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七章:全世界的浪漫(1) 苏念卿的论 ...

  •   苏念卿的论文被《自然·生物技术》退稿了。

      那篇论文是她近三年心血的结晶——基于机器学习的CRISPR-Cas9脱靶效应评估模型,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了上万组数据、优化了十几轮参数才构建出来的。审稿意见一共三页,两位审稿人的评语都很客气,但结论一致:创新性不足以支撑在正刊发表,建议转投子刊。

      收到邮件时是周四下午,她正在超净工作台前做细胞传代。手机震了一下,她摘下手套点开邮件,站在那里读完了三页审稿意见。然后把手套重新戴上,把剩下的细胞传代做完,把培养皿放回培养箱,把移液器按量程顺序挂好,用酒精棉片擦干净实验台。

      乔霜在旁边做PCR,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苏念卿做实验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准——移液器按压的力度、培养皿标注的笔迹、细胞传代的时间间隔,每一项都在标准操作流程的允许误差范围内。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实验服,挂好,拿起手机,一个人走出了实验室。

      研究所后院的榕树下是她来华大这些年最喜欢的地方。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她曾在这棵树下背过实验protocol,吃过盒饭,和沈鹿讨论过谁的导师更变态。此刻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封退稿邮件。

      凤凰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里瑟瑟发抖。深圳的冬天从来不冷,但她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凉。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审稿意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条审稿意见说她的模型在训练集上表现优异,但在独立验证集上的泛化能力不足。第二条说她的创新点与已有文献的差异不够显著。第三条建议她补充更多体外实验数据。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她都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不难受。三年,上千个日夜,无数次失败和重来,换来的是一封“建议转投子刊”。

      乔霜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榕树下的苏念卿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上,实验服的白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乔霜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递了一罐热奶茶——三分糖,白桃乌龙,是她平时最喜欢的口味,还特意跑了一趟研究所门口那家奶茶店。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苏念卿接过奶茶,声音有些沙哑。

      “有一会儿了。我看你实验服挂好了但人不在,就猜你大概在这里。”乔霜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追问邮件的事,只是安静地坐着。榕树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远处食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苏念卿开口了:“乔霜,我是不是不够好。”

      “苏念卿,你是我们全所最年轻的一作发过《自然·生物技术》的人,你敢说自己不够好?”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篇论文和现在这篇不一样——那篇是杨老师手把手带出来的,这篇是我自己做的。”她的声音很轻,被榕树的气根吞掉了一半。

      “你自己做的又怎么了?审稿意见说创新性不足,不是说你的数据造假。创新性不足可以补实验,数据造假才没有回头路。你知道科研最像什么吗?不是种花,是种树。你看不见它在地下的根在怎么长,但有一天它会忽然冒出一片新叶子。”

      苏念卿把奶茶罐贴在脸上,罐子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把她从那种僵硬的、接近麻木的状态里一点点融化出来。她低头吸了一口,三分糖的甜度刚好够让她记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正想说“你这个比喻还挺有道理”,手机响了。

      陆衍舟。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他就说:“论文被拒了?”

      “……乔霜跟你说的?”

      “嗯。今晚有空吗?”

      “有空。本来打算加班的,但今天不太想做实验。”

      “那别做了。回去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去哪?”

      “挪威。”

      苏念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论文被拒了可以重投,但极光错过了要等十一年。机票已经订了。明天下午的航班。你只需要带厚衣服和你的乔巴。”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商业行程。但她在这一头听出来了——他大概接了乔霜的电话之后就开始查航班,把明天下午的会议全部后延,订了飞特罗姆瑟的机票,还在网上找了极光观测站附近评分最高的小木屋。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乔霜看她表情不对,凑过来小声问“他说什么”,她没有回答。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她没有问“你哪来的机票”,也没有说“这也太突然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好。”

      挂了电话,她转向乔霜,表情异常平静:“我明天去挪威。”

      乔霜瞪大了眼睛。“挪威???现在???你不是下周还有个组会——”

      “他机票已经订好了。”

      乔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慨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苏念卿记了很久的话:“苏念卿,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整个宇宙?”

      从深圳到特罗姆瑟需要转好几次机。先飞赫尔辛基,再转奥斯陆,最后坐一架只有四十个座位的小飞机降落在北极圈内的特罗姆瑟机场。舷窗外的景色从中转机场的灰色跑道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峡湾的水面在冬日的微弱光线中泛着铅灰色的寒光。

      苏念卿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和偶尔露出的北冰洋浮冰,觉得自己那些被退稿的烦恼在这样辽阔的天地间变得很小很小。陆衍舟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在处理工作邮件。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晕机——她以前在国内短途航班上晕过一次,他大概是记住了。

      她睡着时靠在他肩上,发尾蹭着他的下巴。他用一只手扶住她的头,另一只手继续打字。空姐经过时看到这个画面,放轻了脚步,甚至特意绕开了他们的座位,没有推餐车过来打扰。

      苏念卿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羊绒围巾,头枕着他的肩膀,腿蜷在座椅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到哪了”,他说“快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自己也没怎么睡。

      飞机降落在特罗姆瑟机场时,舷窗外的气温从深圳的二十几度骤降到零下二十几度。苏念卿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她穿着陆衍舟提前让人送来的羽绒服——长款的,能裹到小腿,据说是极地科考级别的保暖材料。围巾是他自己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下了飞机就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帽子和手套都是新买的,标签还是他登机前在机场的户外用品店剪掉的。苏念卿对着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羽绒服太厚,她整个人被裹得像一只胖乎乎的维尼熊,只露出两个眼睛和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尖。

      “像一只企鹅。”陆衍舟说。

      “企鹅不会看极光。”她闷在围巾里回答。

      他们在特罗姆瑟机场等行李时,她发现他托运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比她那个薄荷绿的行李箱大得多。她问里面装了什么,他说“毯子”。苏念卿以为他是开玩笑,后来到了木屋才发现他真带了好几条毯子。

      他们住的地方不是酒店,是特罗姆瑟郊外一个极光观测站旁边的小木屋。木屋是陆衍舟托人提前订的——这种极光观测季的木屋通常要提前大半年预约,但他在短短几天之内通过合作伙伴联系到了观测站的负责人,租下了最靠近山顶的那一间。小木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壁炉和一扇朝北的大窗户。窗外就是峡湾和雪山,白天能看到鲸鱼在深灰色的海面上喷出水柱,水柱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冰晶。夜晚则是一片无垠的黑,黑到让人分不清天空和海洋的边界。

      苏念卿一进门就脱掉了那双笨重的防滑雪地靴,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被冻得跳了两下,赶紧跑到壁炉前蹲下。陆衍舟把行李箱放好,把他带来的那几条毯子全部搬出来裹在她身上——一条披在肩上,一条盖在腿上,一条搭在她脚边。她被裹得整个人只露出两个眼睛和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尖。

      “像一只企鹅。”他说。

      “你说过了。”

      “企鹅不会裹这么多毯子。”

      “那像什么?”

      “像一只裹了很多毯子的企鹅。”

      她用毯子一角甩了他一下,他接住了毯子角,顺势蹲下来帮她掖好脚边的毯子边缘。他的手背碰到她的脚踝,很凉——她刚才光脚踩地板冻到了,脚趾还微微蜷着。他用掌心暖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站起来去壁炉旁边添柴。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她裹着毯子缩在地毯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比窗外的雪山还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七章:全世界的浪漫(1)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