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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酸疼   沈知意 ...

  •   沈知意第二天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酸,从腰到背到大腿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了又拧。他翻个身的时候忍不住哼了一声,趴在枕头上龇牙咧嘴地缓了好几秒才撑着胳膊坐起来。昨晚洗澡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太对劲了,热水浇在肩膀上,水流顺着脊背淌下去的时候整条脊椎都在发酸,他以为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睡了一觉,更酸了。
      他坐在床沿上弯了弯腰,腰椎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肚子像灌了铅。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大概是昨天在工地上被太阳晒的。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手机在床头响了。他走回去拿起来一看,沈清辞发的:“醒了?”“醒了。”“门开一下。”
      沈知意愣了一下,拖着酸疼的腿走到门口拉开门。沈清辞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管什么东西。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微微塌着、脖子上的毛巾湿漉漉地耷拉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张还摊着被子的床。“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浑身疼。”沈知意扶着门框侧身让开路,“你进来吧。”
      沈清辞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上,那管东西也放下了。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管肌肉酸痛舒缓膏,拆过封,用了不到一半。他偏头看沈清辞:“你的?”“工地上用的。你昨天坐了一天石头,第一次去工地的人第二天都会酸。”“你昨天怎么不说。”“说了你就不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站在书桌旁边那副淡定的样子,一时找不到话回。沈清辞把那管药膏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涂一下,酸的地方。涂完揉开,揉到发热。”沈知意把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掌心里,一股薄荷混着樟脑的味道散开来。他反手往自己后腰上抹,抹了两下够不着正确的位置,手肘别着使不上劲。他扭着身子试了两次,药膏糊在腰侧一小片皮肤上,冰凉凉的。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过来。”他拿起那管药膏,在掌心挤了一截。“趴床上。”
      沈知意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沈清辞手里那管药膏。他本来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腰后面那阵酸又抽了一下,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搭在身体两侧。沈清辞走过来,站在床边,把掌心里的药膏搓了搓,然后手掌落在他后腰上。
      药膏是凉的,沈清辞的手也是凉的,但两种凉叠在一起之后反而生出一种缓慢的热。沈清辞的手掌按在他后腰的肌肉上,顺着脊椎两侧往上推,力道不重,但很稳,拇指和掌根交替着把药膏揉进皮肤里。沈知意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疼,但那种疼是被揉开了的、化散了的疼,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放在温水里慢慢裂开。沈清辞没有说话,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从后腰推到肩胛骨下沿,又从两侧往下按回腰窝。他的手掌每滑过一处,那一块的肌肉就松一分。沈知意趴在枕头里闭着眼,感觉到那个人手指的力度从轻到重再到轻,一遍一遍的,像一个被调好了的节奏。
      “你以前也给人揉过?”沈知意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有。”
      “那你怎么会?”
      “肌肉的走向是固定的。顺着纹理推就行。”
      沈知意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偏着头侧靠在枕头上。他看到沈清辞站在床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沾了一点白色的药膏,正低头专注地按着他的肩胛骨内侧。那个位置他自己根本够不到,但每次从吉他背包里卸下来的时候都会酸。沈清辞的拇指在那块肌肉上打圈,力道刚好压在他平时酸的那个点上。
      “哥。”
      “嗯。”
      “你是不是把我身上哪里疼都记下来了。”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推。“你每天背吉他,右肩比左肩低半公分。平时看不出来,但你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右肩会下意识往后缩。”
      沈知意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他的耳朵尖热得厉害,他决定把那个热度归咎于药膏里面的樟脑成分。沈清辞的手在他后背上又推了两遍,直到那层药膏全部揉进皮肤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沈知意感觉到后背那块皮肤上残留着他掌心的凉意,像一块被按过又拿开的石头,印子还在。
      “好了。”沈清辞把药膏盖子拧上放在书桌上。“等会儿起来活动一下,别一直躺着。”
      沈知意趴在床上没动。他听着沈清辞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一下。沈知意偏过头看向门口。沈清辞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轻的,像水面下的暗流浮到了表层又沉回去了。
      “早饭在桌上。”他说,“阿姨问你今天还去不去工地。我跟她说你腰疼,不去了。”
      “那你呢?”
