眼睛发直,最爱的糖醋排骨只吃了两口。
      “小简,你发烧了。”
      “没有,”风寄简说,“就是有点热。”
      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六。
      苏晚晴当机立断:物理降温,吃退烧药,明早不退就上医院。她把儿子按进被窝,里三层外三层地捂好,端水递药,忙到九点半,刚消停下来,电话响了。
      是风寄简的姥姥。
      老人家晚上起夜,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邻居听见动静送进了医院,初步检查,股骨颈骨折。苏晚晴的妹妹在医院守着,电话里带着哭腔:姐,你快来吧,妈一直喊你。
      苏晚晴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三秒钟。
      一边是发着烧的儿子,一边是摔骨折的妈。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雷厉风行的,杀伐果断的,可那三秒钟里,她只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卧室那张床上,一半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医院里。
      她当机立断,先去敲了对门。
      开门的是贺槿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苏晚晴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小简发烧,三十八度六,刚吃了退烧药,她得连夜赶去邻市的医院,风远航集训回不来,孩子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
      “槿茂,”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阿姨厚着脸皮求你……”
      “阿姨,”贺槿茂打断她,“您把钥匙给我,收拾东西去吧。”
      苏晚晴看着他,眼眶一热。
      “姥姥那边,替我问好。”贺槿茂说,“这里有我。”
      十分钟后,苏晚晴拖着行李箱冲下楼,打车直奔火车站。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灯亮着,贺槿茂已经进了她家的门,肩上还搭着他自己带过来的换洗衣服。
      她忽然就不那么慌了。
      贺槿茂进风家门的时候,风寄简正烧得迷迷糊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风寄简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烫。贺槿茂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手心贴上去,烫得他心一沉。
      比傍晚更烫了。
      他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夹到风寄简腋下。五分钟后抽出来:三十九度二。
      退烧药是八点吃的,按说明书,间隔要六个小时,现在不到十一点,不能再吃。贺槿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做了决定:物理降温,盯着,一旦超过三十九度五,直接送医院。
      他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回来敷在风寄简额头上。
      毛巾刚放上去,风寄简就哼唧了一声,往被子里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风寄简,”贺槿茂俯下身,“听得到我说话吗?”
      “……吵死了。”风寄简眼睛都没睁,眉头皱着,“别吵我睡觉。”
      “行,你睡。”贺槿茂替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定了闹钟: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换一次毛巾。
      第一个半小时,体温三十八度九。降了一点。
      第二个半小时,三十八度七。毛巾换到第三条,水盆里的水换了两回。
      风寄简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踢被子,一会儿往床头缩,嘴里时不时地嘟囔,听不清内容。贺槿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台灯调到了最暗,膝盖上摊着一本题册,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落到床上那个人身上,量体温,换毛巾,掖被角,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
      凌晨一点,第四条毛巾。
      凌晨两点,体温又升回了三十九度。
      贺槿茂放下题册,凑近了看。风寄简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拧着,睡得很痛苦的样子。贺槿茂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润得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润到一半,风寄简忽然开口了。
      声音又哑又含糊,是烧糊涂的那种胡话:“……别走。”
      贺槿茂的手停住了。
      “别走……”风寄简又说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胡乱地抓,“贺槿茂……别走……”
      台灯的光晕里,贺槿茂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在这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不走。”
      风寄简还在抓,抓不到东西,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别跟她好……贺槿茂……你别跟她好……”
      轰的一声,贺槿茂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知道风寄简说的是什么。粉色信封,烫银樱花,天台上飞走的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那个人。原来不只是他看出来了,原来难受的人,真的难受。
      难受成这样了,白天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还要起哄,还要说“恭喜你啊”。
      贺槿茂伸出手,把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握住了。
      “不跟她好。”他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说一个誓言,“我谁都不跟。风寄简,你听着,我谁都不跟。”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风寄简抓到了他的手,立刻攥紧了,攥得死死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次声音太小,贺槿茂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我的……”烧糊涂的人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我的……”
      然后,呼吸绵长起来,又睡沉了。
      贺槿茂保持着那个姿势,俯着身,手被他攥着,耳朵贴在他枕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晕小小的,拢着这一方床头。窗外,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亮得安安静静。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贺槿茂没有再坐回椅子。
      他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床沿,一只手被风寄简攥着,另一只手拿着体温计和毛巾,隔半小时测一次,换一次。毛巾换了七条,水盆换了四次。三点半,体温计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十九度五。
      贺槿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没有再犹豫。他翻出风寄简的医保卡和厚外套,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裹严实,蹲到床边:“上来,去医院。”
      “不去……”风寄简烧得迷迷糊糊,往被子里缩,“睡觉……”
      “上来。”
      和初三那年一模一样的语气,不容拒绝。风寄简软趴趴地伏上他的背,贺槿茂背着他下楼,打车,直奔社区医院的急诊。
      凌晨的急诊输液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输液瓶,在惨白的灯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风寄简歪在椅子上挂着水,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渴,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哼歌,哼的是跑调的《两只老虎》。护士来换药,忍不住笑:“这小朋友,烧成这样还哼歌。”
      “他不是小朋友。”贺槿茂说,“他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朋友。”护士看了看他,“你是他哥哥?”
