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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十五万(1) 元旦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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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苏念卿的脱靶率数据开始稳步下降。
杨所长在走廊里遇到她时,她正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表边走边看,嘴角挂着一个不自觉的微笑。那个微笑不是看到漂亮数据时的满意——数据确实漂亮,但那个微笑更像是想起了什么与数据完全无关的事。
“念卿,最近状态不错啊。”杨所长背着手,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
“谢谢杨老师。最近的脱靶率下降曲线很稳定,sgRNA-7号的优化方向基本确认了。”
“嗯,数据我看了,确实很好。不过我问的不是数据。”
苏念卿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明显没听懂。
杨所长笑了笑没再多说,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去。经过苏念卿的实验室时,他透过玻璃看到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色休闲西装,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目光不在文件上,而在那个正趴在显微镜前的背影上。
杨所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他遇到周牧,停下来闲聊了几句课题进度,临走时忽然说了句:“最近实验室的空气质量不错。”周牧一脸茫然——空气质量跟实验室有什么关系?
杨所长没有解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远了。他想起上次在走廊里,苏念卿不小心撞到陆衍舟身上,陆衍舟扶住她之后,手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秒。那种不经意的亲昵,不是投资人会有的举动。但他不打算戳破——这孩子不容易,从博一到现在,除了实验就是论文,终于有个人能让她分心了。
陆衍舟出现在更多“不该出现”的地方。
苏念卿加班到深夜,走出研究所大门时看到他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老榕树下。车灯亮着,引擎没熄,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白桃乌龙,三分糖,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旁边放着一条毯子,是她上次说“车里有点冷”之后他就一直备着的。
“你怎么不上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奶茶捧在手心里。
“上面是实验室,我在旁边怕打扰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手机——屏幕上不是工作邮件,而是《海贼王》和之国篇。她发现他最近看到乔巴出场时弹幕会忽然变多,但他从来不开弹幕。她想他大概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会挡住乔巴的脸。
“在车里等不无聊吗?”
“不无聊。”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看海贼王。补到和之国篇了。你说过,没看过海贼王就不懂你为什么喜欢乔巴。我在学。”
苏念卿低头喝奶茶,没有说话。但她发现今天的奶茶特别甜——大概是三分糖的甜度,加上他说“我在学”时的那个认真表情,甜度至少翻了一倍。他在和之国篇的进度条上大概已经刷了很多集,就为了理解她为什么喜欢那只蓝鼻子的驯鹿。这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比白桃乌龙本身更让人心口发暖。
一月中旬,苏念卿的实验又失败了。
sgRNA-7号在更换参考基因组后脱靶率确实下降了,但下降幅度远低于预期。她对着培养皿发了好一阵子呆,连乔巴出场那段音乐循环了好几遍都没注意到。
陆衍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拿起她的实验记录本翻了翻,然后说:“双螺旋也是由两条互补配对的链才能稳定的。你现在只是少了一条链。等数据配对上了,就能稳定了。”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培养箱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记录本,侧脸被培养箱的冷光勾出棱角。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不是安慰,不是鼓励,只是陈述。
“碱基配对需要互补链。你需要一个能和你互补的人,而不是完全一样的人。”
“你是在说你吗。”她问。
“不是。是在说你的数据。”他把记录本放回实验台上,“你刚才想的不是数据吗。”
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轻到如果她不是天天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可能都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因为她最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观察他的微表情,比观察细胞还认真。
一月中旬开始,陆衍舟变得异常忙碌。
电话越来越频繁,微信回复越来越慢。有时候深夜才回一句“今天有点事”,有时候干脆不回,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补一条“抱歉,昨晚开了很久的会”。苏念卿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他说“没事,就是忙”。
她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会不由自主地低半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三下。这是她开始熟悉的一个信号——他敲三下的时候,往往是在用语言压制某种情绪。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冬至那天,他在停车场里说“我妈走的时候是冬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后来每次他在会议室里被问到棘手的问题,她都能看到他这个动作。此刻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重复那个节奏。
苏念卿给陆衍舟发消息,他没有回。打电话,关机。去他的公寓按门铃,没人应。
她在门口蹲了很久,直到听到电梯响——陆衍舟走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到她蹲在门口,愣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点发麻,但她顾不上了,“你手机关机。陈让说你一个人待着。”
陆衍舟没有说话,打开门让她进去。
客厅里到处都是文件。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铺满了各种打印出来的合同、财务报表、股权结构图。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墨粉和黑咖啡混合的气味。窗帘全部拉着,只有厨房那边一盏冷色的射灯亮着,在满地的文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念卿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整理好,摞在茶几上。把空酒瓶拿到厨房,把打翻的杯子扶正,把毯子叠好。然后她坐在他旁边。
“我能帮你做什么?”
陆衍舟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还在努力保持平稳。
“陆衍周联合了赵叔和钱叔——两个跟着我爸打江山的老臣。他们在二级市场暗中回购陆氏集团股份,准备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罢免我的副总裁职务,拿走我手里的医药板块控制权。资金缺口很大。能筹到,但时间不够。”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和他面前的那些摞在一起。然后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她的全部积蓄,十五万多一点。对缺口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她没有说“可惜我帮不了你”,因为她觉得他需要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站在他旁边。
“我能帮你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你已经做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什么都没做。”
“你来了就是做了。”
她没有反驳。但她心里在想——这远远不够。他坐在满地的文件中,衬衫皱巴巴的,眼下的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但他在她面前还是努力保持着那种“没事”的从容。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她注意到了——他在用这种细微的动作表达感激,只是不习惯说出口。
苏念卿回到自己的公寓,踢掉帆布鞋,坐在床上,打开手机银行。她一张一张卡地查余额。
工商银行,三万两千块——去年和今年的奖学金结余,本来打算用来换一台新笔记本电脑,现在的电脑跑生信分析已经开始卡了。
建设银行,四万八千块——本科和研一期间做助教攒下来的补贴。那些周末给本科生带实验课的午后,那些在实验室站了一整天之后还要批改实验报告的深夜,每一笔都是这样攒下来的。
招行储蓄卡,六万五千块——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考上大学时外公给的奖金、读博时发的安家费。外公给得最多,每次过年都塞一个红包说“念卿要好好读书”。
微信零钱和余额宝里的零花钱,几千块。
一张张卡加起来,一共十五万零三千六百块。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积蓄。每一分钱她都能说出是怎么来的——五岁那年外公给的压岁钱,红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十八岁那年考上华大的奖金,妈妈说要帮她存着,她说不用,她想自己管;研二那年连续好几个月在实验室跑数据没有出去花过一分钱;去年春节妈妈塞给她的五千块红包,她说不要,妈妈硬塞进她包里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窗外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着。楼下的便利店霓虹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他坐在沙发上说“资金缺口很大”时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她想起冬至那天在停车场里找到他时他的样子——疲惫、孤独、被所有东西压得喘不过气。那时候她做了一碗手擀面。现在她帮不了数十亿的缺口,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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