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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钓鱼 谷雨之后, ...

  •   谷雨之后,便到了农忙的时节。翻垄,撒种,当铁制的耕犁途径过这片春泥,便留下了那如同水波一样的纹痕,蜿蜒纵横,在太阳下偶尔会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春种是大日子,家家户户的洪州人若无要事,皆去到田间互助。二十年前的时候,城东多半是左右乡镇前夕而来的农户,而城西则聚集着各色的商贾,然而商人若是有了钱财,总要置办几亩良田,无论故乡还是今乡。一来二去,沧海桑田,城郊的耕田早已分不见农与商的界限,也不再分清一个你和我来。

      只是人凑在一起,便有了许多个嘴巴,你一言,我一语,好像风吹似的,将这洪州城的新鲜事传得格外快。

      头一桩自然是龙神托梦,有的说是女儿钻进了母亲的梦里,有的说是神龙趁着雨势潜入旧时闺堂,这些传言大多被描述的绘声绘色,还有的说神女身着五彩斑斓的水纱,贝壳是她的双眼,轻轻一吐,便呼出了一颗能医生死,肉白骨的龙珠。

      然而这等奇珍异宝却不知道被哪方神通广大的盗贼窃走了,眼下洪州城里正四处找呢,毕竟那冯家的赵娘子急得不行,求左邻右舍陪自己跑了好几趟县衙,快哭倒了衙门外的登闻鼓,只求黄太守做主。

      黄太守并没有发话,只因他是纸糊的“老爷”,差人去请示了孙家好几次,得了首肯才在城中搜查起来。

      另一桩事是说龙女已选好了她的继任,正是那老周家的杏儿,所以她才能梦到龙女的神迹,才能深夜被她感召,独自前往白沙江受封——然而起承转合的意思是:若得这世代能够以命镇江的祭祀,必能保得洪州连年风调雨顺。

      据说有人曾以此去求问神庙,请求祂给予指引,然而那名被请教的巫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静静地垂着眼睛,就好像神也总爱垂住眼睛那样,仿佛这样就足够挡住这世间一切关于苦与痛的哀嚎。

      然而一种新的疑问诞生了:如果香秀真的已经成为了龙女,她会得到洪州千万年来那些虔诚的香火,又怎么会仍然需要继位者的祭祀,才足够维系龙身的生命;如果龙女的存在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那究竟要多少女孩们的尸骸,才足够填满这奔流不息的白沙江?

      并非所有人都能消得龙珠的恩福,陷入得到或失去它的苦恼,但永远失去女儿的担忧似乎永远存在,它悄然地蔓延着,像是一把逐渐被打磨锋利的刀,它刚从石头脱身成刀胚,还这样的迟钝与笨拙,却已经注定拥有了与生死有关的含义。

      在这样的消息之下,至于冯家终于解了门禁,不再闭门谢客,然而冯建春却因失去龙珠而重病,哪怕是回春堂的陈大夫那样的妙手回春,都无能为力,以及冯家的赵娘子似乎娘家来人的消息,除却在城东还算有水花外,几乎就再去无人关注了。

      不消三日,街坊们也大多摸清楚了小姑娘们的癖性:这两个外甥女不光岁数差的大,性格也天差地别,更没有一个太像赵水碧的。

      年长那个看起来太冷若冰霜些,若说秀致,脸也太过素净,似乎总叫人过目就忘,人也缄默,喜欢在一旁静静地看,到最后,只能记得她雪白的肤色和那双锋利的眼睛。另一个倒是活泼爱笑,只是还未长开,但香秀和水碧都算是桃花眼,偏她是一对杏眼,盯着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只需五块麦芽糖便能哄她将自己的身世讲上两个回合。

      那谁最像赵水碧呢?自然是白沙江里的龙女娘娘。国有国讳,家有家讳,洪州这样虔诚信奉龙神,自然也会避谶它的神威,所以多数年长的邻人不再提起冯香秀的名讳,仿佛那是如何不可谈论的事情。

      而往日人们看向赵水碧的同情,隐隐变成了敬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人总爱用愚钝来形容百姓的昏寐,因为他们最好被人摆弄,风向哪里吹,他们也就偏向哪里。

      孙家做过的事,仿佛就那样寂寥地隐没下去了,不再激起丝毫的水花——人已成了神,谁还追究前尘往事里,究竟谁才是乘风越过龙门的贵鲤?

