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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假 烛影摇红, ...

  •   烛影摇红,却无法寻找到风具体的入口,泛动的火光笼罩在头顶,好像一轮已被鲜血浸透的月亮,虚无的白雾,焚烧的香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再真实。

      而唯一可以被确认的是,那哭声正来源于灵位所聚集的地方,三人顺着哭声定睛看去,没有发现那个将方穗穗掳走的贼人,只看到她孤身一人,双手被迫缚在了身后,而且跪坐在那些灵位的供桌前,满面俱是芳泪,看上去异常惊惶。

      她的模样也似乎变得更加狼狈些,连鬓角的发丝都残缺了,脸颊更不知何时被留下了一道血痕。等看到程青霜等人来了,方穗穗眼前一亮,焦急呼喊着她们,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们来了,快救救我,救救我……”

      程青霜脚步一顿,但还是带领两人就快要走到方穗穗的身边,只是忽然停了下来。唐慈不疑有他,当即便要走过去为方穗穗解开绳索,不料有两只手挡在了她的面前,一只来自程青霜,而另一只则来自周杏儿。

      唐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面带疑惑地抬头看向她们俩:“小霜姐姐,杏儿姐姐,你们这是干嘛呀,别拦着我了,我要去救穗穗!”

      “她不是方小娘子。”
      “因为她不是穗娘。”

      程青霜与周杏儿异口同声,虽然语调和称呼皆有不同,但显然对于方穗穗是冒牌货这件事,她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程青霜淡淡地看了周杏儿一眼,继续向唐慈解释:“方穗穗平日里与我身形相似,因为胆小的缘故,总比我矮一点,但适才在暗道中,她挺起来走路的时候,似乎比我高些,大概因为男女有别,他一路很怕与我们几人接触,这也算是破绽。”

      周杏儿咬了咬嘴唇,提出了自己的补充:“还有,穗娘怕痛,又不懂武功,我们一起摔下来,她怎么会不嚷着涂药呢?除非,除非‘她’也和青霜一样,会飞了。”

      “方穗穗”听见了她们的话,神色微变,逐渐止住眼泪,盯着她们,仿佛屏住呼吸,但没有出声。

      看此情形,程青霜只好补上了最后的会心一击,她说:“何更况这个方穗穗脸上的那道血痕,我看着很是眼熟,似乎是我的杰作?我不会认错朝暮剑造成的伤口,所以你就是,那个来把我调走,结果被我砍断了头发的结巴木匠?不对,你可不是个结巴,也不是个木匠,你是个江湖骗子。”

      唐慈和周杏儿自觉躲在程青霜身后,又因石宫密道里危机四伏,所以不敢离她太远,只是义愤填膺地怒目看着假冒伪劣的“方穗穗”,用眼神控诉着“她”的行径。

      程青霜更是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剑,剑锋向前、下移,起初是直指那些灵位,而后才对准了那跪坐在灵位前的人:“说,你是谁,有什么目的,真的穗穗又被你藏在了哪里?”

      “方穗穗”这次答得很快,“她”注视着程青霜,并不畏惧她的剑锋,反而面带微笑:“她很安全,我想,不安全的是你……和你们。”

      啊?假穗穗竟然是个男人!唐慈的脸上一阵迷茫,但更多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她简直快要惊掉了下巴!见状,周杏儿只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以示安慰。

      而那假穗穗,不,石无岩正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束缚他手腕的绳索已在他身后自然脱落。

      他抬起手指,并不是攻击的姿态,只见无数道银针从他指缝间插入脸部的穴脉,尾部的红线则缠绕在他的指节上,牵动着他的面孔不断地更改、变化。在石无岩的牵引之下,他的面孔彻底从方穗穗变成了一个男人。

      这应当是石无岩本来的容貌,似乎要比程青霜与他在烟火下初遇时更浓艳些,唇更薄,下颌更利,剑眉星目不改,唯有那道被程青霜的剑锋所伤的血痕,仍停留在他的鬓角。

      程青霜并没有放松警惕,眼看他终于出招,忖度着开口:“红线易容,银针食骨,难道你是无相派的传人?”

      石无岩这次不再结巴,即使已经被拆穿身份,仍然侃侃而谈,丝毫不见被拆穿的窘迫:“非也非也,在下区区逆徒,并不与什么名门正派相干,只是爱好宝物,仅此而已。此前告知娘子的名姓并非作伪,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说牵挂,某倒是与娘子颇有相干。某只想吸引娘子注意,却误打误撞调虎离山,心中愧疚,此番前来,是想弥补……”

      话音虽落,可他却目光灼灼地盯着程青霜,只等待她的反应。

      唐慈虽然素来有些粗线条,但偏偏对这些人情世故看得毒辣,左看看程青霜,右看看石无岩,她转过头,自以为很小声地同周杏儿窃窃私语:“杏儿姐姐,这个哥哥是不是在调戏小霜姐姐呀?”

