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河水 如今也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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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记忆太过跳脱，没过几天，谭清许就把什么橙子橘子抛之脑后。
恰逢一阵骤雨过后，于炎炎酷夏里堪称久逢甘霖，温度降下来。
微风清爽又柔和地拂过，天气实在太好。
在家里窝了好几天，谭清许感觉自己很有必要出去透透气了。
院里奶奶惬意地坐在摇椅上，吹着清凉的小风，摇摇晃晃:“去吧，中午早点回来吃饭啊。”
“哎——”谭清许朝后挥了挥手，边应边跑。
谭行健跟他爷爷赶集去了，谭清许找了一圈没找到朋友跟他玩，他有些无聊地揣着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去小卖铺买饮料。
土地被淋湿了，泥土顺着脚步的起落轻轻溅起，落到小腿上成为一个个小泥点子，他浑然不觉。
他抚了抚身上的鹅黄色的短袖，还印有一个大鸭梨，是妈妈去年夏天带他去县里商场买的，他很喜欢。
正乐呵着，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谭清许？”
谭清许一愣，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去。
一个单薄清瘦的男孩正在小卖部门前站着，正笑眼弯弯地看他。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哦，是谭橙子。
他眯起眼睛，决定先发制人道:“谭橙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咋不来找我玩？”
谭橙子瞪大眼睛，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谭清许第一句话会说这个，他顿了顿，认真地跟他解释:“我这几天在上学，我在上一年级，每天中午11点和下午4点回来。”
“你们放学这么晚啊？”谭清许有些震惊，随即有些得意道，“你不知道吧，我们育红班上午10点就放学嘞，下午也放的早，三点就放学。”
“嗯。”谭橙子朝他笑，他也上过村里的育红班，当然知道时间安排，只是笑着哄谭清许，“好羡慕你们。”
“哎呀没事，我请你喝饮料。”谭清许笑嘻嘻地拽着他的手往小卖部走，“我奶给的零花钱我攒了好久，够请你喝瓶饮料的。”
“不用，你自己留着，可以喝两次。”谭橙子站住脚，毫不犹豫地拒绝。
两人久久对望，谁都不肯松口。
谭清许有些着急，怎么劝都不听，使劲拉他也拉不动，他气性也上来了:“谭橙子，你要是不要我们就不是朋友！”
谭橙子微微蹙眉，脸上坚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他深深看了谭清许一眼，抿了抿唇，沉默着转头进了小卖铺的小门。
谭清许有些得意地叉腰，哼哼，小样，还治不了你。
他看着谭橙子沉默地站在货架旁，目光扫了一圈，慢吞吞地拿了瓶冰糖雪梨。
谭清许在他旁边跳了一下，有些惊喜：“你咋知道我也喜欢喝这个呀？我们真是有缘。”
看到谭橙子弯起眼睛朝他柔柔的笑，他也有些开心，像这还没开封的甜腻腻的饮料顺着喉咙流到心尖，直直甜得弯了眉头。
他从货架上也拿了一瓶，乐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堆硬币去结账。
“谢谢。”谭橙子在一旁杵着，微微垂着头，两手搅动着放在身前。
像被老师罚站的小朋友。
谭清许微微拧了拧眉。
二人走出小卖铺。
“谭橙子，你来买盐？”谭清许垂下头，从刚见到他就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一袋盐，现在终于想起来问一嘴。
“……对。”谭橙子正认真地看着黄色的饮料包装，闻言应了一声，抬起盐袋子给他看。
海盐。
谭清许瞥了眼他站着一动不动的木头样子，顺手拧开瓶盖，递给他。
“把你的给我，你喝这个。”他去谭橙子手里接过未开封的饮料，并把刚拧开的塞进他手里。
“……谢谢。”
谭橙子有些呆呆地捧着那瓶饮料，也不喝，就看着。
谭清许有些想笑，越看越像橙子啊……
“谭橙子，你奶奶很会取名字。”他突然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谭橙子有些惊愕地看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能这么跳脱。
他抿了抿唇，只朝他弯唇一哂。
两人许久没人说话，漫无目的地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底要去哪里谁也没问，谁也不清楚。
谭清许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忽然注意到腿上的泥点子，他拧眉:“谭橙子，你跟我去河边看看好不好？”
“好。”
两人穿过村庄，过了大堰，再走过一小段草地就是河。
通往河边的小路被雨淋过之后都是泥，踩上去又湿又滑。
