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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窦七娘的工钱 灰衣妇人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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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芹把账翻了两遍,灰衣妇人还伸着两根指头。
“一百,一百。”妇人指着纸,“腊月的,春醮的。你别往后翻了,后头那些不归我。”
车夫等得不耐烦,抖了抖缰绳。马往前挪,妇人的帔角擦着马鼻,她偏过身子,仍不肯让开。崔令仪走下车前的小杌,叫车夫把灯取来。
“顾三娘欠你的?”崔令仪问。
“她说节后给。我去了三回,第三回倒好,守门的说她给大理寺捉走了。”妇人看向沈晏,“人是你们捉的罢?”
沈晏没答,接过阿芹手里的纸。账上数目远不止两百文,领钱处只写着窦七娘。
“你叫什么?”沈晏问。
妇人伸在灯下的两根指头收了回去。
阿芹忍不住道:“这里是窦七娘。窦家报过丧,已经十二年了。”
妇人瞪着她:“那你替我问问,死人做不做针线?顾三娘叫我缝袖袢,我缝了,叫我等,我也等了。轮到给钱,怎么忽然要问死人?”
阿芹张了张嘴,崔令仪已将那页账从她手里抽走。
“几件袖袢?”崔令仪问。
“四件。给执幡的姑娘做的。一个身量小,连料也少给半寸,我自己添的。”
“殿上那件祭衣——”
“那不是我的!”妇人抢着截住阿芹,声音骤然尖了,“好好的说工钱,怎么又扯上那件衣?她做的事多了,难道挨件分给我们?”
旁边收摊的人推车经过,车轮轧进积水,污泥溅上灰帔。妇人抖了一下衣角,没有骂人,反倒往灯下靠得近些,像怕灯提走了,这一回又讨不成。
崔令仪另取一张纸,写下她说的两笔钱。
“明日到承香院,看你做过的衣。”崔令仪道,“认得出,便查这一笔。”
妇人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纸包。包纸已经磨软,折缝处破了,她托着底慢慢展开,露出一小卷蓝线。
沈晏道:“收着,别掉了。”
“你不看?”
“明日看衣。顾三娘若说同色的线谁都有,你拿什么答她?”
妇人捏住纸边,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倒真说得出。”
她把纸重新包好,向崔令仪问了时辰。阿芹还要问她住处,妇人已沿墙走开。曲巷里有人喊关门,她应了一声,灯影一晃,灰帔便没入了墙阴。
次日上午,阿芹在承香院同洗衣的仆妇争起来。
四件灰青衫压在湿竹筐底下,上面盖着两幅帷幔。仆妇抱怨廊下晒不干,库里又催着收,阿芹偏在这时候来翻衣。两人各执一端,抽出一件,袖子挂在筐篾上,谁也没留心。
灰衣妇人从旁边扑过来,攥住仆妇的腕子。
“松手!这边接过。”
仆妇吃痛,手一甩:“挂坏了我还得赔,你倒比我急!”
罗女使从衣库出来,看见湿衣滴了一地水,顿时沉下脸:“都给我放下。案子上摆着不会看?”
妇人捏着袖子,崔令仪近前伸手,她仍没松开。
“我挑开这根篾。”崔令仪说。
妇人这才让出一点。蓝线从竹刺上脱开,崔令仪把衣放平,阿芹翻出袖内一道折边,问是不是这一处。妇人摇头,连衣也推开了。
罗女使问:“方才不是你喊接过么?”
“我当是小的那件。这件改的领口,接袖袢的是那件。”妇人将其余几件翻过,挑出最小的一件,“穿在身上是左袖,你们这样摆,当然找不着。”
袖内藏着一条极窄的接缝。崔令仪捻了捻,接上的料比原绢粗些。妇人翻起自己的袖口,里衬缺了一角,另补了一片颜色不相干的布。
“就是从这里拆的。”妇人说,“接头朝里,姑娘举幡的时候,外头看不出。”
洗衣仆妇也凑过来:“她还欠着你钱,你又贴布给她?”
