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又是一年 真假由心 ...

  •   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拿起来扫了一眼。

      群里在张罗教师节的事。订花的,买礼物的,发通知的,统计人头的,还有人专门提醒了一句:“每个人都要单独发祝福哦,不要只是在群里跟风接龙。”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书桌角上,像一块快要化掉的糖。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余光瞥见地上摊着的一本旧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书架上掉下来的。弯腰去捡,书页正好停在某一页,画了一座山。山顶有座道观,殿门关着,石阶上跪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我把书合上了,那个画面没散。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个“庆祝教师节”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六年了。我居然认真过了六年这个节。

      研一那年,是最认真的。我提前一周开始想词,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的那条讯息很长。
      用了“有幸”;
      用了“指引”;
      用了“受益终身”。
      用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全都是发自真心的。发之前,我还检查了好几遍有没有错别字。

      研二也是认真的,只是内容稍微短了一些,变得更精炼了。

      研三,我开始上网搜各种“教师节导师祝福语模板”,然后选一段复制进对话框,改几个字。

      博一那年,我把前几年写的内容翻出来,把“研二”改成“博一”,加上一句“感谢老师给我读博的机会”就发了。

      博二,博三,博四。

      转眼间,第七年了。

      我每年都说着同样的话。

      感谢悉心指导。
      感谢谆谆教诲。
      感谢提供平台。

      这些简讯像一张张投名状,我每年都要往一扇门缝里塞一次。

      那扇门,从来也没有打开过。

      可是我还在塞。

      我知道“应该”要塞。

      这些措辞是一种仪式,证明我还穿着那件懂事的外衣。

      今年,我穿不上了。

      盯着闪烁的光标,我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我想起“悉心指导”这四个字,试图在记忆里找一个对应的画面。

      没有。

      那间办公室的门我经过很多次,门把手上有一层灰。

      走廊墙上挂着老师的照片,下面坠着一长串荣誉和头衔。所有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都存在在那里,唯独他本人不在。

      旧书里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

      山门外,跪着一片人,密密麻麻,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苔藓。这些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背着干粮,带着铺盖卷,有的还带着全部家当。他们听人说,这座山上有仙人,有真传,有一门手艺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到了山脚,他们抬头一看,果然是好一座山,云雾缭绕,殿宇巍峨,可门却关着。他们问守门人,守门人说:“跪着”。他们不解,便有跪着的过来人好心解惑:“跪着吧,师尊会看见的。只要你诚心到了,山门自然会开的。”

      于是,他们也跟着跪下了。跪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跪着。跪着的人后来慢慢知道了一些别的事。原来偏门是开着的。有人从偏门进去,被领到灶房,每天劈柴,烧水,帮着往上递东西。这些人跟自己一样,没有着落,进去之后的日子,似乎也不见得好过,但他们好歹已经在里面了。偶尔,跪着的人也能从门缝里看见他们端着碟碗往后院走,低眉顺眼的,走路没有声音。

      还有一种人。跪了没几天,上面就来人把他们领走了。那些跪着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种人“灵根好,悟性高,家世显赫,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进去后,跟在师尊身边,端茶倒水,师尊高兴了,对他们说上两句,那两句话就够他们仔细琢磨半年了。再后来,那些人才也成了管事,下山的时候,山门口跪着的人都要向他们尊称一声“师兄”。

      跪着的人看看偏门里洗衣的丫鬟、做饭的伙夫与背柴的杂役,看看衣炔飘飘、精神抖擞的师兄们,再看看自己。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要是大家都进不去,倒也好受。可明明有人进去了,有人被手把手教了,有人飞升成仙了,而自己仍跪在这里,只有膝盖一天比一天疼。

      这时候再听旁边人说:“别急,师尊考验的就是诚心”,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诚心。
      到底什么算是诚心?
      是我在雪里跪了三个冬天,诚心还不够吗?!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求道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师尊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跪着的人没再说话。但他心里浮显起一个念头:门都没让我进,怎么修行,怎么又算是修行在个人。

      这个画面和那句话缠在一起。

      “科研是自己的事。”

      第一次听,我觉得很有道理。人要独立。

      第二次听,我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再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该把疑问往哪里放了。

