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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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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西墟,终年蒙着一层淡如薄雾的灰。
这里是世间万物最后的归处。陨落的精怪、寂灭的古神、被岁月遗忘的亡魂,寿数尽了,骸骨便会被风送往这片无垠荒墟。而沈墟,是这世上仅存的守墟人。
他一身素色麻衣,布料上常年沾着泥土与骨粉,指尖泛着常年掘土的薄茧。腰间悬一盏青铜小灯,灯芯燃着墟火,不暖,却能照见藏在阴影里的亡魂残念。
今日要葬的,是一截断裂的龙脊骨。
龙骨半埋在黑褐色墟土之中,骨面布满古老皲裂纹路,还残留着万年前大战灼烧留下的焦痕。沈墟屈膝半跪,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骨面,安静听着残骨里残存的碎念。那些破碎的哀嚎、不甘的誓言,像风穿过石缝,细碎模糊。
“尘归尘,墟归墟。”
他低声念起守墟人代代相传的葬辞,声音清浅,像落在枯草上的雪。手中木铲缓缓起落,将干燥的墟土,一点点覆在龙骨之上。
这片大荒,他守了两百余年。日日埋骨,夜夜伴灯。
守墟人天生身负诅咒,能看见一切亡者的执念,却万万不可生出私情。一旦心动,魂魄便会慢慢化作脚下墟土,直到彻底消散,融进这片埋葬万灵的荒地,连骸骨都不会留下。
两百年来,沈墟从不敢与人深交。荒墟之中,只有风声、枯骨,还有那盏永不熄灭的墟灯作伴。他早已习惯孤独,以为余生都会这样,一铲一土,埋葬世间亡魂,直至自己寿数耗尽,静静躺入墟坑,成为万灵之中的一员。
泥土快要封好龙骨之时,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不是地震,是骨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土层下的力量猛地冲撞向上,大片墟土轰然炸开。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扬,沈墟下意识抬手挡住扑面尘土,腰间墟灯的火光骤然剧烈摇晃,青幽幽的灯焰暴涨一寸。
墟坑最深处,露出一具半埋在泥土里的人形骸骨。
与别的枯骨不同,这副骸骨的骨缝之间,隐隐流淌着细碎的赤金色流光。
尘土缓缓落定,骸骨的胸腔处,一道裂痕骤然裂开,点点星火自骨缝中喷涌而出。火光越盛,那副枯骨便一点点被赤红色的神火包裹,血肉筋骨在火光之中重新凝塑成型。
沈墟立在坑边,望着坑底。
那人缓缓站起身。
身形高大挺拔,肩线锋利如斧劈,一身残破神袍,衣料边缘尽数被烈火燎得焦黑卷曲,衣料似凝固的焰光,半透明,时不时会有细碎火星从衣摆缝隙飘出来。
长发并非纯黑,在墟灯青幽幽的光线下,泛出一层隐隐的暗红,如同燃尽炭木残留的余火,散乱地铺散在肩背。
一张脸撞入沈墟的眼底。
骨相凌厉张扬,眉眼桀骜,浓黑剑眉高高扬起,眉尾斜斜飞挑。一双丹凤眼眼尾上翘,瞳仁是浓烈的赤红,似沉沉烧红的熔铁,眼尾下悬着一枚细小深红泪痣,是神魂被烈火灼烧烙下的印记。高挺鼻梁,下颌线条利落干脆,唇色是天然的浅朱,明明是刚从万古枯骨里重生,却生得艳烈夺目,带着一股毁灭般的灼人气息。
可那赤红眼眸深处,却沉沉盛着千万年无人诉说的孤寂。
他小臂与锁骨之上,遍布断断续续暗红灼烧纹路,随着呼吸,纹路隐隐发烫,泛出微光。
凌烬抬眼,目光越过漫天尘土,直直落在坑边的人身上。
沈墟站在那里,素麻灰衣沾满墟土,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粗麻布带子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发丝缝隙里还沾着细碎的骨粉。
他肤色是被大荒雾气浸出来的冷白,没有半点血色。淡远山眉颜色浅淡,一双长眼瞳色是浅茶灰,如同蒙了一层墟土薄雾的琥珀,眼尾一道天生浅灰细纹,安静垂着眼,神色淡漠无波。左耳耳廓边缘,一圈细碎骨纹印记浅浅浮现,那是守墟人血脉的烙印。
指尖布满掘土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墟土。
他就像荒墟里生长出来的一块石碑,沉静,空寂,周身裹着淡淡的死亡气息,明明是活人,却仿佛随时会消融在这片灰土之中。
青铜墟灯悬在他腰侧,青焰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坑壁的枯骨之上。
一个是余烬重生的烈火尊神,艳烈破碎;一个是埋骨大荒的守墟人,清冷孤绝。
凌烬薄唇微启,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像是历经万古风霜,缓缓开口:
“此地……是何处?”