谭清许走得艰难，鞋底黏着两个泥坨，越走越重，但还是拽着谭橙子，一步步向河边走。
两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吹着风小口喝着饮料。
天空碧蓝如洗，一片片云朵在空中挂着，身后带着雨水的小草迎风摆动，风是无状的河流，呼吸变得流动轻盈。
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水汽味，再加上下过雨后，土腥味被水汽托起来。
空气凉中带腥。
“谭橙子，你说大海是什么样子的？”谭清许眨巴着眼，远远地看着河对面的屋子。
“应该是蓝色的吧，很大，和天一样大。”谭橙子默了会儿，缓缓道。
谭清许想了想那个画面，说:“两个都是蓝色的，那还分得清吗？”
“可以的吧，天上有太阳。”谭橙子说。
“对，你说的对。”谭清许抬头，隐约能看到那抹刺眼的黄，他点点头，又问，“你说，是天大还是海大呢？”
既然二者都一望无边，无边无际，那么到底哪个更大呢？
谭橙子垂着头想了想，缓缓转过头来跟他对视，漆黑的瞳仁撞进他的眼里。
他摇摇头:“不知道。”
谭清许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棉花糖里，轻轻柔柔的风围绕着他，不晒又恰到好处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很满足。
于是他说:“今后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知道的，到时候我告诉你。”
谭橙子朝他笑:“好。”
二人甚至还拉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谭清许大声说，谭橙子坐在一旁，看着他轻轻笑。
喝完饮料，他跳下石头，走到河边去洗腿上的泥巴。
谭橙子在后面嘱咐:“别去水里面。”
“哎，放心——”正说着，突然脚底下滑腻腻的泥巴没踩住，像是踩到了鱼背上，身子直直向前栽去。
我去？！
谭清许简直要感叹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质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整自己，费尽心思阴自己一把，可他来不及，他说不出话了，河水已经争先恐后灌进了嘴。
水没过头顶，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太冷了，太凉了，凉得他一激灵，水进了鼻腔，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喉间因呛水被锁死，他想喊，却被死死堵住。
他手臂挥动着，身体向后仰，费劲地想浮上去，可身子重得很，慢慢就动不了了。
谭橙子好像在叫他，却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块厚布。
他在下落。
他眼神空洞，麻木地想。
他被养大自己的河水柔柔地包裹着，像出生前在妈妈腹中泡在羊水里。
他从这里来的，被这里养大的，如今也要在这里死去了吗？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他才活了5年啊……
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
慢慢地，撕心裂肺的痛逐渐消失，似乎有什么东西充当了麻醉剂注进血管，四肢变得舒展，身体变得轻盈，他也逐渐宁静轻松下来。
视野越来越窄，像在通过一个小孔看外面光亮的世界。
水面上的光晃啊晃，碎成一片一片，最后逐渐暗下去。
脑中记忆像水一样，迟钝地，缓慢地流淌，逐渐漫过意识。
“别送了，回去吧。”
爸爸坐在主驾驶握着方向盘，妈妈坐在副驾驶朝他们挥手，黑色的小车载着他们开走，慢慢成为一个小点，他和爷爷奶奶在大堰上杵着，目送着。
待彻底消失在路口，彻底看不见了，奶奶摸摸他的头，笑着夸:“咱家清许一点都不悖晦，可听话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要回家喝水去了。”
说着往家里跑，奶奶爷爷夸他的声音还远远的在后面，他一口气跑到里屋，憋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可以流下来，他皱着脸，小声呜咽着，埋在还有妈妈味道的衣服里，缓缓将泪擦干净。
这是童年很稀松平常的一次分离，再普通不过。
记忆飘啊飘，飘到他从炕上摔下来那次，摔折了胳膊，他哭得太惨，去医院上了石膏，不太严重，当日就回家了，他一睁眼，看到妈妈在身边坐着，眼神还带着淡淡的忧愁，正对他温柔地笑。
有妈妈陪着，胳膊好像也不痛了，他黏着妈妈，开心了一整天。
晚上，他闭上眼，平日里粘枕头就能着，这次却意外地没有，奶奶和妈妈在说话，很小声，可是他真真切切听到妈妈说:“趁他睡着我得走了，就请了一天假。”
他死死闭着眼，假装睡着，却忽然感觉到一根温热的手指附上他的脸，轻轻蹭了一下。
哦，原来是他不小心，流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河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