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集》袜子叔叔

2、王朝：临江王腊月入宫省妹

　　昨夜飘了一夜雪花，未央宫银装素裹，隆冬将至，宫门前是扫雪的宫人，内务府派人修葺房屋，挂上红灯。
　　宣政殿走出一名穿着石青地团花盘蟒紫袍的男子，披着狐裘大霓，手中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暖香宝锦小炉。
　　一旁的总管大太监躬身道：“王爷这边请。”
　　男子浅笑点头：“有劳公公。”
　　那太监作个揖，领着男子穿过宫门，穿过御花园，“不敢，昨个儿下了一整夜的雪，宫里的人都忙着扫雪去了，这御花园幸是栽了几株梅花，才不显得单调无趣。”
　　男子路过一树红梅，“这梅花幽香四溢，古来便有君子之称。”
　　“奴婢愚钝，可不知什么君子不君子得，只觉得漂亮得紧，昨儿个陛下喜这梅花，刚命内务府移植几诸给各宫娘娘。”
　　穿过一条花坛小石子路，临江王顺手折了一枝梅花，转眼看浅笑的太监。“哦？不知哪几位娘娘得此隆恩。”
　　那太监低眉笑：“自然是贤妃娘娘，华妃娘娘，顾姬娘娘和江姬娘娘，送给江姬娘娘的是一棵白蕊梅，陛下说江姬娘娘清纯高洁，白梅尚且能配之。”
　　临江王笑着不说话，穿过北宫宫门，转了弯，把玩着那枝红梅，前方回报的小太监跑过来，跪报：“王爷，江姬娘娘有情。”
　　那大太监闻此，立马跪拜作揖：“王爷请，奴婢就先回未央宫了。”
　　“公公慢走。”
　　太监答是，等临江王抬脚进了进了前门，这才起身拍了衣上的雪，领着一群宫人转身走了。
　　揽月阁中白梅盛开，几位宫女在树下扫雪，临江王提着下摆进了院中，看梅花高放，一阵隐隐暗香浮动，石板路上残雪星星点点。
　　几位宫女娇容微红，拿着扫帚跑开了。
　　回廊处一宫装丽人披着紫貂毛领披风，手拿镂花镀金暖炉，切切地倚在栏杆处。
　　只见她粉面娇媚，青丝如帛，抬头望着一处盛开的白梅，那白梅似是通灵，怜惜美人，竟飘下一两朵来，落在佳人肩上。
　　听的脚步声，江姬转过头，看见临江王长身玉立，款款而来，先是一愣，脸上不觉浮出个梨涡浅笑。
　　伸手拿掉江姬肩上的落花，临江王笑道：“妹妹这花赏得花儿都羞煞了。”
　　江姬眼波流转，双颊绯红，勾起唇角：“堂前几株白梅开得寥落，不似临江王府的梅花林，花海成片，表哥这是打趣我呢。”
　　看着临江王发上零星白雪，伸手将之轻拍掉。
　　“屋外头冷，表哥难得入宫，不如进屋与妹妹一品香茗叙旧。”
　　“如此也好。”扶着江姬起身，进了屋，将披风脱下交给一旁侍女，看着江姬着人端上茶来，闭着眼，轻轻闻了一闻。
　　“妹妹今日这茶，幽香雅致，深远难捉，可见妹妹茶技见长。”
　　江姬低头浅浅一口，带笑不语。
　　过了一会，见临江王依旧闭目闻香，给了众宫娥侍女一个手势，不一会，屋中只剩两人。
　　江姬一低眉，压下声音道：“哥哥此番入宫，可是为了削藩之事？”
　　临江王依旧闭目闻香，“妹妹，品茶忌浅显薄意，当观其色，闻其香，方可品其味。
　　那江姬看他一副事不关己，悠闲自在样子，不觉又爱又恨，正色道：“父亲外放流管，锦元多年来幸得哥哥照顾，深知唇齿相依的道理。皇上对异姓王素有猜忌，近来宫内更是流言纷纷。我心中念着哥哥的处境，食而无味，夜不能眠。哥哥莫要故弄玄虚把我绕过一边去。”
　　那临江王睁开眼，单手撑在一旁茶桌上，捧着脸望着江姬轻笑，另一手放在腿上，轻抚扳指。
　　“妹妹入宫三年，容貌愈发娇媚，这急性子倒是没改多少，刚一来，就朝哥哥撒娇。”
　　江姬又羞又急，顺手折了一旁梅瓶里一枝梅花，娇嗔一声，朝他扔了过去。
　　“你竟只会羞我。”
　　临江王伸手接过梅花，道：“妹妹果然与我心有灵犀，我也从王府里摘了一枝红梅，艳丽无比，特地带来给妹妹。”说罢从袖中拿出那只刚从御花园摘下的梅来，拈了一朵，起身慢步到江姬身边，插入她的发髻。
　　“玲花配美人，红梅艳而不俗，堪称梅之冠也，妹妹不要误了花儿才好。”
　　抚摸着江姬的发髻，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要做，就做百花之首得好。”
　　说罢抬起头，走退两步，“皇上说妹妹清纯高洁，果真不错，只是这一朵小花，更加衬得妹妹娇美可人。”
　　江姬目光流转，看着眼前如玉君子，欲言又止，忽而侧过眼神去，轻抚云鬓上的红梅，苦笑道：“哥哥尽在说笑了，茶都凉了，待我唤侍儿再添上一杯。”
　　“听闻妹妹几日前收了贤妃娘娘一个婢子，此女能得两位娘娘恩宠，定是有不凡之处，妹妹需得关照才是。”
　　江姬颔首，“哥哥说的是青月——她确是个伶俐过人的小丫头。”杏眼微张，余光瞟向门外，道：“我遣她给桂宫那头送了些小食，当下还未归来呢。哥哥提点，我记下了。”
　　临江王端起茶杯，赶了赶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起身道：“如此，哥哥府中还有要事，他日再来看望妹妹。”
　　江姬道是，与他披了大衣，暖炉添了碳，起身送至垂花门外，立着不动。
　　那临江王转身对江姬一躬身：“娘娘……”
　　江姬连忙抢话：“哥哥何时再来。”
　　临江王躬身不语，周围安静异常，只听从前院传来迎接临江王出宫的太监的脚步声。
　　见他不予置否，江姬紧张得双手微微颤抖，侧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已泪下涟涟，戚戚问道：“表哥……可愿再叫我一声锦儿？”
　　前方太监鱼贯而出，向这里小跑而来，临江王依旧躬身不语。
　　良久，太监已经在几丈外等候，临江王躬身，抬头凝眸深深地看着江姬。
　　“娘娘珍重。”
　　宫门几重障，一重远近臣，二重摒青梅，三重苏州河，四重万山绝。
　　我自是老朽宫中，三十六年不得见。
　　用我一生宫阙重门，
　　换取你一日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