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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墙 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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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林知予就醒了。
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两百二十下,窗外的黑开始变薄。
七点二十,她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拧亮——
不是要起来,是她妈定的表:
七点二十开灯,七点三十五喝第一口水,八点整吃药,中间不许动。
今天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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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这栋老宅是三层砖木,她住三楼那一间,从她屋里到楼下巷口,一共二十八级台阶。
这二十多年,她一个人走完全程的次数是零。
她能走的只有那五级。
那是她姥爷当年盖房时留在外墙上的旧石梯,青石,边上被岁月啃出缺口,从她房门外的三楼小平台往下,接住二楼退出来的那一溜屋顶;
石梯正对着她的窗,她在窗内低头就能看见最上面那一级。
退台东边一步远就是那道院墙——墙外是老隋民宿的后院,再往外是巷口。
墙只有她胸口高,她站到石梯的第三级上,下巴刚好能越过墙头。
她开了门,扶着石梯外侧那排生锈的铁钉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
到第三级她停下来喘,喘完把袜子往上提了提,又站直。
站直这件事,她做得比谁都熟练。
清晨的风从墙那头过来,凉,带着青石板和湿木头的气味。
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拢了两下,拢得很慢,像在整理什么很要紧的场合。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只知道昨天傍晚那个人站在楼下的雾里,声音被吞掉一半,说:
我不寄了,明天我当面跟你道歉。
她等了整整一夜,等天亮,等他来了以后自己先开口。
她怕他来了以后先说话——
他先说,她就得答;
她先说,答的就是他。
·
六点五十八,巷口那头有脚步声。
帆布鞋,踩得很实,背上什么东西在晃,走一步晃一下。
她在墙内站定,两只手背到身后,指尖互相掐着。
脚步声在墙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接着是一声很轻的、镜头盖磕在机身壳上的响。
“那个——”
他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低,“林姑娘。”
“嗯。”
“我上周的事,对不住。”
他说,“我不该拍你。你不用原谅我,我就是得跟你说一遍。”
墙内没声音。
他把手里那只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像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多余。
她抓住这个机会,把攒了一夜的话推出去。
“下次拍我之前,说一声。”
“好。”
他说,“那我说一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院墙上,砖缝里长出来的七里香扫过他的后颈。
他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不会靠近的位置,然后问了那句她最不想听他问、又莫名想听他问一遍的话。
“那我能不能拍你。”
·
“不能。”
两个字,说得又快又稳,像把窗插销推到底。
他张了张嘴。
她隔着墙头只看得见他的下巴和那道被太阳晒红的后颈,可她说得出那半秒里至少有四五种话在他喉咙口抢着出来:
第一种大概是“为什么”,第二种是“我不发出去”,第三种是“那我隔远一点”。
她先一步把话堵死,声音却轻下来。
“我不喜欢被拍。”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听见了它的破绽——
太轻,也太快。
可她不能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得说出下面那一层:
被拍下来的东西会活得比人长;
被记住的那个人不需要是她自己,只要是她这个形状。
她这辈子最不该留下的就是一个形状。
院墙上那只麻雀跳了两步。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见他肩膀往下一沉,接着是一下很轻的吸气,像有人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时带出来的声音。
“行。”
他说,“那我不拍你。”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语气忽然亮了一点,像是自己想到一个不亏的办法:
“那我拍窗。”
“窗没什么好拍。”
“那拍窗外面。”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你别管我拍什么,反正不拍你。”
林知予的手指在身后松开了。
她本该现在就上去。
把那五级石梯再一级一级爬回去,喝八点整那口水,吃药,然后在窗边坐下来,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可她站着没动,多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她做了一件更不该做的事——
她先问了他。
“那种铁丝,”她说,“容易留疤。”
墙外愣了两秒。
她听见他低头看自己手的动静,然后是那种整个人肩膀塌下来的笑。
“知道了。”
他说,“谢谢你上回给我那个。”
“我没有给你。”
她飞快地说,“是我妈扔的。”
他“哦”了一声,没拆穿。
她的视线越过墙头,落在他抬起来挡太阳的那只手上——
食指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边缘被他自己的指腹按得发毛,不像刚贴的,倒像贴过以后又反复按平过很多回。
她认得那种缠法。
她每天给自己缠制氧机的管子,也是那样,一圈半,收尾压在指甲底下。
她想,原来贴上去的人会比受伤的人更小心。
·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她妈沈玉屏上楼来收药盒,发现窗台上一口水没动,人也不在。
喊了两声,才听见外墙那头传来动静。
她妈三步并两步下去,站在平台底下往上看。
“知予!”
