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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六章

      许雅丽的婚礼定在第二年的五月。

      这是她和宋明远商量了很久之后决定的。宋明远说,五月的镇子最好看,不冷不热,河边开了很多野花。许雅丽说:“你就是想找个机会回去吃我妈做的菜。”宋明远笑,不反驳。他们最终把婚礼放在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酒店,就是方晓雨结婚时的那家。许雅丽没想办太大。可母亲不答应。母亲说:“我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得风风光光的。”许雅丽拗不过她,只能由着母亲张罗。

      婚前的那个下午,许雅丽一个人去了凤凰山。

      五月。山上的桐花全开了,白里透着淡紫,风一吹,像下了一场温吞吞的雪。许雅丽穿着一条旧牛仔裤,白色上衣,帆布鞋。她没带花。她从山路边折了一根开满桐花的细枝,握在手里。枝上的花还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一群刚醒过来的小蝴蝶。

      她走到杨晓东的墓前,站了很久。墓碑上又多了些青苔。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巾,一点一点地把碑面上的灰擦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一个睡着的孩子擦脸。阳光从桐花树间漏下来,细碎地落在她肩上。有几片花瓣掉在碑上,她没有扫开。她觉得那些花像是自己来看他的。

      “杨晓东,我明天要结婚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明天。在镇上。方晓雨当伴娘。她还说要把她儿子借给我当花童。那小子昨天彩排,把戒指盒子啃得全是口水。”

      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桐花枝靠在碑前,说:“宋明远这个人,你还没见过。他很好。真的。他不算多浪漫,可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饿,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只是想找个人说点废话。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背着那些东西,走到哪儿算哪儿。可后来他出现了。他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做那个一起往前走的人。我答应了。杨晓东,我答应了。”

      她说完,低下头。指尖在墓碑的刻字上轻轻划着。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她忽然觉得,掌心里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你以前写,‘我想保护你’。我后来总想起这句话。你保护不了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你自己也那么小。你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件事,我怪过你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问自己,“我怪过。怪你逞强,怪你非要站出来。可后来我知道,那不是逞强。那是你唯一会的方式。你只会这样笨拙地、用力地去喜欢一个人。所以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她看着那块碑,像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明天之后,我会有一个新的家。我会好好过。每年清明,我还是会来看你。你在这里好好的。等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会告诉他们,妈妈小时候认识一个很勇敢的男孩。他跑步很慢,可他从不停下来。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她微笑着,朝墓碑轻轻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五月的凤凰山,美得让人心软。许雅丽走在下山的路上,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光上。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身后的那座山,那些树,那些花,都在看着她。像一整个世界都在对她说:去吧。去结婚。去过好的生活。

      婚礼是在第二天上午。天很晴,阳光金灿灿的,像把整个镇子都浸在蜜里。

      许雅丽五点就醒了。她坐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让化妆师给她上妆。房间里挤满了人。方晓雨、陈芳、两个表妹、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女孩。她们说说笑笑,像一群麻雀。许雅丽很安静。她的心跳得很稳,一点也不像要当新娘的人。方晓雨站在她身后,笑着喊:“许老师,你能不能表现得紧张一点?你这样显得我很没见过世面。”许雅丽从镜子里看她,说:“我紧张,只是你看不出来。”方晓雨翻个白眼,说:“是哦,你什么时候都这德行。天塌下来也这副脸。”许雅丽笑了。

      婚纱是宋明远陪她去挑的。一条很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夸张的拖尾,也没有繁复的蕾丝。肩带很细,腰收得刚刚好。许雅丽穿上它的时候,宋明远在镜子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看。”许雅丽说:“就两个字?”宋明远说:“好看得我想不出别的词。”许雅丽笑了,这件婚纱就这么定了下来。