妇人把袖口放下:“一小片值什么。她说下回还叫我做。”
仆妇不吭声了,将竹筐挪到廊外,给她们让出地方。
罗女使取来领衣记。布料出自窦宅,四件袖袢都是顾三娘收的,经手处没有针工的名字。妇人听见窦宅,立即要看那页,罗女使将簿子转向她,却压着纸角,不肯交到她手中。
妇人道:“抄一张给我。他们家也有账。”
崔令仪正抄着,院外有人来催。秦王府的管记已候了多时,今日说定要核舅父的原券,崔侍郎也去了。
妇人听完,将线包收进怀里。
“女史忙。”她说,“我去窦家。”
“明日我同你去。”崔令仪把抄好的纸递给她,“他们若叫你等,别在门前一直等到天黑。”
妇人向前走了几步,回身道:“明日真来?”
崔令仪抬头:“来。”
下午到王府,舅父一路喊腿疼。原券摊上案,他也顾不得腿,探身就去遮第三栏的数目。
崔侍郎将那只手拨开:“我保的这一笔,几时又添了两月息?”
管记说知会过,崔令仪问凭据,他又说纸还在旧债主那里。秦王听了半日,命这两月暂且不计,各自将凭据取齐。
舅父忙笑道:“殿下宽厚。妹夫,不过一点息钱,何必争得满脸通红。”
崔侍郎把笔塞进他手里:“成。你认下来,我不争。”
舅父蘸了蘸墨,嫌太稠,换一支笔,又说原券上添字不妥。管记要拿纸,他赶紧拦着,说债主不在,写了也白写。
崔令仪低头抄券,袖里讨工钱的纸露出一角。父亲问起,她便讲了明日去窦宅的事。舅父听说两百文,笑道:“这点钱还值得女史登门,给她就是。”
“舅父给?”崔令仪问。
舅父咳了一声,去端茶。
崔侍郎没笑:“宫里刚死了人,你又跟着别人到宅里讨债。”
崔令仪搁下笔:“她做了活,顾三娘不肯给。如今连领钱的名字也对不上。”
“那便叫大理寺查。”崔侍郎将她抄的券取过去,“你把这个核完。今晚别等我睡下了,又拿一叠纸来敲门。”
她应了一声。出门时父亲见她没碰茶点,问是不是还没用饭,舅父倒记得她不吃的那两份,说王府点心做得好,空着肚子回去可惜。不待崔侍郎回头,他已经叫人拿了纸来包。
隔日,灰衣妇人候在崔宅门前。
门房往瓮里添水,最后半桶提不上去,她便替他托住桶底。水倒完,门房道了谢,问往窦家报什么名字。
“尚服局的账。”妇人说。
崔令仪出门时听见,问道:“你的名字呢?”
妇人扯平灰帔:“进去就知道了。”
安邑坊内的曲巷刚过一夜雨。高墙下阴湿,卖菜的担子挤在向阳处,韭根带着泥,客人嫌重,贩子不肯剔,说剔了便宜的都是地。窦宅正在搬借来的席案,一张横在曲口,两边的人都过不去,抬案的喊脚下滑,另一头只管埋怨他使不上劲。妇人抱紧针线包,从槐树底下绕过去,走到门前又停住,待崔令仪到了身旁,才一道登阶。
廊下两个小婢量素帛,差了半尺,正相互推说是对方裁错的。门房接了名帖,瞧见灰衣妇人,转头便进了里面。两个小婢也不吵了,一人将尺藏到背后,另一人低头咬线。
窦四娘出来迎客,右腕缠着布,说搬席案扭了手。她拿左手掀帘,请崔令仪进去,走到厅中,忽又回头。
“女史带了几个人?”窦四娘问。
“宫里的阿芹,还有这位做针线的娘子。”
窦四娘叫人搬椅。
两张椅子搬到下首,崔令仪同阿芹坐了。灰衣妇人站在旁边,没有人理她。她自己从墙边拖了一张过来,椅脚刮过地板,阿芹皱眉回头,门房还攥着名帖,眼睛只望着上首。
崔令仪将抄件展开:“春醮的四件袖袢,料从贵宅出。顾三娘的工账写着窦七娘,这位娘子却说钱是她的。想借你们的账对一对。”
窦四娘把家账翻到春醮那页,指给她看:“四段旧绢,都在。七娘十二年前就没了,这几日家里还在筹备她的忌宴。顾三娘拿死人领钱,我们可不知道。”
灰衣妇人叫了一声:“四娘子。”
窦四娘抬起左手,吩咐上茶。
小厮捧进三盏。窦四娘一盏,崔令仪一盏,阿芹面前也放了一盏。灰衣妇人望着托盘,小厮已捧着空盘退开。
崔令仪道:“还有一位。”
小厮停住,望向窦四娘。
窦四娘问:“女史还约了谁?”
