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大爱情故事》古金纪

57、第十二章：吾妻终至（3） 江屿在车祸

　　江屿在车祸后好一阵子，约苏念卿在深圳湾公园见面。同一张长椅。他提前到了，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白桃乌龙给她，一杯珍珠奶茶给自己。她到的时候他正看着远处的海面出神，落羽杉的针叶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树影。

　　“苏姐，你恢复得怎么样？”他把奶茶递给她。

　　“基本好了。只是软组织挫伤，早就没事了。”

　　“陆总呢？”

　　“肋骨还在长，脾脏摘了，免疫力比以前差了一些。但精神挺好，已经开始跟我抢床上的位置了。小舟舟每次都赢。”她笑了笑。

　　江屿低头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咀嚼了几颗珍珠。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今天没有扎小揪揪，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苏姐，上次我在医院看到你握着他的手。我没有进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觉得那个画面很完整。你在对他说话，他在看你。像我在游戏里做的最后那段驯鹿医生和女博士的动画——他们一起种了一棵会发光的树。树的名字叫‘hope’。你们之间也有一棵这样的树。”

　　“江屿，对不起。答应你试试看，最后还是没有做到。”

　　“不用说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后悔。陪你走这一段，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他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知道吗，我最近做了一件事——把游戏里那些你帮我改过碱基序列的关卡重新跑了一遍，然后发现，你每次改都会在文件末尾留一句注释。有时候是‘这个突变位点需要加参考文献’，有时候是‘这段碱基序列方向对了’。我翻到最早的一个版本，你在注释里写了‘hope’。那颗树的名字，是你无意间取的。你每次帮我改代码，都在给那颗树浇水。”

　　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背包上挂满了游戏周边的挂件——像素驯鹿、碱基序列钥匙扣、《星辰治愈》主角Q版毛绒挂件。

　　“新关卡下周更新。‘实验室’星球永远免费开放，是送给你的毕业礼物。还有——那只驯鹿医生加了一段新台词。你回头玩的时候会看到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漫展带陆总来。我给他留一个限定手办。限量一个，不卖。就一只乔巴。我专门找了一个原画师朋友帮我画的图纸，然后3D打印上色的。漆面比上次那个版本好了很多，不会褪色了。”

　　苏念卿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背着挂满周边的双肩包沿着海边步道越走越远。他的背影在落羽杉的林荫道上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她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白桃乌龙，奶茶已经凉了，但甜度刚好。

　　苏念卿没有让江屿的“实验室”星球等太久。

　　几天后，她带着一份完整的罕见病基因治疗科普资料去了他的工作室。资料有好几十页，从碱基编辑器的基本原理到SCA3型的遗传机制，从BRCA1突变与遗传性乳腺癌的关系到各种罕见病的发病率、诊断标准和现有治疗方案。每一段文字都经过了她逐字逐句的校对，每一个专业术语旁边都用通俗语言做了注释——“脱靶效应”旁边批注着“就像星际飞船的导航系统把错误的星球认成了正确的”；“CAG重复扩增”旁边批注着“可以理解为一段基因序列被复制粘贴了太多次，导致蛋白质折叠出错”。这份资料的严谨程度不亚于她投给《自然·生物技术》的补充材料，但它的目标读者不是审稿人，是玩《星辰治愈》的普通玩家。每一颗星球旁边都配了推荐阅读的文献链接，全是开放获取的，玩家点进去就能读全文。

　　江屿坐在工作台前翻看这份资料，表情和她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被专家质疑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页是一张手绘的星球概念图——一颗被绿萝覆盖的星球，星球上有一个实验室，实验室里有一个女博士和一只驯鹿医生并肩站在超净工作台前，窗外能看到深圳湾的落日。概念图下面有一行字：“实验室星球——给所有还在等待治愈的人。”

　　“苏姐，这个星球我来做。做完之后整个《星辰治愈》的关卡体系就完整了。它会是最后一颗星球，也是唯一一颗不需要通关就能直接访问的星球——玩家从主界面就能点进去，不需要打任何怪，不需要解任何谜。他们只需要走进实验室，看到女博士和驯鹿医生并肩站着，窗外有落日。”

　　“好。”苏念卿伸出手，“合作愉快。”

　　江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长期握数位笔留下的薄茧。“合作愉快。对了，下一款游戏我想请你做科学顾问。不是无偿的——上次那个匿名基金又追加了一笔资助，专门用来支付科学顾问的报酬。”