      化妆师把她的头发盘起来,插了几朵很小的白花。方晓雨在旁边看了,忽然说:“雅丽,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我跟你说过,你要是能当我伴娘多好。”许雅丽说:“你今天当伴娘,不也一样。”方晓雨说:“不一样。那时候我说的是我们俩都嫁不出去,搭伴过算了。”全屋人都笑了。许雅丽也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在二中操场上被方晓雨拉着转圈的女孩。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笑。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粉。许雅丽从镜子里看见她,笑着说:“妈,你今天真漂亮。”母亲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别拿你妈打趣。”她走到许雅丽身后,把手搭在女儿肩上。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许雅丽看见母亲眼里有泪光。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说:“别哭。哭了妆花。”母亲说:“没哭。就是高兴。”说着,眼泪还是滚了下来。方晓雨赶紧递纸巾。母亲接过,胡乱擦了擦,又笑了。许雅丽也笑,可她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母亲的手。

      吉时一到,许雅丽挽着母亲的手臂出了门。父亲没有来。父亲在省城工地上赶不回来。许雅丽没有怪他。她前天晚上接到父亲电话,父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对不起,说工地请假扣钱多,说他知道委屈她了。许雅丽说:“爸,你挣钱不容易。我没事。婚礼就是走个过场。”父亲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闺女真的长大了。”许雅丽笑着说:“那当然。”

      花车开到酒店,礼炮在门口响起来。许雅丽下了车,白纱在风里轻轻扬起。她抬头看酒店门口。那家酒店和方晓雨结婚时一个样,只是门口多了几排新摆的花篮。宋明远站在台阶下等她。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打着深红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许雅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他说:“你今天真的很好看。”许雅丽笑着说:“你就没有别的词了?”宋明远说:“我把我一辈子的词都用在这句话上了。”许雅丽笑得弯了腰。方晓雨在旁边喊:“你俩别肉麻了,快进去!”

      婚礼仪式很顺利。交换戒指的时候,许雅丽的手被宋明远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有汗,但很热。许雅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将会是她的余生。她不怕了。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许雅丽小声说:“别紧张。我跑不了。”宋明远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发烫,说:“我没想跑。我就是怕配不上你。”许雅丽鼻子一酸,轻声回了一句:“你配得上。你比谁配得上。”台下的人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新娘笑了,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要亮。

      婚宴开始之后,许雅丽没有一桌桌敬太多酒。她只是站在那儿,和宋明远一起,对每个来的人说一声“谢谢”。她看见了很多脸。有亲戚,有邻居,有母亲的朋友,有宋明远的家人。她还看见了杨晓东的母亲。

      杨晓东的母亲没有穿红。她穿了件青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光光的,坐在靠后的位置。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陪着杨晓东的父亲。许雅丽看见他们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们会来。她记得,她给他们发了请柬。可她没敢奢望他们会真的出现。她站在原地,和杨晓东的母亲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像被什么轻轻拨慢了。许雅丽想起很多画面。想起第一次在巷口看见这个女人,想起她问“他走之前有没有受罪”,想起她在自己最难的时候说“他走了,不怪你”。她想起那年除夕,她在凤凰山上擦墓碑,一回头,就看见了她。

      许雅丽慢慢走过去。宋明远跟在她身后。她走到杨晓东母亲面前,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阿姨。”杨晓东的母亲站起来,伸出手,拉住了许雅丽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可很暖。她看着许雅丽,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说:“雅丽,阿姨来沾沾你的喜气。”许雅丽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她拼命忍,可还是掉了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她反握住杨晓东母亲的手,说:“阿姨,你能来,我特别高兴。真的。”杨晓东的母亲点点头,说:“你好好的。你好了,他在那边也安心。”许雅丽用力点头。宋明远在旁边,礼貌地和杨晓东的父亲握了握手。两个男人之间,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拍了拍手臂。那一下,很重。

      婚宴结束之后,许雅丽没有去闹洞房。她和宋明远回了母亲家。母亲给他们铺了新房,红色的喜被上撒着红枣和花生。许雅丽和宋明远并排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外面还有鞭炮声零星地响着。宋明远看着她,忽然问:“你累不累?”许雅丽摇摇头,说:“不累。就是有点想哭。”宋明远说:“想哭就哭。今天你是新娘子,没人规定新娘子不能哭。”许雅丽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她没哭。她只是靠着他,像靠着一面很稳的墙。过了很久,她说:“宋明远,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重了?”宋明远说:“重什么?”许雅丽说:“我身上背着太多以前的事。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累。”宋明远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不是重。你是沉。像一棵沉在水底的树。你比谁都有根。”