      旁边的周杏儿不敢说话,只好闭上了自己眼睛,也捂住唐慈的眼睛,以免看到石无岩被程青霜血溅当场的情景。

      古今剑客,多少痴情儿女,起初都不解情为何物,而程青霜只怕更是个中翘楚。她因为没有见过常人遭遇此情景时的样子,所以完全无法模仿出她们的反应,因此她起初并没有流露出这个年纪里女子遭遇这些事时应有的娇羞。

      事实上,她的神色根本没有丝毫的变化,更像是一潭死水——虽然姓石的另有其人。可此时此刻,无人比她更贴切这个比喻了。如果这潭死水眨动着眼睛,那流露出的波纹只能是疑惑与不解,除却举剑向前刺去的动作极为利落外,别无他话。

      石无岩大笑出声,一壁躲闪逼身而来的剑势,一壁又再为此情此景添上一把新柴:“娘子说,剑下不斩无名之辈,小子并没有欺瞒,娘子何必迁怒,难道说,你的花又掉了吗?其实你不必恼火,虽然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只是今夜若再被你削去一缕发丝,那石某还真不如出家去做和尚了!”

      你进我退,你攻我防。

      几番过招下来,即使剑锋与这男人肩骨擦肩而过,对方也只是躲闪,并不攻击,程青霜想:此人轻功卓绝,并不逊色她三分,似乎真如他所言那般,曾与她相识。但这怎么可能,她自有记忆起便从未离开过云岳山……

      或许因为这分神的思索,被石无岩抓住了机会,他忽然留下道道残影,萦绕在程青霜周遭,等她分辨。

      程青霜已经隐约窥探到他功法命脉一角,只是还缺验证,她料想此共借助逍遥自然之道,化身于影,再以八卦结镇,错乱视线,但此处灯影本就昏沉,已得天时地利,所以人和求风,必藏于巽位!

      她索性拧转腕骨,回身独钓,剑锋自程青霜腰间猛然直进,飞速挑开了石无岩所藏身的空气,残影不攻自破,剑势忽然再次迫近,这次的锋刃更是直逼石无岩的头颅!

      “你只是想要找龙珠?”程青霜问。

      石无岩则继续抵挡,以手中无数柔线作盾,在退后几步之后,终于勉强将这无解的杀势叫停在他的眉骨中心,只见无数柔软的红色顷刻间覆盖剑身,死死缠住了这把与生死有关的利刃,更将它捆锁在了自己的面前。

      “是,”他再次强调自己只为求宝,“听闻龙珠可以起死回生,如此至宝,我心向之,更何况,我也知道,你想要找出洪州的秘密,我们并不冲突,不是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化敌为友呢,娘子?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在下个瞬息,伴随程青霜将内力运作于自己手中的冰冷剑器,那些鲜艳的红线瞬间破裂,成为了陨落在空中的一道道的烟花,其中更有几道落在了石无岩的肩膀和胸膛。

      “可以,既然你自称是要找龙珠,那我再放你一马,但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程青霜抖了抖自己的剑,结束了这场打斗,“你既然不是穗穗,那假装遇袭,只能是想要把我们引来这里,你难道知道这里是哪儿?”

      石无岩拂去了身上的红线残骸,微微颔首:“自然知道,这正是藏在神庙之下,再由洪州巫祝们世代所守卫的龙宫。娘子请看,这些灵位都是死去的巫祝,她们的尸体会沉进白沙江,再也没有痕迹,而牌位则供奉在这里,魂归龙神。不过此地的入口极易混淆,一旦迷失,便很难从这里离开,又被称为龙域迷宫。”

      唐慈和周杏儿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前者因为没能看到预想之中的血拼,表情有些遗憾,后者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有些走神。

      程青霜顺势劈开了剑鞘上那些为了烛炬而缠着的布条。冷剑骤然归鞘,发出了一声铿锵的剑鸣。她冷冷地看着石无岩,又重复了一遍:“你最好没有撒谎。”

      因为这里没有合适的衣服,所以石无岩的身上还穿着突兀的裙裳,显然没有变回青年的骨骼,他的看上去却有些滑稽可怖,可表情却无辜又无奈。

      他说:“我真的没有撒谎,这是我在巫杉衣的房间里听到的,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世代的巫祝人选都在某个特定血脉的家族中所产生,她们身上遇水后会显露一种图腾,并且当某一代的巫祝死去,其他人要重新参与巫祝的竞选。”