      孙家那位名唤吟桐的女孩已许久不出门了,据说她上一次出门的时候,引来许多人想要一窥她幕蓠下的芳姿,人们看了,总还要叹气一句:原来这就是那个与龙王娘娘擦肩而过的女孩啊。

      这城北贵人们的乐子事,也足够人们茶余饭后嚼上一壶了。城东的居民凑在一处说话,小女孩们更爱凑在一起磨喝乐,裁衣绣花。

      周杏儿总要来找唐慈说话的,原本两个院子也不过是隔了片瓦,或者偶尔偷懒的时候,两个人就站在墙根,都想要对方来自己院子,而自己并不出去,少不得是方穗穗最后来做和事佬,请俩人到自家茶铺吃青梅好郎君——若是方穗穗养过些猫儿狗儿的,就会明白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了。直等三人出了门,穗穗转过身去的时候,才能瞧见适才那不肯相让的两个人正悄悄击掌呢!

      程青霜却极少和她们在一起,她每日早出晚归,看不到什么人影。等到傍晚邻里说话的时候,有那消息灵通的妇人,才八卦拼凑出了这位程娘子一天的行程:或是去张铁匠的铺子看看融掉的剑鞘,或是去白沙江钓几尾游鱼,灞桥旁,神庙外,高高的城楼,梅岭的高山,许多地方都曾留下过这道青衣的影子。

      有人带笑调侃:“水碧,你家的女孩可是真真奇异的,从前有不爱红妆爱读书的,如今还有不爱归家,四处漂泊的。”

      赵水碧对这等恶意的话并不在意,她好脾气地为程青霜辩解,说小女儿初来乍到,难免喜爱洪州风光,只是喜爱垂钓而已,小女儿闺阁不过这样的时光,难道做大人的还要剥夺么?

      程青霜的确在钓鱼,而鱼钩上挂着许多的饵。勾起人性贪婪的龙珠是一样,前后反差又爱女心切的赵水碧是一样,身负神兵招摇过市的程青霜也是一样。无论谁想要得到怎样的结果,都要心甘情愿咬上这金钩,再被它钩得‌屠肠决肺。

      这一天的黎明,程青霜离开守了几个昼夜的城楼,向城东走的时候,穿过西角的坊市长街,长街零落,几乎还没有摊贩出现,只有旁边的鱼摊早早支起了架子,临涸的铁盆里,许多条鱼奋力地呼吸,想要从这狭小的天地里活着。

      “程娘子,是冯大娘叫你来买鱼么?”卖鱼的摊贩并没有因为她这一个散客而懈怠,反而积极殷勤地推荐起来:“拿这几条黄鱨怎么样,都是昨日白沙江里钓上来的,肚子胖,刺儿少,肉还软。”

      程青霜却没看他,手指着旁边有些瘦大的青鱼:“要这个。”

      客比天大,客人都说了要这个,难道他们卖鱼的还会说不?利落地敲晕脑袋,放血破肚,再稳稳地悬在钩上,递到了程青霜的手里。

      程青霜数着铜板递过去,可鱼贩摆了摆手,不肯收:“一条青鱼而已,不必使钱了。我闺女花儿是从前跟着神女娘娘读书的。”

      虽是他女儿的夫子,却还未来得及交过束脩,小女儿不明白生离死别的含义,听到了龙宫那样绘声绘色的故事,并不害怕,而是举着自己的书问:“爹爹,我几时能去龙宫寻夫子呢?”

      冯香秀不止自己成为了书院的夫子,更因为她的奔走,叫左邻右舍的女孩们都有学堂去读了,若子美在秋风中所求的夙愿是大庇天下寒士,那么陋室惟馨,女人也曾有过这样宏伟的胸壑,所以当有人畏惧冯香秀的鬼魂成为了龙神时,有人也会隐隐生出期待。