      许雅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特别想吻他。她也真的那样做了。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宋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这算不算你第一次主动?”许雅丽说:“算。你赚了。”两人都笑了。喜烛在窗台上轻轻跳着。窗外,镇上的夜还热闹着。

      婚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两样。他们还是在省城教书。许雅丽带的班升到了高三。宋明远继续教他的数学。两人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有时周末,回镇上住两天。许雅丽发现,结婚这件事,并没有让她失去什么。它只是让她的日子变得更稳了。像一条小船,终于有了一个固定的码头。

      第二年春天,许雅丽怀孕了。

      她告诉宋明远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炒菜。听完之后,他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进锅里。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真的?”许雅丽把验孕棒给他看。宋明远把锅铲捡起来,又放下,然后在狭小的厨房里走来走去,像个刚被通了电的机器人。许雅丽靠着门框笑。她说:“你干嘛?没见过世面。”宋明远停下来,一把抱住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许雅丽听到他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说:“你轻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宋明远赶紧松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许雅丽笑得更厉害了。

      怀孕的日子不算好过。她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宋明远急得团团转,天天换着花样做饭。他从一个只会炒土豆丝的人,变成了半个厨子。许雅丽看着他笨拙地给她剥虾、挑鱼刺,觉得又好笑又感动。方晓雨知道她怀孕之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干儿子还是干闺女”。许雅丽说:“还不确定呢。”方晓雨说:“不管,干妈当定了。”许雅丽摸着还不明显的肚子,轻轻说:“宝宝,听见没,你还没出生就有人争着疼你。”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许雅丽回了镇上。她挺着肚子去凤凰山,走得很慢。宋明远不放心,一路扶着。许雅丽说:“我还没那么娇气。”宋明远说:“我知道。可我想扶。”许雅丽就让他扶着。两人慢慢走上山。到了杨晓东墓前,许雅丽让宋明远退后几步。她自己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春天的潮气。她轻声说:“杨晓东,我怀孕了。你要当叔叔了。”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我孩子长大了,我会带他们来看你。告诉他们,这里睡着妈妈青春里最勇敢的人。”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是男孩,我会告诉他,做一个像你一样安静又坚定的人。如果是女孩,我会告诉她,一定要好好爱自己。别人说再难听的话,都别往心里去。”

      宋明远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山风吹动她的衣角。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背影,比他认识的所有风景都要好看。她那么小,又那么大。她装得下一整座山,也装得下一整个未来。

      那年秋天,许雅丽生了一个女孩。

      孩子出生在一个清晨。六斤八两,很健康。许雅丽在产房里,听见孩子第一声啼哭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哭得说不出话。宋明远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进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他走到床边,先亲了许雅丽的额头,再低头看孩子。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像你。”许雅丽说:“嘴巴像你。”宋明远说:“那以后准会逗你开心。”许雅丽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软得不像话,像一小团刚揉出来的面。

      他们给孩子起名叫宋念。

      不是念旧的念。宋明远说,是念好的念。许雅丽同意了。这个名字像一句轻声的祝福,像把过去的那些都轻轻放下,然后说:往后的日子,念着好的那一面。

      宋念慢慢长大。她爱笑,不认生,谁抱都伸着手。方晓雨每回来省城,都要抱着她转圈。陈芳也来看过,说她以后一定比许雅丽开朗。许雅丽说:“开朗好。只要她别学我,什么事都闷着。”宋明远在旁边说:“她肯定不闷。她话比你多。”许雅丽瞪他一眼。

      宋念三岁那年的清明节,许雅丽和宋明远带她回了镇上。他们先去看母亲,然后带着宋念去了凤凰山。许雅丽给宋念换了一身浅黄色的衣服,自己也穿得素净。宋明远抱着孩子,许雅丽跟在旁边。上山的路还是那条。树长高了不少。许雅丽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孩子慢慢习惯这个总是出现在妈妈故事里的地方。