      贺槿茂顿了顿:“同桌。”
      “同桌守一夜,”护士换完药,推着车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难得。”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风寄简的手扎着针,凉得吓人,贺槿茂就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拢着,焐着,一动不动。风寄简在睡梦里觉得暖,往他那边歪,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他肩膀上。
      贺槿茂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放松了。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个烧得滚烫的脑袋靠着,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从凌晨四点,坐到窗外泛白。
      护士站的小姑娘后来跟同事八卦:凌晨有个大高个,陪他同桌挂水,一宿没合眼,那同桌靠在他肩膀上,他就跟个雕塑似的,动都不敢动,生怕把人弄醒了。
      “现在的同学情,”小姑娘感叹,“真铁啊。”
      铁不铁的,贺槿茂不知道。他只知道,肩膀上那个重量,烫得他心口发慌,又稳得他什么都不想动。
      六点半,水挂完了,烧退到了三十八度。贺槿茂背着昏昏沉沉的风寄简回家,把他塞回被窝,自己又测了一次体温,才在床边坐下来。
      他给苏晚晴发了消息报平安,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几秒,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贺槿茂合了一小会儿眼。梦里全是零碎的画面:幼儿园里哭着的风寄简,食堂里挑香菜的风寄简,花坛里笑得直不起腰的风寄简,天台上那张飞走的卷子——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同一句话上,烧得含糊,却字字清楚:
      你是我的。
      贺槿茂在梦里想:是。
      是你的。一直都是。
      风寄简是上午十点醒的。
      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人还有点飘,但神志清楚了。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看见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体温计,退烧药,半盆水,搭在盆沿的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桶。
      最后,他看见的是床边的地板上,坐着的那个人。
      贺槿茂靠着床沿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校服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风寄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那只手。
      攥得死紧。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贺槿茂被惊醒了,猛地坐直,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他的额头,探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了。”
      “你……”风寄简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你怎么在这儿?”
      “阿姨去邻市了,姥姥摔了,骨折。”贺槿茂言简意赅,把保温桶打开,“她让我看着你。粥,刘阿姨一早熬的,你妈走之前给你老师请了假。”
      风寄简捧着粥,脑子还是懵的。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些事:昨天发烧,他妈要出门,然后呢?然后……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信,有钢琴声,好像还有谁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猛地抬头,看贺槿茂。
      贺槿茂正在给他倒水,眼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我昨天,”风寄简的声音发紧,“没说胡话吧?”
      贺槿茂倒水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了。”
      风寄简的心凉了半截:“说什么了?”
      “说,”贺槿茂把水杯递过来,面不改色,“别吵你睡觉。”
      “……就这?”
      “就这。”贺槿茂顿了顿,“还说我丑。”
      “我说你丑?!”
      “嗯,烧糊涂了,审美也糊涂了。”贺槿茂把粥勺塞到他手里,“喝粥。”
      风寄简半信半疑地喝粥,喝了两口,又问:“真没别的了?”
      “真没了。”
      贺槿茂回答得太快,太稳,风寄简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收拾着凉毛巾,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别走。别跟她好。你是我的。
      三句话,他记住了,记一辈子。但他不打算告诉风寄简,至少现在不。那是烧糊涂的人交出来的真心,不是能当面点破的东西。他要等风寄简清醒的时候,亲口跟他说,清醒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说。
      在那之前,这三句话,他替他收着。
      喝完粥,风寄简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披着衣服蹭出去,看见贺槿茂正踮着脚,把他家吊柜里的锅一个个拿下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
      “你干嘛呢?”