“她。”崔令仪指了指身旁。
窦四娘顺着她的手看去,竟露出一点诧异:“女史说谁?”
阿芹霍地起身,撞得自己那盏茶一晃:“她坐在这里!方才同我们走进来的,你看不见?”
灰衣妇人拉了拉阿芹的袖子。
窦四娘把账向前推:“女史核的是宫里的料,账上都有。还缺什么,叫搬布的人来问就是。”
她说得平常,阿芹倒觉得背上发凉。窗外天光明亮,连地板上椅脚刮出的白痕也看得见。她回头瞧了瞧妇人,又低头看自己被拉住的袖子,忽然不敢甩手。
搬布的仆妇很快来了,站在门边,说来取旧绢的是顾三娘那里的人。
灰衣妇人道:“你的裹布少一幅,箱底那块还是我替你折的。”
仆妇抬起头,随即望向窦四娘。
崔令仪问:“你记得她?”
“旧布多,谁都折得。”仆妇答。
阿芹已走到妇人身旁,攥住她的手,拉到仆妇面前:“这只手呢?你也看不见?”
仆妇向后退,撞着椅背,把灰帔碰落了。她弯腰去拾,手已经托住一角,忽然又松开。
帔子落回地上。
灰衣妇人低头瞧着。阿芹还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崔令仪将阿芹拉开,妇人才弯下腰,拿起帔子,掸掉沾着的灰,抖了两次才披回肩头。
阿芹站在椅旁,嘴唇动了动,没能接着问。
沈晏赶到时,厅里的茶已经冷了。
他照约去了崔宅,门房说女史出门,又端出一盏茶,絮叨水热过两回,叫他喝了再走。到了窦家,门房将他留在廊下,非等窦四娘看过官帖,才肯引进来。
窦四娘见他坐下,便将崔令仪面前的抄件取过去。
“女史要翻七娘的工钱,只怕得从出阁那年找。”窦四娘说。
沈晏道:“就找那年。”
田账房搬出几卷旧册,抱怨要摆供器,前厅不得空,借看须往偏厅去。沈晏随他过去。崔令仪留在厅中,问从前的针工由谁经手,那仆妇答是陈媪,早不来做了,如今在家带孙子。
“明日她来帮着备席,女史若有事,明日问她。”仆妇说。
灰衣妇人抬起头:“陈婆婆明日来?”
仆妇只向崔令仪点头,退到了廊外。
过了半晌,沈晏取了抄件出来。小厮也抬着长案进厅,下首的椅子挡路,灰衣妇人站起来让开。他们将椅子挪走,她抱着针线包,在原处站了一会儿,径自出去了。
崔令仪追到门前,妇人的帔角挂在槐枝上。她扯得枝叶乱颤,崔令仪伸手替她解开,两人身上都溅了枝头的雨水。
“别再拿我的手给他们看了。”妇人低声道。
崔令仪将帔角递还,答了一声好。
妇人转进曲巷,走到拐角又回头:“明日陈婆婆来,我也来。”
沈晏在门边等着,见崔令仪出来,问道:“饿不饿?”