      如果什么都是自己的事,那我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座位。

      一张卡。

      一个偶尔可以借书的地方。

      我花了这些钱,花了这六年时间,换来了一个“博士生”的名头。

      可这个名头下面,那扇真正的门朝哪儿开,没人告诉过我。

      更荒诞的是另一件事。

      这六年里,每一次需要被审视的时候,我都在证明自己的价值。

      硕博面试,我坐在一排老师的对面,向他们讲我做过什么,会用什么工具,读过什么书,未来能做什么方向。我像个摆摊的人,把货品一件件地码好,让人看清楚我值不值得他们下注去买。

      将来,如果我能走到大学求职那一步,我还是要做同样的事。告诉对面那群人,我会什么,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我有什么样的产出,值不值得被他们聘用。他们不会追问我有没有带学生的能力,有没有为人师表的资格。

      与硕士时不同的一点是,硕士时我不能问考官,进入学校后我能从学校获得什么。而求职时,我至少能问一句:学校每个月能给我的薪水有多少。

      从头到尾,我与这些人的关系都是单向的。

      我在下面,被他们挑选,被他们评估,被他们要求证明自己有用。而坐在上面的人,从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他们只需要带着高高的头衔坐在那里,等我把货品摆好。

      后来,我又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老师也会被审视。评奖评优,考核晋升,一样有表格要填,一样有材料要交。他们也要证明自己,只是证明的方向完全不同。

      论文,项目,帽子。

      一项一项,一顶一顶,全是这个老师生产了多少。没有一项,考核的是他教给了学生什么,学生从他这里带走了什么。那些被消耗掉的、被放空等待的、被磨掉的日子,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属于老师的表格里。

      两边都在被审视。

      学生被审视的,是值不值得被培养。老师被审视的,是值不值得被奖励。

      可教与学这件事本身,从来不在这两套审视的范围里。

      没有人问过,这个老师到底会不会教,到底愿不愿意教,到底教没教过。也没有人问过,这个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是不是真的被教过。

      两套审视各自运转,中间空出来一大块。那一大块,恰好就是我这些年站的地方。

      教的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教过。学的人却必须证明自己已经学会了。

      如果没学会?

      抱歉,那是你的问题。

      可是……
      凭什么呢。
      我花着学费,花着时间,坐在这里等一个人来教,最后还要为“没学会”负责。

      去饭馆吃饭,菜没上桌,你不能说是顾客的问题。
      去医馆看病,大夫不开药,你不能说是病人不配合。
      可到了这里,教师不教,却成了一种理所当然,学生不自学,就成了不能独立、不够主动、不适合走这条路的标志。

      我想不明白。

      也许不是我想不明白,而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花了六年时间才刚刚看明白。

      刚进来的时候,我不是这样的。

      刚来那会儿,我信一件事。这个地方是教人东西的地方。老师是教人东西的人。读一个更高的学位,就能离“把有意义的事传下去”更近一步。

      那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团东西。

      后来,那团东西还在。它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小。只是被我塞到了某一个角落,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偶尔路过,我能看见它还在那儿。我不知道是它不适合这个地方,还是这个地方不适合它,亦或是我变了,变得不敢再把它拿出来,直面它了。

      群消息还在弹。

      有人艾特全体成员:“一定要早一点发哦,这样老师一醒来就能看到大家的祝福了。”

      我起身,倒了杯水。窗外山上有几盏灯忽然闪烁了几下,昏黄的颜色。其中一盏让我想起那个跪在山门外的人。他跪了很多年。山上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灭了一盏又一盏,他还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但他总得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着什么样的努力。

      明天,会是热闹的一天。

      花会送到某个地方。

      群里会刷满祝福。

      每个人都会挑最体面的字眼贴上去。

      那一长串同心同德的对话记录会变成漂亮的、挑不出毛病的数据。我还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有人私聊我:

      “你明天发不发祝福?发的话借我抄一抄。”

      我看着那行字。

      抄?借你抄什么?

      我抄了六年了。

      抄到今天,连我自己都抄不明白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了回去。

      蓝色的对话框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等着我去填。

      我摁下了熄屏键,它又固执地亮起来。

      恍惚间,我又想起那个跪在山门外的人。

      不知道,他最后是站起来了,还是膝盖废了被抬下山去。亦或许,在某个深夜,当他把蒲团翻过来时,他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此地不收真心。

      他们要的是体面。

      体面是每年准时发出去的祝福,是每个节日都落不下的问候,是那句永远不会缺席的“感恩”。真心是那个刚进来时眼里有光的人。这两样东西,我曾经都有过。不过后来,我只剩下一样了。

      不,不想了。

      我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山顶那盏灯,终究是没有亮起来。

      我坐回椅子里,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像是这个下午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又是一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