沈墟握着木铲的手指微微收紧,浅茶灰的眼眸静静望向坑底的人,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活了两百余年,埋葬过无数陨落的精怪古神,却从未见过,能从枯骨之中,借神火重凝肉身的存在。
墟灯的青火,在这一瞬间,忽明忽暗。
墟坑之内,赤红色的神火还在缓缓流转。
凌烬周身的残袍时不时飘出点点火星,落在墟土上,转瞬便熄灭,只留下浅浅的焦痕。他刚从万古沉寂的枯骨里重聚神魂,肉身尚且不稳,身形偶尔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透明虚影,仿佛下一刻就要重新散作漫天星火。
他微微蹙起眉,赤红的眼瞳扫过四周。
满目皆是灰扑扑的荒土,遍地散落残缺骸骨,风穿过枯骨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没有故国的宫阙,没有漫天神辉,只有无尽荒芜。
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零零碎碎涌进脑海。万年前战火焚天,故国倾覆,他以身神魂献祭,封印浩劫,而后便坠入无边黑暗,沉睡于此。
他抬眼,再度看向坑边的沈墟。
那人立在灰土之间,一身素麻灰衣,安静得如同与这片荒墟融为一体。腰间青铜墟灯的青焰摇曳,将他的轮廓衬得朦胧。
凌烬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墟土被他身上溢出的神火烘得微微发烫。
“你是谁。”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久眠之后的干涩,却自带上古尊神的威压,纵然神魂残缺,那股与生俱来的桀骜气度依旧未曾消减。
沈墟握着木铲的指节又紧了几分。
守墟人活了两百载,见过陨落的妖兽,见过寿尽的仙尊,见过怨气滔天的亡魂,可从来没有一个,能在枯骨之中,凭一己之力重凝血肉。
他的浅茶灰眼眸平静望着坑底的人,左耳耳廓那圈细碎骨纹,随着心绪波动,泛出一丝极淡的青辉。
“沈墟。守墟人。”
他的声音清浅平淡,没有起伏,“此地是大荒西墟,万灵归葬之所。你埋于此地,万载岁月,我今日本是来葬龙骨,不曾想惊扰了你。”
凌烬闻言,眉峰高高挑起,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守墟人?”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沈墟的双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却布满厚硬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去的墟土,分明是常年掘土埋骨的手。
“世间竟还有守墟人的血脉。”
万年前的旧世,守墟一族便已是极为稀少,他以为,早在那场浩劫之中,这一族便已经彻底湮灭。
凌烬缓步走上墟坑的土坡,离沈墟更近了。
他身形高大,比沈墟高出小半头,周身萦绕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神火残留的温度,和大荒墟地阴冷死寂的气息格格不入。
锁骨处的灼烧纹路随着他的靠近,隐隐泛起红光。
“我沉睡万载,外界沧海桑田。”凌烬目光扫过遍地枯骨,语气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我故国覆灭,旧部尽亡,如今,我是何身份?世人又如何看待我?”
沈墟垂眸,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灼烧印记。那是神魂焚灭留下的烙印,是万载苦难刻下的伤痕。
守墟人能听见亡者残念,可眼前这人,还活着。他读不到他完整的过往,只能看见层层叠叠、被岁月掩埋的破碎片段。
“我只守墟地,不问人间世事。”沈墟淡淡答道,“人间的流言,我无从知晓。”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神魂残破,肉身不稳,若是在此久留,神火会不断耗损你的残魂。荒墟不适合你。”
凌烬闻言,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并不愉悦,带着几分悲凉的桀骜。丹凤眼微微眯起,赤红瞳孔映着那盏摇曳的墟灯。
“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往何处?”
故国早已灰飞烟灭,旧友尽数归于尘土。他是被世人封印的罪人,是覆灭古国的末代尊神。万载沉眠醒来,世间已经没有他的归处。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火光骤然一阵动荡,身形瞬间变得半透明,有几缕星火从肩头飘散开来,消散在大荒的风里。
神魂的损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剧烈。
沈墟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守墟人的诅咒刻在骨血之中,不可动情,不可怜悯,可看见这般破碎的残魂,心底那一点埋藏很深的恻隐,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
左耳的骨纹印记,青色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诅咒在预警。
心生怜悯,亦是私情的开端。
沈墟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压下心底那一点浮动的情绪,将目光移开,不再去看凌烬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荒墟之中,有一处旧神遗居。”沈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淡漠,“你可以暂且栖身。待你神魂稍稳,再做打算。”
凌烬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淡漠疏离的守墟人,会愿意给自己一处落脚之地。
他凝视着沈墟。
眼前的人,周身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仿佛随时会化作墟土消散。可偏偏,他的骨子里,藏着一份对万灵的慈悲。
“你不怕我?”凌烬问。
“我葬过万千亡魂,见过无数凶戾的存在。”沈墟抬眼,浅茶灰的眼眸平静望向他,“你虽身负神火,却并未流露杀心。”
风卷过荒墟,卷起地上细碎的骨粉,漫天飞扬。
青铜墟灯的青焰忽明忽暗,一红一青两道火光,在茫茫灰雾之中遥遥相对。
凌烬看着沈墟清冷的侧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茫茫大荒,除了遍地枯骨,总算出现了一个活人。
而沈墟心里,却在暗暗告诫自己。
不可靠近,不可共情,不可生出半分执念。
他是守墟人,宿命便是埋骨大荒。一旦动心,便会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