崔令仪还望着曲巷,随口说不饿,走了十来步,又问:“坊口那个汤担收了没有?”
沈晏笑起来。她瞥了他一眼,抬脚走得更快。
汤担还在,锅里剩着粟米和芜菁叶。阿芹坐下就要了一大碗,给灰衣妇人吵出来的那点寒意,也让滚汤赶去了。她喝得嘴烫,偏不肯慢,汤担主人又招呼别的客人,谁也没工夫听她抱怨。
崔令仪端起碗,立即放下。沈晏把帕子折成一条,垫在她掌心,她没有推开,只嫌他折得太厚,碗放不稳,自己摊薄了一层。
“门房留你的茶,喝了?”崔令仪问。
沈晏道:“喝了。水热了两回,我若不喝,他恐怕还要热第三回。”
“我同他说你要来,他便不肯撤。人都走了,还留着那盏茶占地方。”
沈晏低头喝汤,隔着碗沿看她。崔令仪正挑一根煮不软的老叶柄,挑了几下,嫌麻烦,顺手搁在他碗边。
“我的叶子比你的嫩。”她说,“你这碗倒在锅底捞的。”
沈晏将自己那碗移近一点。她舀了两勺粟米过去,第三勺刚伸过来,他便接住碗沿,连她握勺的手也碰到了。
两人都没抽手。阿芹伏在另一头喝汤,嚷着盐少,老人从灶边拿盐罐,她接过去,对着自己的碗抖了又抖。
沈晏低声叫她:“令仪。”
崔令仪看着他,勺里的汤滴在碗边。
他又道:“昨日王府……原券核完了?”
崔令仪把勺子收回去:“两月息还没凭据。舅父嫌墨稠,写不得字,吃点心倒不怕噎。”
沈晏没笑。
她喝了一口汤,补道:“我父亲保的数目没有多认。你不用替他担心。”
“我没替他担心。”沈晏答得快。
崔令仪抬眼:“那你想问什么?”
沈晏望着她手里的勺子。来时他想约她明日一道吃饭,这会儿听见王府,只想问那封婚书,又怕她嫌烦。她已经说过不嫁他,难道还要叫她添一句愿嫁别人?
“婚书还在家里?”沈晏问。
“在。”
“王府又催了?”
“催过。”
崔令仪放下碗:“要看?明日拿给你。”
“不必。”
两个字脱口而出。沈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已悔了一半。纸上万一有他不知道的话,万一她已经答了呢?他竟连拿过来看看也不敢。
崔令仪搁下勺子。沈晏拨了拨碗沿的粟米,过了一会儿道:“我昨夜问过父亲。他说承露台的封检令是火后才领的,叫我去寺里查当年的值牒。”
崔令仪嗯了一声。
隔壁卖鱼脍的厨人还在夸刀,说薄片吹一口气就飞。汤担老人叫他飞一片进锅,天天守着鱼摊熬菜汤,闻也闻腻了。厨人不肯,端碟过来给老人瞧,俩人说着,便为一片鱼该抵几口汤争上了。
崔令仪把剩下的汤喝完,折好帕子,搁在沈晏面前。她起身时,沈晏也跟着站起来。
“明日我来崔宅——”
“去窦家。”崔令仪道,“你查了值牒,带过去给我。”
他答应了,仍跟她往前走。到了曲口,沈晏取出旧工账的抄件。嫁衣、衾枕、妆匣列了半页,针工领钱那一行另有一个名字。
崔令仪借着铺前的光看了一遍:“阿绫?”
沈晏指给她看:“嫁衣里布,是她领的钱。顾三娘这本账,却写窦七娘。”
前头阿芹已叫车夫牵马来。崔令仪停在铺门外,把两张纸并到一处,上面俱是窦七娘的衣料,下头领钱的人却不同。
“明日我问她。”崔令仪说。
沈晏想起厅中少放的一张椅子,忽然问:“今日他们认得她么?”
崔令仪抬头望向窦宅那条曲巷。
“他们说,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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