      轮到唐慈又不理解了:“那他们这些巫祝,到底什么用?我真不明白了,世间哪里有什么龙呀,神呀的,也没见祂们……”

      唐慈忽然捂住嘴,是因为发现自己说露馅了,小心翼翼觑了石无岩一眼,发现他没反应,又松了口气,然而就在唐慈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灵位下属于红烛的影子都剧烈地摇晃着,像是在控诉她的不敬。

      程青霜补全了这句话,她已经走到了那些灵位面前,将没有燃烧的檀香插进香炉,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也没见祂们济世救人,反而只见到了有心人假借他们的名义,愚弄苍生。”

      “不,也许有人需要龙神的存在,”出言反对的人,反而是周杏儿,她声音向来温柔,此刻却有些坚定,“人在失去信仰之前,必先失去的,是对于正义的捍卫,是对于善恶的畏惧,他们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而神会审判它们的亡魂的,它会……”

      “错了,”程青霜打断了她,可她没有转过头看向周杏儿,更错过了她眼中的泪流,“等人死后,不过黄土一抔,坟碑一座,哪里还有什么幽魂可言?要审判,就要在他们做人的时候,活着的时候审判。”

      就在这时,唐慈打断了两个人的辩论:“诶,小霜姐姐,杏儿姐姐,你们看,这个图案,是不是就是我们进来时那个罗盘上的图案?”

      原来她刚刚去观察了最近的灵牌,发现这些牌位大多使用了相似的木材,痕迹有旧有新,除却那个图案之外,还会标注亡者的生卒年。

      “不对不对!”唐慈快速看完了所有的牌位,拽着程青霜和周杏儿的衣角,把她们也要拖过来看,“你们看,这个也要,这个也有,这里的所有牌位都有!”

      石无岩起初站在她们的不远处,听见声音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灵牌后,便背着手适时补充道:“原来这里也有吗?刚刚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些牌位,这个图案正是那个家族的特殊印记,我曾在巫杉衣的书桌上见过,但没能记住具体的意思,应当是他们家族所特有的文字。”

      程青霜迅速扫过灵牌所摆放的地方,发现这里应当经常被人打理,摆放香炉的桌子上没有丝毫的灰尘,再向上看去,那些陈列在最高处的灵牌生卒年至少追溯在二十年以前,那时候正是江湖和朝廷的乱世,但神庙的传承,却在这里悄然得到了保留。

      从第二排开始,停留在这些灵位上的时间则以天授作为年号开始记录,从天授元年开始,大小灵位无数,而最新的时间悄然停留在天授十八年冬,对上了洪州上一任巫祝所死去的时间!

      “巫杉衣在上一任巫祝死去后,成为了新的巫祝,已知十九年会有龙王娶妻的祭祀,那么她当这个巫祝的原因,就是要更改祭品,从孙吟桐改成了冯香秀。但如果,更改人选的私心对巫杉衣而言,是她想要报复曾经的仇人,那么巫祝所在的家族,又是怎么会同意呢的?”

      “娘子听过一句话吗?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这场交换,还牵连到了所谓家族的利益呢?”石无岩在一旁,沾着香灰,想要将那图案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然而掀开云袖,却发现这里不知何时盘踞上了一条极为鲜艳的红蛊,无声无息,更无味无痕,吓得他脸色一白,当即就要晕过去,“程,程女侠,程大小姐,程娘子,这,这是何物?”

      轻功上乘,善易容,能缩骨,却偏偏怕一只蛊虫。

      程青霜很是满意石无岩的反应,抬臂用手中的剑首随意抵住他的脊背虚浮了一把,不至于叫他跌落在地,紧接着,幽幽的声音从石无岩背后传来,与他正擦肩而过。

      “奇怪,你不是说与我颇有相干么?我思来想去,既然如此,干脆让你梦想成真而已。你放心,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我精心饲养的真言蛊,你对我说真话不要紧,若是你对我说了假话,就会全身长满无法医治的烂疮,肝肠寸断而死。”

      “哦,对了,”程青霜的模仿太过笨拙,虽然学着他的口吻,将石无岩刚刚说出口的话还给了他,可仍然带着程青霜那冷冰冰的味道:“郎君听过一句话吗?此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唐慈看了看他们二人,忽然心领神会,若有所思……她痛定思痛,当即捂住了周杏儿的眼睛:“杏儿姐姐,完蛋了,我看这下真的要血溅石洞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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