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与蛇》广卿

2、第 2 章 “真是一条

　　永宁侯府的书房里，檀香烧了一半，被一只茶杯砸翻了。

　　“我不娶。”赵衍站在满地碎瓷里，声音硬邦邦，“我跟阿瑶已经说好了，明年开春就提亲。您现在让我娶别人？”

　　侯爷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慢慢吹了吹茶沫：“你跟她‘说好了’？她一个翰林家的女儿，能给你什么？能给你入阁的梯子？还是能给你在御前说话的分量？”

　　赵衍攥紧了拳：“我不需要那些。”

　　“阿瑶她爹虽然是翰林，可阿瑶本人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娶妻娶德，我不觉得委屈。”

　　侯爷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像是赞许，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话。

　　“知书达理？”他把茶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知道宰相府要嫁过来的是谁吗？”

　　赵衍一愣：“不就是他家的女儿？”

　　“是女儿不假，但这位——”侯爷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措辞，“三年前嫁过一回，嫁的是江南陆家的二公子。过门不到半年，陆二公子一场急病没了。陆家那边说她命硬克夫，把人给送回来了。”

　　赵衍彻底愣住了。

　　“克夫？”他眉头拧起来，“那您还让我娶她？您不怕……”

　　“怕什么。”侯爷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克不克的，不过是陆家想退婚编出来的由头。陆二公子本就是药罐子，谁嫁过去都一样。倒是宰相府那边，女儿被退回来养在深闺，面上不好看，急着找下家。”

　　他看了赵衍一眼：“咱们要宰相府的门路，宰相府要咱们给这个女儿一个名分。她不会再嫁第三次，你也有你的阿瑶——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赵衍沉默了很久。碎瓷片在靴尖旁边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冷白冷白的。

　　“……所以她是个寡妇？”

　　“是再醮之妇，但到底还是宰相的亲骨肉。名义上，你不算低娶。”侯爷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衍儿，你记住——这桩婚事，外头人看来是咱们高攀了宰相府。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是他宰相欠咱们一个人情。你娶的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是一个娘家急着甩手的烫手山芋。你冷着她、晾着她，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赵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阿瑶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想起她说过“我等你来提亲”。可现在他要去迎娶一个素未谋面、还背着克夫名声的女人……

　　*

　　花轿抬进永宁侯府那天，北燕城落了细雪。

　　赵衍骑在马上，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宾客们交头接耳——

　　“宰相府嫁女儿，排场就是不一样。”

　　“听说这位小姐之前嫁过一回？还克死了前头那个……”

　　“嘘！不要命了？人家现在是侯府世子妃。”

　　赵衍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分毫。

　　花轿里的新娘端坐着，盖头挡住了所有视线，但能听见外面沸沸扬扬的人声，隐约飘进来“克夫”“寡妇”“二嫁”几个字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红烛燃到半夜，赵衍推门进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眼尾泛着红，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身寒气。喜娘笑着说了吉祥话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屋里静得只剩烛花噼啪轻响。

　　赵衍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床沿那道端坐的身影上。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

　　他想起父亲的话——“冷着她、晾着她，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婚约是长辈定的，我认。”他开口，嗓音哑而淡，“但我心里有别人。你做好你的世子妃，管家理事、应酬往来，我不会亏待你。但别的——给不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前头的事，我不过问。我的事，你也别过问。咱们各过各的，相安无事就是。”

　　满室红绸映着烛火，炽烈得像一场盛大的沉默。

　　赵衍说完那番话，没有等新娘的回应，转身便走。门扇被他带出一声闷响。

　　忽然，袖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丝丝声。

　　他微微低头，把左手抬起来，袖口贴着唇边，声音压得很轻很软：“知道你饿了，乖一点。”

　　袖子里安静了一瞬，又窸窸窣窣地动了两下，像是在蹭他的手腕。

　　楚昭坐在床边，那方红盖头不知何时已自然滑落，露出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面庞。

　　袖子里窸窸窣窣地动了两下，一条小蛇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扫了一圈这满室的红绸红帐。看完觉得无趣，又懒懒地趴在他手里，尾巴尖蹭了蹭手心。

　　“真是一条贪吃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