      贺槿茂回头,面不改色:“熟悉地形。”
      “熟悉什么地形,这是我家。”
      “阿姨说了,她可能还要在邻市待一天,让我照看着点。”贺槿茂把最后一口锅放回去,“我研究一下你家厨房,明天给你做病号饭。”
      风寄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一米九二的大个子站在他家的小厨房里,认认真真研究调料架的样子,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吸了吸鼻子,把这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换上平时的语气:“行啊贺大厨,我等着。不过先说好,病号饭要是难吃,我可是要投诉的。”
      “随便投诉。”贺槿茂把苏晚晴的碎花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比了比,系在身上,短得滑稽。“投诉也没人受理。”
      风寄简看着他系着碎花围裙的样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贺槿茂立刻放下围裙,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他喝完,眉头拧着:“回床上躺着去。”
      “哦。”
      风寄简乖乖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里,那个大个子重新系上碎花围裙,笨拙地研究冰箱上贴的菜谱便签,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一道世界难题。
      风寄简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每天都有人这样给你做饭、逼你喝水、管你吃没吃药,那生病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不对。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有人”。
      是贺槿茂。
      只有贺槿茂。
      周六的病号饭,贺槿茂是早上六点起来做的。
      他照着冰箱上苏晚晴贴的便签做:白粥,烂糊面,蒸蛋羹。便签上写着“病号吃,少油少盐,蛋羹水蛋一比一点五,盖保鲜膜扎眼”。他一项一项照做,称水的刻度称了三遍。
      第一锅蛋羹还是失败了,保鲜膜扎的孔不够,蒸出来全是蜂窝。他盯着那碗蜂窝蛋看了一会儿,倒掉,重来。第二碗,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烂糊面下到锅里,他忽然卡住了。面要煮到多烂才算“病号标准”?便签上没写。他想了想,夹起一根尝了尝,又煮了两分钟,再尝,煮到那面条一抿就化的程度,才捞出来。
      粥盛出来,面盛出来,蛋羹点上两滴香油。他端着托盘进卧室的时候,风寄简刚醒,迷迷糊糊地闻见香味,睁开眼:“……你做的?”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风寄简撑着坐起来,看着托盘上那三样东西,忽然笑了,“贺槿茂,你也会做饭啊。”
      “现学的。”贺槿茂把小桌板支在床上,“尝尝。”
      风寄简舀了一勺蛋羹。蛋羹蒸得嫩,进嘴就化,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他又吃了一口面,面煮得烂烂的,卧着剁得极细的菜末。
      “怎么样?”贺槿茂问。
      风寄简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两口,吃得挺快。
      “怎么样?”贺槿茂又问了一遍。
      “还行吧。”风寄简嘴硬,“比我的手艺,差了那么一点点。”
      “嗯。”贺槿茂也不拆穿他,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风寄简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抬头:“你吃了吗?”
      “回去吃。”
      “回去吃什么?你爸妈不是都不在?”风寄简把碗往他那边一推,“喏,分你一半。”
      “你病号,你吃。”
      “病号说的你也不听了?”风寄简瞪他,“坐下,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两个人就分着那一碗面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蛋羹一人一半,风寄简把自己那半里最大的一块舀给了贺槿茂,贺槿茂没说什么,把那块蛋羹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卧室,暖洋洋的。风寄简靠在床头,看着贺槿茂收拾碗筷,忽然说:“贺槿茂。”
      “嗯?”
      “等我好了,”风寄简说,“给你做顿好的。想吃什么随便点,满汉全席都行。”
      贺槿茂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想了想。
      “都行。”他说,“你做的都行。”
      周六剩下的时间,贺槿茂又守了一整天。
      烧是退了,人还虚着,风寄简本着“病号最大”的原则,把指挥棒挥得虎虎生风: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橘子,橘子要剥成没有白络的那种,一会儿又要听他新想出来的菜谱。贺槿茂一概照办,剥橘子剥得极其耐心,白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
      风寄简窝在被子里,看着那个人坐在床边剥橘子的侧脸,忽然说:“哎,贺槿茂。”
      “嗯。”
      “我以后要是老了,瘫了,你是不是也这么伺候我?”
      贺槿茂剥橘子的手没停:“嗯。”
      “嗯什么嗯,”风寄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你就不问问我伺候不伺候你?”