      到了杨晓东墓前,许雅丽蹲下来。宋明远把宋念放下。小女孩站在碑前,歪着头看。她还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她指着墓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谁呀?”许雅丽摸摸她的头,说:“这是妈妈认识的一个很好的人。”宋念又问:“他住在这里吗?”许雅丽说:“嗯。他在这里。可他也一直住在妈妈心里。”宋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她蹲下来,把糖放在碑前。那是她最喜欢的陈皮糖。许雅丽看着那个小小的动作,喉咙忽然发紧。她没教她。可这孩子自己就懂了。

      “妈妈,我以后还能来吗?”宋念仰起脸问。

      “能。妈妈每年都带你来。”许雅丽说。

      宋念用力点头,然后又去看那束摆在碑前的白花。许雅丽站起来,和宋明远并肩站在一边。山风轻柔柔地吹过来,把宋念额前的小碎发吹起来。许雅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得她都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后操场上哭到颤抖的十五岁女孩,那个在车站抱着母亲说“妈,不是我”的女孩,那个在水泥地上看见血慢慢流出来的女孩,她终于走到了这里。带着自己的女儿,站在那个男孩的墓前,像把两段人生轻轻叠在了一起。

      “杨晓东,你看。我做到了。”她轻声说。

      宋念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家吧。”许雅丽低头看她,笑着点头。宋明远把女儿抱起来,另一只手伸给许雅丽。许雅丽握住。一家三口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许雅丽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碑前多了一颗糖。小小的,黄澄澄的,像一颗被放在掌心里的太阳。

      许雅丽转回身,继续走。她知道,她不会再来找杨晓东哭诉了。从今以后,她来,都只是看看。像一个远嫁的姐姐,每年回来跟弟弟报个平安。她不再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了。因为她已经学会了自己长出根须。

      后来,许雅丽果真每年清明都带宋念来凤凰山。宋念从三岁长到六岁,从六岁长到十岁。每年上山,她都会带一颗糖。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就带着弟弟一起来。弟弟叫宋平。是许雅丽起的。平平安安的平。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像两棵正在抽枝的小树。许雅丽看着他们,心里又软又亮。

      宋念上小学四年级那年的秋天,许雅丽回了趟一中。这次不是去讲什么。她只是路过。那天她到附近办事,事情办完,时间还早。她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卫换过不知道几茬了。保安问她找谁。许雅丽说:“我以前在这读书。”保安打量她一眼,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许雅丽没进去。她站在门外,看着里面那栋翻新过好几次的教学楼。她想起了那些窗户。有一扇是她的。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曾经坐在那儿,被所有人当成“害人精”。那时候她的课桌上有涂改液写的三个字。她擦不掉。现在那间教室已经刷了新墙,那三个字早就不在了。可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不是痛,只是像一道很淡很淡的疤。不碰就不疼,碰了,也只是有一点凉。

      宋念在学校里听过别人叫妈妈“许老师”。在她眼里,妈妈是温柔的、坚强的、什么都能解决的。她不知道妈妈也曾经是个孩子。许雅丽没有急着告诉她。她想等宋念再大一些,再慢慢跟她说。说一个关于青春、关于喜欢、关于一个男孩和一个操场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妈妈不是一开始就是许老师。她有过灰头土脸的十五岁,有过被所有人孤立的十六岁,有过拼命想逃的十七岁。她用了很多很多年,才从那条黑黑长长的路上走出来。

      可她终究走出来了。她站在这里。站在光和风里。

      许雅丽在三十四岁这年,出了一本书。

      是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出版社是宋明远帮她投的。书名想了很久,最后定下四个字:《后来季风》。书的内容很散,写南方的河、小镇、学校的后操场、早市上的包子、巷口的那棵槐树。她没有直接写那段往事。她写得克制,把所有的疼都藏在了平淡的叙述里。只有一篇叫《操场》的文章,透出了一些端倪。一个女孩,从她斑驳的青春里,打捞起一个沉在河底的名字。