      程青霜就这样买到了这条鱼。

      回到城东的长巷时,天已快要大亮,清凉的风吹着,邻人们三两成群,又要去城郊春耕,冯家今年的土地承包了出去,因为冯建春病了,赵水碧要照顾他,便不能再侍弄庄稼。

      唐慈仍在纱幔里睡觉,程青霜便退了出去,将鱼悬在了厨间的悬梁,血水滴滴答答,像那夜饱含着赵水碧眼泪的春雨,浠沥沥的血流了一地。

      案板上陈列的并不是莹润的鱼肉,而是湿漉的鱼鳞,上面沾着泥,也沾着血,沾着被剖解时的残肉,一面漆黑,一面银白,像是这世间总分明的黑白,它们并不因世俗人情的复杂而更改,它们清晰地长在许多万物的身上,是这世间不会更逆的规则。

      “师叔,”几乎是赵水碧进门的时候,程青霜就开口了,“我们等到了,我看到有人悄悄骑马出城,向北带信去了。”

      “是谁家的人?”
      “人是从府衙出来的,可那匹马我见过,是孙家的马,我去问过城里的马倌,那样高大的赤骝,是京兆府以北才会有的颜色。”

      赵水碧的脸色比她听到幽州的时候还要更差,也可能是因为对于蛊虫反噬的隐忍,被寄宿的冯建春已不能满足它们的所需,这几日几乎都养在她的经脉里。这种痛苦让她愈发地喜怒无常:“京兆府以北?又是幽州?”

      程青霜没去过北方,她第一次入世下山就直奔洪城而来,白水滚滚,青溪阵阵,北方的人情风土至多只是口口相传里的故事而已。觑了一眼赵水碧的脸色,她拧着眉问道:“师叔,你怎么样,可还好么?”

      实则这几日的静心无我都已经作用甚微,当日赵水碧怒火攻心,以心头血催生蛊虫,虽然大大加重了春秋化骨的威势,可也埋下了危机,蛊虫会每日与她争夺丹田之中的滋养,若她失去意识,无法再与虫意抗争,便会沦为杀戮的傀儡。

      想了想,程青霜问:“可要我也用妙犀一指,为你封存心脉,或者……”

      千炼门中的功法千奇百怪,寻常人只得一样,便足够闻名武林,重阳子当年为避免门徒自残,撰写秘籍或口传教授时,总会在招式里藏入相生相克的解法,以此避免一家独大后走错邪路,为恶一方。只可惜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正是因这互解的功法,才惹来了门派的灭顶之灾。

      “你不必忧心我!”赵水碧拒绝地十分利落,侧过身遮住了自己面色的狼狈,“适才我已服过了雪莲丸,此物可以暂时遏制蛊虫,但此刻若用妙犀一指,只怕蛊虫觉察而陷入永眠,届时我难有招架之力,反而会了拖累你。”

      “师叔,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拖累我,我当然能保护——”
      “青霜,你的剑能护住你,能护住我,能护住这天下千万人吗?”

      少女的发髻微微侧歪,这种注视所表达的表情应当叫做疑惑:“千万人?”可是纵世间有千万人,然而与我何干呢?

      “是,即便是……即便是这世间曾经最厉害的习武天才,也无法,更不能护住所有人,更何况是你了。也许你现在比她还要年青,假以时日,你会比她更加厉害,可是你连拥有照护天下人的心胸都没有,天下人于你眼中,与蝼蚁何别?你握住朝暮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一把生死之剑呢?”

      赵水碧的诘问掀开了程青霜近乎干涸的疮痍,她是怪物,她的身体里住着这样空洞机械的灵魂,可前者并不是想要挑破这道伤口,再将它变得鲜血淋漓。当她的蛊虫拥有反噬的危险时,一把不明方向的剑,也同样拥有毁天灭地的危险。

      “青霜,等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的,再坚硬的铠甲,也会生出不容反驳的逆鳞,再锋利的宝剑,也会因为生命而敬畏与犹豫。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什么是是真正的天下人。”

      赵水碧在这一刻,很像那个与程青霜分别多年的师父了。

      在她第一次握住朝暮的时候,程绛也曾这样对她留下谆谆的教诲:“你太年青,又太早的学会了这天下至尊的武功,真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你还不明白出剑的含义,还不明白那挥出的利刃会有多重。但你永远不要生出任何过分自满的意气,没有谁是真的天下无敌。”

      剑,我为何出剑?
      程青霜垂着眼睛,从此将这个问题在心底里咀嚼了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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