      “不问。”贺槿茂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你伺候好你自己,别总生病,就是伺候我了。”
      风寄简嚼着橘子,半天没说话。
      橘子很甜,甜里带着一点酸。他忽然觉得,生这场病也挺好的。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妈能削他。
      周六晚上,苏晚晴从医院打来电话,跟风寄简说了姥姥的情况,又问贺槿茂。风寄简把电话递过去,贺槿茂接过,就说了三句话:“阿姨,退烧了。”“吃了两顿,胃口好。”“您放心。”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槿茂,阿姨什么都不说了。”
      “阿姨,”贺槿茂看了看床上竖着耳朵偷听的风寄简,压低声音,“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
      苏晚晴挂了电话,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姥姥在病房里睡着,走廊的灯白晃晃的。她想起十七年前,楼道里,两个襁褓里的婴儿你看我我看你;想起这么多年的饭,两家换着吃;想起儿子烧糊涂了喊的那个名字——前天夜里她打电话回来,是贺槿茂接的,背景音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儿子在梦里喊的那声“别走”。
      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时候到了,孩子们自己会说的。她这个当妈的,要做的就是把家看好,把汤熬好,把那句“放心”准备好。
      周日下午,风寄简的精神彻底回来了,开始嫌躺着无聊,指挥贺槿茂把作业搬到他房间,两个人一个靠在床上补卷子,一个坐在书桌前写题。
      房间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风寄简写了一会儿,抬头活动脖子,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背影上。
      贺槿茂坐得笔直,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这个人守了他两天两夜,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写题,好像守夜、背人、熬粥、剥橘子,都只是顺手做的小事。
      风寄简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摸过素描本,把那个背影画了下来。
      画完,他才发现自己在画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贺槿茂在我家,第二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啪地合上本子。
      “写完了?”贺槿茂听见动静,回头。
      “没。”风寄简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重新抓起笔,“写你的题去。”
      苏晚晴是周日晚上赶回来的,姥姥的手术很顺利。
      她进门的时候,风寄简已经好利索了,正窝在沙发上指挥贺槿茂择菜。病号最大,这是他本周的口头禅。
      苏晚晴放下行李,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然后转身,郑重其事地,对着贺槿茂,鞠了一躬。
      “阿姨!”贺槿茂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芹菜扔了。
      “谢谢你,槿茂。”苏晚晴直起身,眼睛红着,“阿姨不在家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贺槿茂说。
      “怎么不辛苦,”苏晚晴看着他眼底的青影,又看看厨房。这两天她虽然不在家,但儿子每天跟她汇报,谁守着换毛巾,谁半夜背着人去医院,谁两天几乎没合眼——她全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槿茂,”她说,声音很轻,“阿姨把儿子交给你,放心。”
      贺槿茂愣住了。
      风寄简在沙发上听见了,一骨碌爬起来:“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把我交给他!”
      “交给他择菜啊,”苏晚晴面不改色,“你看他芹菜择得多好。”
      风寄简:“……”
      贺槿茂:“……”
      苏晚晴拎起行李进了卧室,留下客厅里两个人面面相觑。风寄简狐疑地看看他妈的房门,又看看贺槿茂:“我妈今天怪怪的。”
      “嗯。”贺槿茂低下头,继续择菜。
      芹菜的清香飘起来。他择得很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掐,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阿姨,他在心里说。
      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一辈子都记下了。
      周一返校,风寄简的“病”全班皆知,顺带地,贺槿茂“守了他两天”的事迹也全班皆知。
      也不知道是王烁的大嘴巴,还是什么别的渠道。反正周一早上,风寄简一进教室,就收获了一整班的注目礼。
      “风哥,”王烁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说茂哥为了你,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守了就守了,”风寄简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怎么,你病了没人守?”
      “我病了,”王烁捂着胸口,“只有我妈守着,守得我想再病三天。”
      林小满从旁边飘过,丢下一句:“你们俩,一个敢病,一个敢守,绝配。”
      “绝配”两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女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风寄简的耳朵腾地红了:“配什么配!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天经地义!”
      “哦——”女生们拖长了音,“天经地义——”
      风寄简把书包一摔,装作整理书本,不理她们了。耳朵尖却红得更厉害,红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烫。
      后排,贺槿茂放下书包,把一盒草莓味的酸奶搁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开始早读。
      酸奶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风寄简趁人不注意,抽出来看。便利贴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面,只有一行字,圆圆的钝钝的行楷:
      “病好了,就好。”
      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但风寄简认得这个字体,认得这种别扭的、把所有关心都压缩成五个字的说话方式。
      他把便利贴夹进语文书,跟那几张太阳、那碗面,放在一起。
      然后他扭过头,冲后排的人比了个口型:
      “谢啦。”
      贺槿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早读。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里,藏着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凌晨四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发烧时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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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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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