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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国寺问禅 他是她骨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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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刚爬上相国寺的塔尖。昭明换上一身月白暗纹直裰,将翠衣留下的旧香囊和綉帕揣入怀中,腰间只坠了块玉佩。
卫芙身着素色窄袖襦裙,鬓边簪一朵白绒花。一早等在侧门。晨风拂过耳畔碎发,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见他出来,当即迎上去。
“你不必去了,今日风大。”
卫芙摇头,把披风的兜帽拉上来,半掩容颜。
“我娘说了,这事我得陪着。她托梦给我了。”话音落,利落踩上马镫,眼神倔强。
昭明见状,只得由着她。
二人正缓辔而行。不多时,昭明眉心微动。
他自幼随上官珏习武,耳目远胜常人。身后半里开外,马蹄声不紧不慢地缀着,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他眸光微冷,不动声色勒紧缰绳,让卫芙的马靠得更近些。轻声道:
“东宫安生了太久,有人坐不住了。待会儿入寺,别单独走动。”
“我晓得。”卫芙轻轻应声,神色未变。
她自幼伴随昭明读书习武,旁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眼观六路的功夫,不比昭明差。
踏进山门那一刻,身后尾随的马蹄声骤然掐断,像从未存在过。但那蛰伏的窥视感,却牢牢黏在二人身后,阴魂不散。
相国寺作为皇家第一梵刹,殿宇恢弘,佛塔高耸,香火鼎盛。庄严肃穆。寻常暗卫不敢越佛门禁地半步,只能蛰伏山门之外,静候二人出寺。
早有知客僧报了信,引着他们穿过天王殿、弥勒殿,一路往后的禅院走去。
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灰袍僧人缓步而出。他面容清秀,目光澄澈,望见昭明刹那,眸底微有讶异,随即恢复寻常神色,笑着合掌:“师父说…请您去后厨。”
昭明眉峰微挑,不明所以,还是应下。
世人皆知,玄澈大师乃当世奇僧。
他自幼拜入慧远大师门下,十岁通经,十五辩尽名僧,二十岁素斋,医术、茶道、佛理无一不精,名动京华。皇室权贵登门,皆要敬三分颜面,就连当今圣上,亦常召他入宫祈福治疾,礼敬有加。
偌大汴梁,唯有极少数皇室核心成员知其隐秘根底。
高僧眉眼清俊温润,瞧见来人时,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便如无波古井。放下念珠,起身合十。
“皇太孙来了。”他语气淡淡,并不趋奉避讳,仿佛来的不是当朝储君,只是邻家小辈来串门。
昭明还礼:“晚辈斗胆叨扰,是想请教——”
“坐下说话。”玄澈打断了他,往对面蒲团上一指,又看向卫芙,“这位是卫姑娘罢?像你母亲。”
卫芙愣了一下。
玄澈这样的人物竟会记得自己的母亲。
玄澈亲手斟了茶推过来,却不说正题,只闲闲问了句:“殿下可曾用过早膳?”
昭明一怔。他本以为玄澈会先问他来意,却没想到第一句竟是这个。
“用过了。”
玄澈点了点头,自顾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昭明一眼,微微一笑:“那殿下可愿尝尝贫僧新做的素斋?”
