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经年逢你》霂青栀

5、转学 这算不算当

　　坐上回家的车，思绪还有些飘飘然。
　　没想到小说里的转学剧情，有一天会砸在我头上，心头无数问号盘旋，我有太多想问的。
　　可真到家，站在门口，看见简女士眼下的青黑与劳累，我又说不出了。
　　算了。如果转学能让简女士安心的话，那我去就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到房间，我按照约定，给梁星曌发去自己平安到家的消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机看见这条消息。
　　周末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晃而过，周一清晨，我和楚建平踏上前往新学校的路。
　　新学校叫“E区永新中学”。
　　校区建筑老旧，装修也奇怪。教室没有门，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门框。
　　比起学校，倒更像上了年头的家属院，处处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氛围。
　　我微微蹙眉，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第六感告诉我我应该跑，这所学校绝对不适合我。
　　但不等我理清这莫名的恐慌，楚建平已经絮絮叨叨重复那些要我争气、好好珍惜的话，带着我朝主任室走去。
　　手续办理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因为我的中考成绩在这所学校排名前茅，所以直接被分到最好的1班。
　　楚建平脸上乐开了花，在几位招生办老师热情簇拥下，高高兴兴拿着我的行李去了我分配的寝室。
　　那位姓李的主任看起来也很高兴，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断过。
　　他们都在高兴，像是捡到什么宝贝一般。
　　我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只觉得不适应，非常非常不适应，就像一件被摆错位置的商品格格不入。
　　李主任热情地带我去了教室。
　　教室很小，却密密麻麻坐满人。听声音，在上语文课。
　　里面只剩紧挨后门的地方还空着一个位置。果然，我的座位被李主任安排在那儿。
　　同桌是个剪着一刀切短发的女生，五官挺漂亮的。
　　李主任没让我做自我介绍，跟语文老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的教材没领齐，但语文课本还是有的。
　　这所学校一节课45分钟，没有大课间，只下课五分钟，因为会晚两分钟下课，早两分钟上课。
　　挺高压的，我不喜欢，差评，想回二九。
　　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吃早饭。
　　胃隐隐作痛，所幸我有在书包里装牛奶的习惯。
　　趁着课间，我将牛奶拿出来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还没咽下，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哪个班的？”
　　我险些呛到，抬头，是一个跟李主任年纪差不多的男老师，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
　　“高一1班。”
　　“为什么在教室吃零食？”
　　纯牛奶也算零食？我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己是被他冲业绩的冤大头。
　　“胃痛，没吃早饭。”
　　“名字。”男老师又问。
　　“…楚简鱼。”
　　他在本子上写下，抬头看了眼我，“戴美瞳了？”
　　“没，天生的。”怕他给我罪加一等，我忙道：“李主任知道，他送我来的。”
　　他抬起眼帘盯了我一会儿，提笔在本子上划了下。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矮小的中年女老师走过来，“王主任，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刘老师啊，她是你学生？”
　　“是，”被称为刘老师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今天刚来的，李主任跟我提过。”
　　“教室不允许吃零食。这位新同学应该是还不熟悉校规，刘老师记得多教教，被扣绩效就不好了。”王主任开口。
　　刘老师显然也看到了我桌上的牛奶盒，“是是，王主任说的是，我这就处理！保证她不敢再犯！”
　　话音刚落，她手中缠着胶带的戒尺带着风声朝我打来。
　　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我懵了，搞半天是要处理我啊？
　　“谁准你在教室吃零食的！啊，教室这么神圣的地方，是让你来满足口腹之欲的吗！”她声音尖锐，边骂边用戒尺狠狠打在我身上。
　　“我让你在教室吃东西！让你不看校规！”她打的力道很重，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恨。
　　因为我让她被扣绩效，所以她打我一顿好像也是应该的？但似乎也不应该，至少不该是这种体罚的方式。
　　坦白说，我没觉得自己在教室里喝牛奶有什么错。之前读过的所有学校，都没有过这样有些奇怪的规定，上着课在下面和同桌偷吃零食是常有的事，更别说我只是在课间喝了口牛奶。
　　而且我并不知道有这条校规，也不是故意去犯。
　　戒尺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着，很疼很疼。我被打怕了，只能不停说我错了，边说，我边试着往后缩，反正能躲开一点是一点，少挨一下算一下。
　　“你还敢躲！”她看起来似乎更气了。
　　“好了。”王主任终于开口，伸手拦住刘老师，“别把孩子吓到了，长记性就行。”
　　刘老师忙阿谀奉承，“对对，还是王主任考虑得周全！”她压低声音补了句，“您看我绩效……”
　　王主任慢条斯理地摆摆手，轻飘飘一句，“这次就算了，我只记她名，不扣你绩效。”就让刘老师像得到宽恕的死刑犯一般感激涕零，满脸笑容。
　　见刘老师收起戒尺，我才敢悄悄舒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被打的地方才开始真正疼起来。我低下头偷偷看了眼，手背和胳膊上的红印已经肿起来，边缘泛起紫。
