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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会哭的土 从沼泽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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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沼泽出来之后,归骸的脚就开始烂了。
起初只是脚趾间发白,走路时像夹着两片湿纸。他没在意。可到了第二天,白皮下面开始渗黄水,水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脚底就像被人拿针扎。
他没说。可阿九听见了。
“你的脚在响。”她走在后面,忽然开口。
“脚怎么会响。”
“烂了就会响。”阿九说,“你每踩一步,里头都有水声。”
归骸没理她。他继续走。可步子明显慢了,右腿也不太敢用力,身体一歪一歪的。阿九没再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近到归骸能听见她赤脚踩在沙地上的轻响。
晌午时分,他们走进了一片焦土。
和之前见过的焦土不一样。这里的地是灰白色的,不是烧出来的灰,更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地上的草全死了,枯黄的草叶贴着地皮,一碰就碎。土又干又硬,踩上去像踩在碎瓦片上。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涩味,像烧过头的石灰。
“这地方死透了。”归骸说。
阿九偏了偏头。
“没有。”她说。
“草都没了。”
“草没了,可土还在。”阿九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她按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
“怎么了?”
“它在哭。”她说。
归骸低头看脚下的地。灰白,干裂,硬邦邦的,看不出一点湿意。
“土会哭?”
“会。”阿九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末,“它哭得很轻。不仔细听,听不见。”
归骸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很烫,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热。可他把手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震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一棵树。
整片焦土上只有这一棵树。树干很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可它死了。树干是灰白的,树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树枝光秃秃的,一根根朝天竖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垂到腰间。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袍角已经烂了,拖在灰白的地上。她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在前面,脚上没穿鞋,脚底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手里捧着一把土。
归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只是捧着那把土,低头看着,像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老人家。”归骸叫了一声。
女人慢慢抬起眼。她的眼窝很深,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被一层翳盖住了。她看着归骸,又看着归骸身后的阿九,嘴唇动了动。
“你们从南边来?”她问。声音很干,像风吹过干草。
“是。”
“南边还有土吗?”
归骸愣了一下。
“有。”他说,“有土。”
“什么颜色的?”
“黑的。黄的。都有。”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土。
“我这里只有白的。”她说,“全是白的。种什么死什么。”
归骸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土。灰白,细碎,像烧过的纸灰。他伸手捏了一小撮,在指间捻了捻。土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捻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的?”他问。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掌心里的土慢慢撒在地上,又伸手从旁边抓了一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以前不是白的。”她说,“以前是黑的。种什么活什么。麦子有半人高,豆子结得压弯了秆。后来有一天,来了一群人。他们在地里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出一个很大的洞。洞里有东西。他们把东西拿走了。从那以后,土就开始变白。一年比一年白。种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们挖了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可从那以后,土就在哭。”
归骸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灰白的土面上,什么也没有。可他蹲下来,把手按在上面,掌心那种极细的震动又来了。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关死的门。
“它哭什么?”他问。
“哭自己。”女人说,“它记得自己原来是黑的。记得自己养活过很多人。现在它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没用。”
归骸站起来。
他解下骨袋,从里头摸出一块空骨。他只剩最后两块空骨了。一块是他留着给自己刻死名的,另一块小得可怜,是从骨山脚下捡的。他把那块小的拿出来,放在掌心。
“老人家。”他说,“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
“没有名字。”她说,“这地方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没人叫我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
女人想了很久。
“以前……”她的嘴动了动,像在嚼一个太硬的东西,“以前他们叫我守田。”
归骸蹲下来,把骨放在膝盖上。他抽出骨片,在骨面上刻字。他的手很稳。骨片贴上去,一笔一划,刻得很慢,很深。
刻完之后,他把骨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她看不见字,可她用手指摸着,像在辨认什么。
“守田。”她说。
她把那块骨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归骸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灰白的土面上,被他刚才蹲过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变了。变深了。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像被谁蘸了一点水,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阿九。”他叫。
阿九走过来,蹲下。她把手按在那片颜色变深的土上。她的掌心贴着土面,停了一会儿。
“它听见了。”她说。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阿九把手收回来,那片颜色还在,没有褪回去,“它一直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给它起了。”
归骸看着那片变深了的土。
“我什么都没给它起。”他说,“我只是把守田的名字刻下来了。”
“守田就是土的名字。”阿九说,“有人守着的田,才有土。没人守的,就变成白了。”
归骸站起来。他把骨袋重新扎好,背到肩上。他朝女人弯了弯腰。
“老人家,我走了。”
女人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灰白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你去哪儿?”
“北边。”
“北边没有土。”女人说,“全是石头。”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女人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骨。她把骨贴在胸口,慢慢地、稳稳地按着。
“那你记着,”她说,“北边的石头会说话。它们比土老。它们记得的事比土多。可它们不哭。它们不说。”
“它们说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它们说人名。”她说,“一个石头记一个名。石头碎了,名就散了。所以北边全是碎石头。”
归骸站在树下,看着她。风从北边吹来,把焦土上的灰白粉末卷起来,打在脚踝上,细碎地疼。
“谢谢。”他说。
他转过身,朝北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踩在灰白的土上,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出浅浅的印子。
走了十几步,归骸忽然停下来。
“阿九。”
“嗯。”
“你听见了吗?”