　　苏念卿愣了一下。匿名基金。四个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知道那个匿名基金是谁投的吗。”

　　“不知道。转账备注就四个字——‘支持梦想’。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我可能知道。”

　　江屿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在她眼角看到了那个弧度。那个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明显。他猜到了答案，但没有说破。只是说：“那替我谢谢他。不管是谁。”

　　陆衍舟后背留下了一道很长的疤。

　　从右肩胛骨延伸到后腰，是车祸时被变形的座椅骨架划伤的。已经拆线了，但新生的皮肤还是粉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条细长的、不规则的河流。缝合的针脚很密，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没有增生，但疤痕的长度比她想象的要长。

　　苏念卿有一次帮他换药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的边缘。新生的皮肤很嫩，触上去时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用指腹顺着疤痕的走向轻轻滑动，从肩胛骨一路到后腰，把每一寸凸起都描摹过去。

　　“这道疤，是从哪里到哪里？”

　　“座椅骨架。你那边没有。因为我在你那一侧多垫了一层缓冲。出事前我让陈让重新包了副驾驶的座椅——不是普通的皮套，是定制的防撞内衬。本来觉得永远不会用上。”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笔普通的投资决策。

　　苏念卿低下头，在他后背那道长长的疤痕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她的嘴唇很软，触在新生皮肤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他闭上眼睛，手指撑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你每次都说不疼。在ICU里醒过来也说不疼，喝我第一锅咸得要命的汤也说不疼，现在后背留了这么长一道疤也说不疼。”

　　陆衍舟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上身赤裸，新生的疤痕在浴室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每一次心跳。

　　“真的不疼。因为每次看到这道疤，我就会想到你还在。车祸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换换口味。后来我在ICU里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你。你头发长了，瘦了。但你还在。这就够了。这道疤不算什么。”

　　苏念卿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她的手指碰到他后背那道新生的疤痕，顺着它往下慢慢滑动，像是在用手指记住它的纹路。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你什么都不算什么——十五万不算什么，锐泽的股权不算什么，车祸的疤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每一样都很重。以后你哪疼就说哪疼，累了就说累了。在我这儿，你不需要当陆阎王。”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闭上眼睛。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透过那层雾，能隐约看到镜子里两个人的轮廓——他低着头，她靠在他胸口。两个人站在洗手台前，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新生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和旁边那些旧日伤痕一起刻在这个男人的身体上——左眉尾那道被陆衍周推下楼梯留下的旧疤，手背上的留置针针眼，指节上已经脱落的擦伤痕迹。每一道都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好。以后疼就说。现在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我想回实验室。太久没看你跑胶了。”

　　“你又不是实验室成员。”

　　“我是你的私人投资人。”他顿了顿，“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你的私人助手——负责帮你排移液器。”

　　苏念卿把手机银行打开，屏幕上是“吾妻之资”账户。余额：150,000元。开户日期是她转钱给他的第二天。这些年这笔钱静静地躺在这个账户里，没有被动过一分一毫。

　　“这十五万，我还记得。压岁钱、奖学金、助教补贴。每一分都能说出是怎么来的。”她把手机转向他，“它在你这儿的这些年，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现在我想把它取出来——不是还给我，是还给我们。我要用它买两张机票。不是你带我飞，是我带你飞。我来做那个订机票的人。”

　　陆衍舟靠在新家的沙发上，小舟舟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旁边，系着那条新海贼王联名丝巾。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吾妻之资”。这个账户是他很久以前设的，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把她的全部积蓄锁进去，发誓一辈子都不动。

　　“好。这次你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我们都还没去过的地方。先把国内的日落收集完，再往远的飞。等你看落日的时候，我要看着你。”

　　“那你呢？落日谁看？”

　　“你替我看。我只负责看着你看落日。这是我的实验——对照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这次换你当观测组。”

　　他把手机接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那个她曾经隔着ICU玻璃听不到的心跳，现在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吾妻之资。”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吾妻。”

　　窗外是深圳湾的傍晚，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以下，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天空。楼下便利店的橘猫伸了个懒腰，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踩着余晖走远了。小舟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系着那条新丝巾，圆滚滚的肚子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它大概是今天目睹了整个对话，但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一只熊，但它见证过比任何投资合同都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