昭明愕然。高僧亲自下厨待客,这份礼遇未免太重。
他打了一路的腹稿,结果这位高僧径直打断,转头下厨去了。
“殿下?”卫芙低声问。
昭明皱了皱眉,旋即松开。“大师自有道理,等着便是。”
这话说得笃定,手却无意识地摩娑着腰间玉佩。
窗外落英簌簌飘落,心头忽然浮起幼时模糊残影。
犹记太皇太后在世时,皇祖父常召玄澈入宫礼佛、做素斋,自己陪在长辈身边用膳。他那时体弱,胃口极差,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膳食端到面前,他也不过勉强吃两三口。可玄澈做的素斋,他竟能吃下一小碗。
如今想来,他每回入宫,似乎都会远远看自己一眼。那目光也如今日这般,淡到他从不曾在意过。
二人唯一一次交集,是六岁那年突发高热,太医院束手无策,父王连夜请了玄澈入宫。大师只看了一眼他的舌苔和脉象,便让翠衣去煮了一碗葱白豆豉汤,又取了几片生姜在他脚心搓热。当天夜里他的烧就退了。
可他太小了,那些记忆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今想来,每一次恰到好处周全,或许不是巧合。
正出神间,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门外飘了进来。却不是寻常的煎炒烹炸,竟带着一股清冽草木气息。
玄澈托着青瓷碗出来,放至二人面前。
二人低头看去,青瓷碗里盛着一块碧莹莹的东西,表面滑如凝脂,瞧着像块上好的翡翠冻,里头嵌着几粒枸杞和松子,隐隐透着一股山野清气。
“这是……”
“神仙豆腐。”玄澈也在蒲团上坐下,“民间做这道菜,多用腐婢树叶揉汁,点草木灰水凝结成块。颜色碧青,口感滑嫩,灾年可充饥。”
昭明与卫芙对视一眼,随后执起竹勺舀了一角送入口中。滑、凉、嫩,树叶的清气先涌上来,菌菇汤底,鲜得恰到好处,不抢豆腐本身的味道。虽不算惊艳,却有一种朴拙的踏实感。
这似曾相识的口感,令他恍惚忆起幼时挑嘴,翠衣姑姑费心琢磨吃食,做了滑滑嫩嫩的奶冻,哄他吃了小半碗。眼前这道豆腐,底子是一样的。只不过换成牛乳和蜂蜜,做成孩童能接受的甜口。
“熙宁十九年,青州大旱,赤地千里。有位娘子跟着赈灾队伍去了那里,便以这山中随处可见的树叶,做出这等能饱腹的东西来。这东西不费粮,不费钱,只费些柴火工夫。靠着它救了不少性命。”说罢,玄澈也拿起竹勺慢慢进食。
清鲜温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莫名牵动心底酸涩。
明明他连那人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那位娘子,”昭明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哑,注视着玄澈的眼睛。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澈顿了顿,没有正面回他。垂眸看着碗中碧绿的豆腐,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厨艺极好。每隔几月便来寺里一趟,带着自制的素斋点心花茶,就为了听贫僧多敲几声钵盂,偶尔留下几页食谱。还说过人吃好了,心里就有盼头,才能熬过难关。”
“她可还……做过别的?”
玄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望向院中那株银杏。“她游历过很多地方,苗疆、西域、徐州守城…都去过。”
玄澈话音骤然收束,眼神微敛。
昭明心头一震。“徐州守城?”他追问,“一介女子,何以能涉足守城军务?”
他心中飞速推演:一介女子,能遍历四方远地,可参与城池守御,又能在灾年赈济万民。这般才干胸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这样的人,世间竟几乎无半点记载。
昭玄澈不再多言,指尖捻碎一点茶沫,拿起竹勺,慢慢用完了自己那碗豆腐。
昭明攥着竹勺的手松了又紧,将幼时旧事摊开,继续试探:“晚辈幼时高热,太医院束手无策,大师深夜入宫施救,可是受人所托?”
玄澈指尖轻捻衣襟,神色不动,避重就轻:
“殿下福泽深厚,本就该逢凶化吉。当年是故人存善念、托牵挂,贫僧不过守一诺,尽本分而已。”
玄澈始终在以物喻事,借菜喻人。可自己今日冒险出宫,不能无功而返。
昭明放手下中竹勺,眼神陡然清明锐利,沉声发问:
“大师方才提及,青州赈灾、徐州守城。这般心怀苍生、胆识过人的女子,若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被藏名,刻意抹除痕迹?”
话毕,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功无名,必含冤屈。能让玄澈多年护念、闭口保密,必然卷入深宫大忌。
禅房一时寂然无声。
玄澈指尖微紧,却依旧不肯松口:“她做神仙豆腐,是为饥民果腹,不为身后美名。守城护民,也只求山河安稳、苍生无虞。”
玄澈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眉眼酷似故人的少年,良久,只轻声道:“殿下聪慧,看透七分,足矣。”
他垂眸敛笑,方才温和的烟火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佛门经年沉淀的冷静悲悯。
“若急于寻根,真相锋利如刃,以你今的处境,未必能够承接。旧事盘根错节,祸机暗藏。多说一句,便是风波再起。老衲,言尽于此。是护你,也护故人心血!”