“我在透气。”
她说。
她妈把她从第三级石阶上扶下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摸她的掌心,摸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袜子往上提了提,提到膝盖,又提了一次。
回到屋里,那只蓝色的指夹夹上右手食指,屏幕跳出一个数:90。
她把 90 写进小本子。
日子后头,数字上头。
这是这半年里最高的一次,高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高。
她把那张单子压回本子底下,把窗台那台白壳机器拧小一格。
嗡嗡声退下去以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屋檐滴水。
·
那天夜里沈玉屏在楼下分药。
七格药盒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啪”一声按开:
三粒白的,一粒粉的,粉的放在最底下——那颗不能空腹。
白色机器在她身后嗡嗡地喘。
林知予靠在床头,看母亲把小票从塑料袋上撕下来,垫在桌角,防止杯子打滑。
平台上那台打印机的字总是歪的,可小票上那三个字她闭着眼也认得:
沈玉屏。
她妈的名字在这条街上出现过很多次。
外卖单上、挂号窗口上、便民站的寄件单上、民宿住客登记簿“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每一次都是这五个歪歪扭扭的铅字,从袋子上、单子上、本子上掉出来,像有人替她们把日子一笔一笔签了收。
“妈。”
她忽然开口。
“嗯。”
“巷口那个拍照的,长什么样?”
沈玉屏按药盒的手停了半秒。
“没见过。”
她说,“天不亮就在人家墙外头蹲着,我不爱搭理这种。”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不过昨天他帮我把米扛到二楼。放下就走,钱没收。”
林知予“嗯”了一声,没再问。
过一会儿,沈玉屏把那句憋了一天多的话说了出来,说得极轻,像在自言自语:
“知予,人家要是天天给你带风景回来,你别老把门关上。”
床头手机亮了一下,天气预报弹窗:
明日,多云,气温回升三度。
“我没有关门。”
林知予说,“我关的是帘。”
她妈没接这句。
她把药盒盖子按紧,端到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把灯往下拧了一格——
留一点亮,不刺眼,这是这二十多年里她每天做的最后一件事。
·
第二天清晨,她窗下那三级石阶的最上面一级,多了一张照片。
五寸,背面朝上,什么字都没有。
她没动。
八点四十她妈出去倒水,回来把它挪到屋檐底下靠墙的地方,说“淋了怪可惜的”,说得像在讲一棵菜。
中午她趁屋里没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两眼:
是老街的屋脊,一排,被雨泡出深深浅浅的青灰,最右那一角上蹲着檐下那只麻雀。
她想,他倒是真的没拍别的。
傍晚她把画本合上,隔着一寸帘缝对外头说了一句:
“你别浪费相纸。”
外头那个人正在廊下擦镜头,手一顿,抬头,很认真地说:
“这批是过期的,一块八一张。”
她“嗤”地笑出了声。
笑完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帘子往前推了推——
又忘了,只推回去一寸。
·
第三天早上,台阶上没有新照片。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从七点二十起一直在等那个极轻的“啪”——
相纸搁在青石上、被风掀一下边角的声音。
她等了一整个早上,等到太阳晒到窗台,等到机器把嗡嗡声拔高了一格。
十点,她妈去便民站取体检通知单。
十点半,她从窗内看见他下楼,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什么,走到墙外,弯腰,把它放在第二级石阶上——
他从上周起就摸清了她能到哪儿,放的位置永远是她在第三级上伸手就能够到的那一格——
然后退开两步——
不是给她看的距离,是一个“我不会盯着你收”的距离。
他没抬头,直接出了院门。
林知予在窗后数到六十,又数到六十。
然后她开了门。
她只下到第三级。
五级石梯里的第三级,是她一天里能到的最远处,也是她这二十多年做过的最大一次动作——
因为那张照片被他放在最上面那级的边角上,她得往下再探半尺,一只手攥住铁钉,另一只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相纸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把照片拈起来,转身,上楼,把门带上。
一整套动作她做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照片上不是她。
是那扇朝东的窗。
是她的窗。
玻璃上映着雨后的天,映出窗台那半盆铜钱草毛茸茸的一圈绿,映出那道没有拉严的、留着两指宽的缝的藏青碎花帘。
他没靠近一步,就站在院墙外头,把这个她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地方,拍了回来。
照片右下角,玻璃反光的最边上,有一小团暖黄的、模糊的影子。
那是她的台灯。
今天早上她忘了关。
那天晚上她把这张照片压进画本最后一页,用手掌把四个角一点一点抹平,抹了很久。
画本往前翻几页,是雪山、海、油菜花田——
全是抄来的,颜色用得一次比一次用力。
她没有在自己脸上找那团黄。
她做的是一件更麻烦的事:
她把台灯关了,重新打开,看它在玻璃上留下的那一点究竟是从哪一格斜出去的。
她看了七回,第八回眼前发白,她伸手扶住桌沿,先左手,再右手,中间等了一小会儿。
那只蓝色指夹就在手边。
她夹上,屏幕跳出数:88。
她把 88 写进小本子,日子后头。
数字比今天早上低了两格,低得很小,像谁在纸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往下的线看了三秒,抬手把窗台那台机器又拧大一格。
嗡嗡声重下来以后,她把窗帘拉开。
这次不是一寸,是整幅。
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空白页朝上,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上,摆给外面看。
纸上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没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