阿九偏了偏头。
“听见了。”她说。
脚下的土在响。极轻,极远。不是哭,也不是说。是一种很低的嗡鸣,像什么东西终于被人听见了,从地底深处慢慢浮上来。
归骸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那片灰白的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浅黑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变。
他转过身,继续走。
灰白的焦土在身后慢慢退去。风从北边来,把树底下那个老女人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抱着那块骨,坐在树下,像一棵刚刚被浇过水的枯树。
风里,有一丝极淡的涩味。
那是土在呼吸。
两个人走出焦土时,天已经暗了。
北边的天黑得早。太阳一沉下去,温度就往下掉,快得像有人从地底往上抽火。归骸的脚已经疼得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脚上。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把骨袋卸下来,坐下来。
阿九蹲在他面前,摸到他的脚。
“别动。”她说。
归骸没动。阿九把他的草鞋脱下来,手指碰到脚底的时候,归骸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指尖在他脚底慢慢摸过去,摸到那些水泡和烂开的口子,停了一下。
“你脚底有三处烂穿了。”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九说,“有一处已经烂到骨了。”
归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果然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对,发黑发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他没说话。
阿九从怀里摸出一把干草,放在嘴里嚼了嚼,敷在他脚底。草汁渗进伤口里,疼得归骸牙关紧咬。可过了一会儿,那股火烧火燎的疼慢慢退下去了,变成一种木木的胀。
“明天能走吗?”他问。
“能。”阿九说,“但得慢点。”
她说完,没有站起来。她就蹲在他脚边,低着头,旧布蒙着眼,脸朝着他的脚。归骸忽然觉得,她的肩膀比之前更瘦了。这些天她一直跟着他走,脚上没穿鞋,吃的也是他分给她的那点野果和草根。她从来没喊过饿,也没说过累。
“阿九。”
“嗯。”
“你为什么不走?”
阿九偏了偏头。
“走哪儿去?”
“随便哪儿。”归骸说,“往南,往东。哪里都比跟着我强。”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从他脚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不知道往南往东有什么。”她说,“我只知道往北有你。”
归骸没说话。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石头后面的枯草吹得簌簌响。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又冷又远。那道黑云还在,横在天际线上,比白天更清晰了。云层里的青白色光一明一暗,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眨。
“阿九。”
“嗯。”
“你怕不怕死?”
阿九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脸朝着北边。她想了一会儿。
“不怕。”她说。
“为什么?”
“死过了。”她说,“在天口的时候。六岁。我娘把我放在天口边上,转身走了。我在那里跪了三天。天口没有吃我。可那天以后,我就不太觉得活着是件非做不可的事了。”
归骸偏头看她。她的脸在夜色里很白,旧布蒙着眼,嘴角没有表情。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像一片干透了的叶子,一碰就碎。
“你呢?”阿九问。
“怕。”归骸说。
阿九偏了偏头。
“你怕什么?”
归骸看着天边那道黑云。
“我怕我刻不完。”他说,“怕我死在半路上,骨袋丢在哪个山沟里,没人捡。怕那些名字又回到泥里,跟土一起变白。”
阿九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到他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上还沾着草汁和泥。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那你别死。”她说。
归骸看着她的手。
“我尽量。”他说。
那一夜,归骸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故国。宗庙前的白石地,两旁种着柏树。日头很亮,照得地上连影子都没有。他站在宗庙门口,手里捧着那块鹿蜀骨。鹿蜀骨是完整的,上面“鹿蜀”两个字清清楚楚,没有缺一笔。
他低头看骨。骨上忽然多了一行字。
“归骸。”
是他的名字。刻得极深,像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他翻过骨来,背面还有字。
“有骨氏,第十三代记骨人。生于庚子年。乳牙换骨。独走北荒。刻骨三百六十五。至昆仑之墟而止。”
归骸的手开始抖。
“至昆仑之墟而止。”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猛地抬头。宗庙里坐着一个人。老祭司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怀里抱着一卷旧皮。
“你来了。”老祭司说。
归骸走过去。
“那块骨上的字,是谁刻的?”
老祭司没有回头。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骨头,丢进火里。火苗蹿起来,亮得刺眼。
“你刻的。”老祭司说。
“我还没刻。”
“你刻了。”老祭司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可眼睛很亮,“你走完那条路的时候,就刻了。你走不完,别人替你刻。反正总会有人刻。”
归骸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阿九睡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头发散在他胳膊上,凉凉的。他没有动。他怕吵醒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那块鹿蜀骨还在袋子里,断口参差,缺了最后一笔。可他忽然觉得,那块骨上,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伸手摸进袋里,摸到鹿蜀骨。指腹贴着骨面慢慢滑过去。在“鹿”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有人悄悄替他补上了那最后一笔。
归骸把骨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天边开始透出一线灰白。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道黑云慢慢散开了一些。云层背后,露出一片极淡的青白色光。那光不像太阳,也不像月亮。它冷冷的,静静的,照着北边的大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归骸把骨收好,轻轻碰了碰阿九的胳膊。
“起来。”他说,“走了。”
阿九醒了。她坐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听了一会儿。
“你变了。”她说。
“哪儿变了?”
“你的骨头不哭了。”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它开始说话了。”
归骸背上骨袋,站起来。
“说什么?”
阿九跟着他走出石头后面,踩进灰白的天光里。
“说往前走。”她说。
归骸没有回头。他往北走,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脚底的伤还在疼,可他走得比昨天直。阿九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灰白的土上,被天边的青光拉得极长。像两根并排写下的字。
北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