　　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出门前应该穿件外套的，至少能挡一挡。
　　我边想边抬头，视线撞上了门外回来的同桌。
　　她看着我神情淡淡，却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教室没有门，而我的座位正好在后门门框。
　　也就是说，刚才刘老师打我的那一幕，从头到尾都被来来往往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不止班上的同学。
　　这算不算当众处刑？我传送键呢？
　　脑子乱糟糟的，那些目光似尖针扎在我身上，我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狼狈得无处可藏。
　　被打过的地方好像比刚才更疼了，像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酸涩，连带着胸口也开始闷闷地发堵。
　　羞耻心和自尊心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我死死垂下眼，不敢去看任何人。
　　“李老师你接着忙，我去巡逻下个班。”王主任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走了。
　　刘老师诺诺连声的，等人走远，脸上的笑立马冷下来，她将手中的校服甩到我桌上，不耐烦地摆手，“把校服给我穿上！再被扣分你就滚回去别来了！一天天在特立独行些什么？”
　　“……”
　　我想跟她说我没有特立独行，是因为才转来，所以还没有校服。
　　可想了想，又感觉没必要。
　　老老实实穿上校服，浅蓝色的冲锋衣款式，拍照应该挺好看的，就是尺码有一点大，大到可以在冬天无痛拥有手套。
　　但也挺好的，因为可以在冬天无痛拥有手套。
　　我以为最糟糕的事已经过去，却忘了，祸总是不单行的。
　　上午的课程刚结束，所有人像被按下开关般齐刷刷站起来往门口挤。
　　同桌推了我一把，小声地说了句快走，我跟着人流往外挤，两个教室之间，宽两米不到的走廊瞬间塞满人。
　　队伍最前方，一名男老师一手握着喇叭，一手拿着秒表，声音极大。
　　“1班47秒，2班51秒，3班44秒……今天3班、1班、5班先吃饭，其余班级留下来站军姿！等他们吃完你们再去！”
　　我隔着人群看他，明白了在这里集合的速度决定了吃饭的先后。
　　很荒缪，但我没有反抗的权利，那照做就好，我一直都很擅长不是吗。
　　人群陆陆续续涌向食堂。
　　食堂并不宽敞，十几张圆桌按序号排列，配着教室同款的浅绿色塑料凳。
　　这里的学生吃饭位置似乎是固定的，但刘老师没有告诉过我我的位置在哪儿。
　　我无措地站在饭桌旁，幸好李主任看见我，他径直过来将我领到标着数字“6”的圆桌前。
　　“你以后就在6号桌，跟着3班一起吃饭。”他指了指桌子，强调道：“但集合还是跟着1班，听懂了吧？”
　　我点头，李主任放心走了。
　　6号桌的人显然也是刚刚得知要加人，桌上那个盛饭的不锈钢盆已经见底，唯一的一道荤菜也被抢得精光，只剩下三道油光寡淡的素菜还残留些许。
　　一种无形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但无一人敢说话，旁边的女生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快速往嘴里塞饭，另一个女生往一旁挪开点位置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凳。
　　我接过，刚想开口道谢，便被刚刚那名组织集合的男老师警告地瞪了眼。
　　心头一跳，我咽下想说的话闭嘴坐好。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一声哨响打破食堂的宁静。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收拾起碗筷，我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饭桌擦拭干净，叠放好塑料凳，随着沉默的人群走出食堂。
　　胃还是空的。见食堂旁边有家老旧的小卖部，我打算进去买瓶酸奶。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
　　一回头，是刚才给我凳子的那个女生，一米五几的个子，样貌清秀，眉眼灵动。
　　“你是新转来的吗？我叫苏枝，认识下呗。”
　　她好像是这所学校第一个想认识我的人。
　　突然就有些伤感，居然还是躲不掉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吗！
　　“…楚简鱼。”
　　“OK，我记住了，妹妹。”
　　“……”我记得我没回老家呀。
　　苏枝像是没看见我的疑惑样，继续自来熟地喊我妹妹。
　　她告诉我，食堂是十人一桌的大锅饭，每顿三素一荤，雷打不动的难吃，还经常重样。
　　在食堂不能说话，不能添菜添饭，且必须十分钟内吃完，不过通常并没有十分钟。
　　那位暴脾气的男老师叫韦沛。
　　在我来这的前几天，有个女生因为在食堂公然顶撞韦沛被他叫家长带回去了，不过苏枝觉得那位女生很勇敢，敢把这里的不正常说出来。
　　“这所学校就没正常人，同学老师都有病。”苏枝如是说。
　　我没说话，但她说的挺对的。
　　才转来不到一天，我就已经领教过了。
　　“对了妹妹，你是主城的吧？听你说话没这儿的口音。”苏枝换了个话题聊。
　　我说是，苏枝很高兴，说好巧，她也是。
　　“那你是主城哪儿的？”她问。
　　“a区的。”
　　“噢噢，我B区的。”
　　B区。
　　梁星曌好像也是B区的。
　　在一次晚自习课间，我同她聊到过这个话题。
　　手上的青紫仍隐隐作痛，下意识将校服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背。
　　我有些想回育才了。
　　但我不想，也不能承认。没人会同意的。才半天。
　　“……我朋友也是B区的。”
　　抿了抿唇，我说。
　　“那挺巧的，”苏枝感慨一句，玩笑着接了嘴，“说不定我还见过你朋友呢。”
　　“嗯。”我应了声，突然就不是很想喝酸奶，“我先回班了。”
　　苏枝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道了句好。
　　我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很多情绪堵在喉咙里。说不上难过，也不算是后悔，转学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
　　只是那种落差太大了。
　　我没办法做到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