      书出版那天,宋明远做了一桌子菜。他把书从快递箱里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饭桌上。宋念和宋平围过来,吵着要看。宋念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她指着封面上妈妈的名字,兴奋地叫:“妈妈的字变成书了!”宋平才四岁,看不懂,就抱着那本硬壳书不撒手,像是把它当成了一块大饼干。许雅丽把书从儿子手里抽出来,翻到扉页。她想写一句话,可笔拿起来,又不知道写给谁。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给过去。”宋明远在旁边看,轻轻说:“也给以后。”许雅丽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她把那本书放进包里。那本的第一本样书,她不打算送人。她想带去凤凰山,放在杨晓东的碑前。不用拆开。就放在那里。让风去翻。让雨去读。

      出版后一个月,许雅丽一个人回了镇上。她没带孩子。她想一个人走这一段路。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天高云淡。她穿着灰色的风衣,走在镇上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路过石桥,她在桥边站了一会儿。水比从前清了许多,河底的石子都看得清楚。几个孩子在河堤上追跑,笑声像铃铛一样。许雅丽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在河堤上走。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条河会流那么远。

      她走过原来的出租屋。门已经不在了,换成了新的防盗门。她没有停,继续走。卖早点的地方早变了,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她走进去,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娘很年轻,许雅丽不认识。她也不认识许雅丽。两人笑着找钱,说谢谢。许雅丽觉得很好。这个镇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处处是她的过去了。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镇。普通得刚刚好。

      她上了凤凰山。

      秋天的山是暖色的。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响,像翻动一本旧书。许雅丽走在山路上,步子从容。她手里提着那个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本书。书外面包着牛皮纸。她走到杨晓东墓前,站住了。墓碑被落叶围了一圈。她蹲下来,把落叶一片片捡开。然后她把那本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写的三个字:“给过去。”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过去”后面加了一笔,改成了“给过去的我们”。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碑前。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张从很远地方寄来的明信片。

      “杨晓东,我出书了。”她说,“你肯定想不到吧。你作文写那么差,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我现在能出书了。是不是挺厉害?”她笑了一下,伸手把被风吹起一角的封面压平,“这第一本,我不卖了。送给你。你慢慢看。看完了,就在风里给我捎个话。我会听见。”

      风从山顶吹来,桐叶沙沙地响。许雅丽站起身,看着那本书。它躺在碑前,像一个礼物。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十五岁的那个男孩之间,终于有了一个比眼泪更轻的纪念。不是债,不是罪,不是漫天的流言。是一本书。一本写着她的字、她的路、她的四季的书。她把整座青春的债,熬成了字,晒成了纸,放在了他的墓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朝墓碑鞠了一躬。很标准,很轻,像在和一个老朋友道晚安。

      “我走了。明年再来。”她说。

      她转身下山。山路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夕阳从树林间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直。像一棵经历了很多个冬天,却依然在秋天里站得笔直的树。

      她走出了山。走过了桥。走到了母亲的小院门口。宋明远已经带着孩子们先到了。宋念和宋平从院门里跑出来,一左一右扑进她怀里。宋明远站在门边,笑着说:“回来了。”许雅丽点点头,说:“回来了。”然后她抬头看天。天边有一道很长的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走了很远。远到可以把过去挂在墙上,像挂一幅旧画。不再背着它。可也永远不会忘记它。

      那些曾经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风。它们在夜里吹过河面,吹过山冈,吹过她女儿和儿子的头发。它们不再让她疼了。它们只是那样吹着。像一句被风记住的话。

      “杨晓东,我喜欢你。如果你知道了,请不要讨厌我。”

      她永远不会讨厌他。

      永远。

      许雅丽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宋念在她耳边说:“妈妈,你今天真好看。”许雅丽笑了,说:“那妈妈明天也这么好看。”宋平在旁边喊:“我明天也要这么好看!”全家都笑了。笑声混进风里,飘出巷子,飘过石桥,飘向河边,飘向那些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可她终于,把债活成了光。

      活成了她自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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