      “我去。今天要打地基的垫层。”
      沈知意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去吧。我下午好点了去找你。”
      沈清辞在门口站了一拍。“别来了。在家歇着。”
      门关上了。沈知意趴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从走廊移到玄关,然后是换鞋的声响,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他一个人趴在那张还留着他自己体温的床上,后背贴着那层揉过药膏的皮肤,凉意一点点渗进去,薄荷的味道在鼻尖萦绕着散不开。他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翻了个身坐起来。腰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起码能直起来了。他把沈清辞留下的那杯水喝了,温水,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豆角,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哥说你腰疼?”“昨天在工地坐了一天,酸。”“他给你揉过了?”“嗯。”母亲低头继续择豆角,手指把豆角两头的筋撕下来,一根一根的。“他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在厨房烧水。我以为他要喝,结果他端着杯子去你房间了。”
      沈知意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母亲择完豆角站起来把簸箕端进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去了。沈知意嚼着馒头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房子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窗外槐树上鸟扑翅膀的声音、和自己嚼馒头时腮帮子细微的响动。
      上午他在家里转了转,把新歌的歌词改了几个字,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腰背的酸意慢慢缓下去了,但后背上残留着药膏薄薄一层膜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还贴在那里没有散掉。中午母亲做了面条,他吃了一碗,然后回房间换了件外套准备出门。母亲在厨房喊了一声“你不歇着了”,他回了一句“去工地看看,不搬砖”。
      坐地铁转公交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那块地。下午的日光比昨天更烈,空地边上停着昨天那辆货车和一台混凝土搅拌车。施工队的人正在空地上忙活,有人在搬模板,有人在和水泥。沈知意沿着路边走过去,远远就看到沈清辞蹲在挖好的基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水准尺,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着什么。他今天换了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夹克和蹲下去的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沈知意没有走近。他站在昨天坐过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靠着杨树的树干,远远地看着基坑那边的人影。基坑已经挖到了设计深度,坑底铺了一层碎石,上面正在浇筑第一层混凝土垫层。灰色的混凝土从搅拌车的溜槽里淌下来,几个工人用铁锹把它摊平。沈清辞站在坑边,俯身看着基坑里面的浇筑情况,偶尔偏头和旁边的年轻人说两句话。他站的位置离坑边很近,鞋尖几乎贴着坑沿的土坎。风把他夹克的后摆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的T恤下摆。
      沈知意靠在树干上看了很久。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身上投了一片碎碎的、晃动的光斑。他掏出手机,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你后面那棵杨树底下。”沈清辞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溪流那侧杨树底下的那个人影上。隔了大概几十米远,沈知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看到沈清辞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基坑了。沈知意也点了一下头,虽然他听不到,虽然沈清辞大概也看不到他这个动作。但他还是点了一下。
      他就这样靠着树干站了一下午。中间沈清辞走过来一次,递给他一瓶水,没说话又走回去了。沈知意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瓶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凉的。他攥着那瓶水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基坑里的混凝土一点点铺满坑底,看着工人们把表面抹平,看着沈清辞拿着图纸在基坑边上走来走去。他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站在那里看就行,别乱跑”,现在他确实站在那里看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但他不觉得无聊。看那个人做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花时间的事。
      太阳偏西的时候施工队收工了。搅拌车开走了,货车也开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几个工具和那顶白色的安全帽。沈清辞摘了安全帽夹在腋下,朝杨树这边走过来。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额角的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道印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混着灰,整个人看着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灰扑扑了一圈。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松的——沈知意看过他在事务所画完一张图之后的表情,跟现在差不多,都是那种“今天的工作结束了”的释然。
      “回去吧。”沈清辞说。
      沈知意站直了。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清辞先绕到后备箱拿了那条旧毛巾,递给沈知意让他擦石头上的灰蹭在裤子上的印子。沈知意接过来擦了两下,然后看着沈清辞自己弯下腰把鞋底的泥在路边的石坎上蹭干净了。那个人的动作很快很利索,蹭完两只鞋站起来拉开车门。
      回去的路上沈知意靠在副驾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把路两侧的杨树照得金灿灿的,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纹被光线填满,像一道道被抹了金粉的刻痕。他忽然开口:“哥,你今天在基坑边上站着的时候,风把你夹克吹起来那一瞬间——”
      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好看。像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特别好看。”
      沈清辞把视线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车子驶过一个浅浅的洼地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的,被车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夹着传过来。“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上你揉完就不怎么疼了。”
      “嗯。”
      沈知意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田野和泥土的凉意。他把胳膊肘搭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和渐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哥,你早上给我揉背的时候,手比平时热。”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沈知意看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车继续往前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沈知意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和旁边那个人模糊的倒影,两个影子在暮色里靠得很近,近到中间那条缝几乎要合上了。他闭上眼,后背贴着座椅靠背,那里残留着药膏淡淡的薄荷味和另一个人掌心的余温,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整个车厢里都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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