禅房内再次静了下来。
玄澈一番话,温柔慈悲,却妄图封堵他所有私念。
此时,一旁的卫芙忽然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肘,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玄澈身后的元心小师父,怔怔凝视着他的眉眼,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昭明抬眼回望,元心却并不躲闪,微微侧头,鼻尖微动,眼底渐渐泛起熟稔的暖意。
那缕极淡的异香,若不凝神,很难将它从袅袅檀香中抽离出来。这气息,刻在儿时记忆里,是独属于那位“仙女姐姐”的气息。
元心眼尾一点点泛红,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无需言语,无需佐证,只凭这一缕气味,便完全了跨越十数年的重逢。
昭明望着元心眼眶中几乎捕捉不到的湿意,似有所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卫芙也察觉到这诡异的沉寂,指尖微微攥紧,悄然往昭明身侧靠了半步,屏息不语。
食毕,玄澈褪下腕间一串念珠,慢慢捻着。
昭明拽紧拳头,嗓音压得极低,似要竭力压抑埋藏多年的惶恐,却仍是鼓起勇气,抛出那个埋藏多年,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大师,我母亲……尚在人世吗?”
话问出口,卫芙也跟着神经紧绷,生怕高僧会说出那个令人心碎的答案。
玄澈捻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无波,悲喜不见。只缓缓吐出一句,如禅似偈:
“世人各有命途,万般因缘,前路自见。殿下若想知晓更多,不妨去城南慈幼局看看。那位故人半生最牵挂的,便是那里。”
他稍作停顿,补了一句:“殿下如今是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天下万民。那道神仙豆腐,是当年她替灾民想的法子。天灾人祸,苦的都是最底下的人。殿下若有心,不妨替她多看看这人间。”
玄澈站起身,朝昭明合十一礼。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却也没有将他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碾碎。
昭明只觉胸腔微堵,说不清是失落,仍藏一丝不肯熄灭的侥幸。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玄澈躬身一礼。
“大师教诲,晚辈铭记在心。那道神仙豆腐,昭明会记着。”
二人出寺门时,那道尾随的视线仍未离开。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元心突然追出来,手中捧着一方干净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昭明手里。
“施主留步!这松针山药糕,二位带着路上吃!”
昭明正欲道谢。
元心摇头,眼底满是怀念:“施主不必客气。这点心方子,都是从前一位好心姐姐教我的。她每回来寺里,都会给小僧带糖葫芦,小僧…吃了他三年的糖葫芦。”
昭明闻言,捏着手中的油纸包,点心犹带热气,烫着他的掌心,喉间死死哽着一股酸胀和不甘,上不来,下不去。
那人给元心带糖葫芦。
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和尚喂点心。
旁人偶然得她一丝温情,便岁岁感念。
她厨艺高超,刺绣精妙。
可十八年人间烟火,自己从未吃过她亲手做的一餐饭,从未穿过她亲手缝的一寸衣。
昭明低下头,指尖微颤,拆开油纸,取了一块松针山药糕送入口中。酥松绵密,甜得克制,却没有半点松针的苦味。
真的,很好吃。
原来她是这样温柔的人。
她会蹲下身,递一串酸甜糖葫芦,哄小和尚欢喜;
她会在乱世灾荒,赈灾灶台前,为万千流民熬一碗清白素食;
她会研新糕方、琢新菜式,把融融烟火气,分给世间每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而他是她骨血所出,却自落地起,便与她的所有烟火温柔,生生绝缘。
卫芙静静立于身侧,没有刻意安慰,眼中的心疼却溢于言表。她自小陪他熬过无数难言时刻,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抵不过安静相伴。
待他稍稍平复,才伸手轻轻替他掸掉落在衣襟上的酥皮碎屑。动作温顺细致,怕惊扰了他深埋心底多年的狼狈和委屈。
她渡苍生、渡流民、渡陌路孩童、渡世间寒苦。
众生皆得她偏爱。唯独,绕过了她的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